《西境行医录》的第三张经脉图，被林见微抄了两遍。

第一遍照着原样。

第二遍，她将那些极细的支脉单独描了出来。

“这里为什么绕了一圈？”裴昭雪问。

她指向伤者左侧的一处经络。图上的灵力没有经过最宽阔的主脉，而是沿两条支脉缓缓回流，最后才重新汇入气海。

“主脉受损，暂时承受不住。”林见微道，“行医的人借了旁边的路，让它有时间恢复。”

“和我昨日停下来等那半息，有些相似。”

“道理相通，处理却不能照搬。还要看伤在哪里，旁边的经脉能不能承受。”

林见微刚落下最后一笔，殿外便响起急促脚步声。

陆青禾停在门前。

“苏峰主请你去一趟地牢。”

“谁出事了？”

“梁慎行。”

林见微抬头。

“他的左腿旧伤这几日一直在加重，今日忽然开始逆行灵息。苏峰主暂时护住了心脉，让你带上飞针过去。”

裴昭雪的手停在那张图上。

片刻后，她将纸叠好，放进林见微的药箱。

“我与你一起。”

地牢深处，照明的灵石亮得刺眼。

梁慎行躺在石床上，左侧裤腿已经被剪开。小腿旧伤周围浮着细密黑纹，沿膝弯一路向上，每隔片刻便收紧一次。

黑纹收紧时，他的胸口也随之起伏，额角冷汗不断。

苏鹤眠守在床边，两指抵着他的腕间。

谢临渊站在另一侧，亲自压住牢中阵法。

“没有外来传讯。”她道，“封印也没有被人动过。”

林见微放下药箱。

“每日的药呢？”

“续络散照常给着。这几日另加了护脉药，只能缓解一时。”苏鹤眠道，“发作从左腿开始，随后才牵动心口的魔契。”

梁慎行勉强睁开眼睛。

看清来人以后，他的目光在林见微和裴昭雪之间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林见微戴上薄蚕丝手套，取了一点旧伤边缘渗出的血。

银针浸入血中，先浮出暗紫色斑点。

她认得，是续络散长期积累的药性。

可在那些斑点之间，还缠着一线极细的灰黑。

它没有像寻常药性那样散开，反而沿针身攀了一小截。

林见微立即将针放入隔绝阵中。

“这股力量藏在旧伤里。”

苏鹤眠低头看去。

“当年那枚修复经脉的丹药？”

梁慎行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林见微将医道感知沿伤处缓慢探入。

断裂过的主脉旁，确实生出了几条细小的经络。只是它们表面附着同样的灰黑痕迹，一直延伸到心脉上的魔契。

那枚丹药曾经起过作用。

可修补伤势的力量，也成了魔契攀附的通路。

“你被封住灵脉以后，这些细络里的力量一直在减弱。”林见微道，“现在残余的药力耗尽，它开始牵扯你本身的气血。”

梁慎行盯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解开封印呢？”

“也许能暂时缓解。”苏鹤眠道，“但只要它仍在，你就一直需要供着它。”

谢临渊没有解开锁链。

“还有别的办法？”

林见微取出方才抄好的图，摊在石床边。

“先截住这几条细络与魔契之间的牵扯，护住原本还完好的经脉。”

“心口的契不能硬碰。”苏鹤眠提醒。

“我只处理旧伤处。”

林见微转向梁慎行。

“这一段经络可能保不住。你的左腿会比现在更难用，之后还需要治疗。”

梁慎行的手指抓紧床沿。

当年，他就是不肯接受左腿被废、修为停滞的结果，才接过了那枚丹药。

如今又回到了同一个选择面前。

黑纹猛地收紧。

他闷哼一声，指甲在石面上刮出细响。

“治。”

这个字说得极轻。

林见微点头。

“苏峰主，请您守住心脉。我需要三处引针。”

裴昭雪将针盒打开，把药箱移到她伸手便能取到的位置，随后按照苏鹤眠的示意，退到隔绝阵外。

三枚渡厄飞针依次落下。

第一枚守住旧伤上方，第二枚引出缠绕细络的灰黑灵息，第三枚停在旁侧支脉的入口。

林见微放慢呼吸。

她没有去追那团翻涌的魔气，只盯着它每一次收缩后留下的空隙，逐渐将它与周围经脉分开。

最初几息，十分顺利。

梁慎行小腿上的黑纹开始向下退。

苏鹤眠忽然抬眼。

“停一下。”

林见微立即稳住针势。

石床上的人却在此时弓起身体。

灰黑痕迹深处，一根极细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它从左腿直通心口，狠狠一绷。

那几条后来生出的细络，被它同时向上拖拽。

苏鹤眠掌下的灵光骤盛。

“里面还有一道！”

谢临渊抬手封住梁慎行周身外泄的魔气，石床四周的阵纹随之亮起。

可那道牵扯已经发生在体内。

强行截断，会将连在另一端的心脉一并撕开。

金色文字在林见微眼前骤然浮现。

【检测到重大命运节点。】

【原定命运：魔契反噬，梁慎行的心脉将被震断。】

【宿主可修改其中一字。】

林见微的目光落在“心”字上。

随后，她看向第三枚飞针。

针下是一条通往旧伤的支脉，狭窄，却还能够容纳灵息通过。

“将‘心’改为‘支’。”

