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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总缠着她的人

沈令仪在谢临渊的院子里住下以后,最先改变的是床边。

那里原本只放着一双鞋。

后来多了一双。

再后来,柜中多出几套衣裙,桌上多了一只茶杯,窗边也堆起沈令仪没有看完的话本。

她每日仍说自己的屋顶会漏雨。

谢临渊最初还会抬头看天。

到了第八日,她不再问了。

她只是将床上的软枕向里面挪了挪,为沈令仪留下位置。

沈令仪看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什么也没有说,眼睛却悄悄弯了起来。

她依旧每晚都来。

有时抱着功课,有时带着从厨房偷来的点心。

若谢临渊还在练剑,她便坐在廊下等。

谢临渊练多久,她便等多久。

入春以后,夜里仍冷。

沈令仪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等得久了,便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谢临渊有一次练剑到深夜,收剑时才发现她靠在廊柱旁,脸颊冻得微红。

“为什么不先回去?”

沈令仪睁开眼睛。

“我在等你。”

“我可以自己回房。”

“可是我困了。”

她朝谢临渊伸出手。

“拉我起来。”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

沈令仪却没有立即起身,反而借着她的力气,整个人向前扑进她怀里。

谢临渊下意识接住她。

“站好。”

“腿麻了。”

“那便在这里缓一会儿。”

“冷。”

沈令仪将额头抵在她肩上,理直气壮地不肯松手。

谢临渊只得扶着她回房。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练剑到深夜。

不是因为伤口会裂,也不是因为沈宗主不许。

只是廊下总有一个人等她。

她若不回去,那个人便不会睡。

沈令仪也逐渐摸清了谢临渊所有的习惯。

她知道谢临渊醒来以后会先看窗外。

知道她喝茶不喜欢太浓,吃饭时总会避开甜食,却会在喝完安神药后含一颗蜜饯。

也知道她每次从噩梦中醒来,都不会立即睁眼。

她会先握紧右手,确认剑仍放在枕边。

再去听周围的声音。

于是每当谢临渊呼吸发生变化,沈令仪便会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腕。

“是我。”

“这里是太玄宗。”

“断天关已经过去了。”

最初,谢临渊的身体仍会因为那句“断天关”变得僵硬。

后来,她能够重新放松下来。

再后来,她惊醒时不再去摸剑。

只要碰到身边的人,便知道自己已经离开那座永远无法开启的城门。

沈令仪逼她吃饭的方法也很多。

有时说自己一个人吃不下。

有时故意将两个人的饭菜混在同一只碗里。

谢临渊若说不饿,她便端着碗坐到床边,一勺一勺数给她看。

“只吃五口。”

谢临渊吃完五口,她又道:

“方才那一口太小,不能算。”

“沈令仪。”

“再吃一口。”

“你昨日也是这样说。”

“昨日是昨日。”

谢临渊拗不过她。

半个月后,她已经能吃下完整的一碗饭。

沈宗主每日过来时,都会看见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旁。

一个安静吃饭。

另一个不停说话。

她没有拆穿女儿那些拙劣的借口,也没有将沈令仪带回自己的院子。

只是命人将原本只够一人使用的地火阵扩大,又让弟子送来一张更宽的床。

沈令仪发现床换了,立即跑去问母亲。

“您是不是同意我住在那里了?”

沈宗主正在批阅宗门事务,头也没有抬。

“我何时同意过?”

“那为什么换床?”

“临渊睡觉不安稳。”

“原来的床太窄,怕她夜里将你踢下去。”

“她才不会踢我。”

沈令仪十分笃定。

谢临渊即便身陷梦魇,也从未真正伤过她。

最严重的一次,不过是握住她的手腕。

发现是她以后,很快便会松开。

沈令仪转身要走,沈宗主却叫住她。

“令仪。”

“怎么了?”