【修改后的命运：魔契反噬，梁慎行的支脉将被震断。】

【修改成立。】

【反噬仍将发生。】

奔向心口的暗红纹路微微一滞。

林见微抓住这一瞬间，将第三枚针压下。

“苏峰主，护住他左腿主脉！”

苏鹤眠分出一缕灵力，沿她指出的方向覆下。

林见微同时转动第二枚飞针。

暗红纹路被带偏了一点。

还不够。

针尖承受的力道陡然加重，她下意识想要收回灵力，重新调整方向。

可指尖才动，第一枚针便跟着晃了一下。

水盘里的梅叶忽然从记忆中掠过。

留一分托住它，另一分引它走。

林见微稳住那一点将断未断的联系，只将另一缕灵力缓缓转向。

三枚针之间，终于接起一条完整的通路。

暗红纹路沿着新开的方向猛然冲下。

梁慎行惨叫一声。

那条细小支脉应声断裂，涌出的魔息被第三枚飞针引向伤口，撞进谢临渊早已布下的封印。

一声闷响。

石床边的灵石裂开一道细纹。

谢临渊五指收拢，将散开的灰黑气息尽数压入锁灵瓶。

梁慎行的身体重新落回床面。

苏鹤眠没有松手，片刻后才道：

“心脉还在。”

林见微喉间绷紧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她依次撤去引针。

这一次，每收回一枚，都先确认余下的两处已经稳定。

裴昭雪站在隔绝阵外，始终看着她的手。

直到最后一枚银针落回盒中，才上前替她合上盒盖。

“三枚，都回来了。”

“嗯。”

林见微低头，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湿透。

裴昭雪递来一块干净帕子。

没有催她说话。

苏鹤眠清理过伤口，重新敷药包扎。梁慎行心口的魔契仍然存在，但连向左腿的那道暗纹已经失去牵引，暂时不再吞噬气血。

“还不能搜魂。”她对谢临渊道，“这次只是止住了反噬。”

“本座知道。”

谢临渊看向掌中的锁灵瓶。

里面多了一段完整剥离的魔纹。

此前只能在梁慎行心脉上观察的东西，如今终于能够离开人体，单独查验。

林见微退到桌旁，记下救治经过。

金色文字随之出现。

【改字任务完成。】

【梁慎行心脉保全，局部支脉受损。】

【获得：《续脉辨治录》上卷。】

一册薄薄的书卷落入系统储物格。

林见微没有立即研习。

她先将那条被舍弃的支脉画清楚，再标出周围保留下来的经络。损伤不会因为人活下来便消失，这些都是接下来必须处理的部分。

身后传来一点沙哑声音。

“林见微。”

梁慎行已经恢复了些意识。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裴昭雪身上，很快又垂下去。

“我的腿……还能治吗？”

林见微放下笔。

“主脉保住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面的情况。”

“我以前也听过这句话。”

“嗯。”

“后来有人说，他能让我恢复如初。”

林见微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做到。”

梁慎行没有反驳。

裴昭雪将药箱扣好，平静地看向他。

“许照等到了你交代下毒的经过。那些被你送出宗门的藏息丹去了哪里，也该继续查清楚。”

“你活下来了。”

“后面的事，就慢慢说。”

地牢重新归于安静。

离开时，林见微将染污的外袍留给陆青禾处理，洗净双手，才去接裴昭雪手中的药箱。

裴昭雪却先碰了碰她的手指。

“这次没有抖。”

“苏峰主分担了大半。”

“还有呢？”

林见微看向她。

裴昭雪眼里有一点等着被看见的笑意。

她想起方才始终没有断开的那缕灵力。

“还有你教得好。”

裴昭雪终于将药箱递给她。

“明日继续。”

“还扎梅叶？”

“换成落下来的叶子。”

“裴先生是不是太严格了？”

“你可以像我一样，先做一轮，歇一歇再做。”

林见微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走出地牢时，天光正好落在两人身前。

裴昭雪停了一下，慢慢舒展方才一直握着箱柄的手指。

林见微也停下来，陪她坐在阶旁。

等到呼吸重新平稳，裴昭雪才问：

“医案里的那个人，当年是不是也这样问过我父亲？”

“问腿能不能治？”

“问自己还能不能好起来。”

林见微想了想。

“大约问过。”

她从药箱里取出那张经脉图。

纸角被压皱了一些，旁边添着今日落针的记号。旧时留下的墨线经过临摹，与新画的细线交错在一起。

“他把后面的脉案留下来了。我们还能继续看。”

裴昭雪将纸角抚平。

两人回到医峰时，谢临渊的传讯恰好送到。

关于那本《西境行医录》，驻守西境的弟子已经找到一份旧名册。

伤者姓岑，名问舟。

净魔之后的第三年，他重新登记过修士身份。此后长期住在白石渡，以替往来药商辨药为生。

传讯符最后，还有一句新添的回报。

【白石渡近月封渡，暂未寻到本人。已遣人查访。】

林见微看向桌上的旧卷。

停在“待复诊”之后的那个人，终于有了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