“陪人走出一场噩梦,不是一两日便能做到的事。”

“我知道。”

“她可能很久都不会好起来。”

“那我便陪久一点。”

沈令仪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沈宗主看了她片刻。

“去吧。”

沈令仪回到院中时,谢临渊正坐在树下擦剑。

她快步跑过去。

“母亲说,可以换一张更大的床。”

“师尊不是这样说的。”

“你怎么知道?”

“她方才传讯给我,让我不要纵着你胡闹。”

沈令仪脚步一顿。

“那你要赶我走吗?”

谢临渊收剑入鞘。

“不赶。”

“为什么?”

“床已经换了。”

“空着也是浪费。”

沈令仪在她身边坐下。

“只是因为床空着?”

谢临渊沉默片刻。

“还因为你夜里若不在,我会醒。”

沈令仪怔住。

谢临渊却已经起身走向屋内。

“外面起风了。”

“回来喝药。”

沈令仪望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才追上去。

“是你的药,为什么要我回去?”

“你不是要数我喝了几口?”

“当然要。”

沈令仪立即跟进房间。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一刻为何会如此高兴。

只觉得胸口像落进一小片春风,轻得抓不住,却让她一整日都忍不住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真正哭出来,是在来到太玄宗三个月以后。

那一日是断天关之战后的百日祭。

清晨醒来时,她仍然像往常一样练剑、用膳,陪沈令仪前往早课。

没有人看出异常。

傍晚以后,她却独自去了后山。

那里能够看见北境。

谢临渊在山崖边放下两只酒杯,又将镇妖令摆在中间。

她没有带酒。

父亲从不许她在成年以前饮酒,母亲也总说,等她十七岁以后,再教她喝第一杯。

可是她永远等不到了。

谢临渊坐在崖边,望着北方,没有说话。

沈令仪找到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谢临渊问。

“你不在院中,也没有去剑坪。”

“我找遍了主峰。”

沈令仪看见地上的酒杯,没有再问。

她脱下外袍,坐到谢临渊身边,将衣服盖在两个人的膝上。

“今日是他们的百日祭。”谢临渊道。

“嗯。”

“所有人都说,他们守住了断天关。”

“他们是英雄。”

沈令仪安静地听着。

“可我有时宁愿断天关没有守住。”

谢临渊的声音很轻。

“这样想是不是很自私?”

“是。”

沈令仪道。

谢临渊转头看她。

“可若换成我,我也会这样想。”

“天下有那么多人。”

“为什么偏偏要你的父母去死?”

谢临渊怔了很久。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长公主与镇国将军应有的选择。

他们肩负天下,自然应当牺牲。

仿佛只要死得足够伟大,留下的人便不该难过。

“他们让我活下去。”谢临渊道。

“可我不知道要怎么活。”

“那便先吃饭。”

沈令仪看着她。

“吃完饭便睡觉。”

“睡醒以后练剑,练完剑陪我去上课。”

“再往后的事情,明日再想。”

“若明日也想不明白呢?”

“那就后日。”

“总有一日会想明白。”

“若永远想不明白呢?”

沈令仪伸手握住她。

“那我陪你一起想。”

谢临渊低下头。

她仍然没有哭。

只是握住沈令仪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很想他们。”

“我知道。”

“我有时会恨他们。”

“也可以。”

“可他们已经听不见了。”

谢临渊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

“我连一句为什么都不能再问。”

沈令仪靠近她,将她抱进怀中。

“那就问吧。”

“他们听不见,我替他们听。”

这句话落下以后,谢临渊眼中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一滴落在沈令仪肩上。

随后便再也止不住。

她在灵堂跪了三日没有哭。

离开皇城时没有哭。

每一次从断天关的梦中惊醒,也没有哭。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像一个真正失去父母的孩子,伏在另一个人肩上,无声地落泪。

“我没有回去。”

“我明明答应母亲,会立即回去。”

“是她骗了你。”

“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再快一点——”

“也赶不上。”

沈令仪抱紧她。

“姐姐,不是你没有救他们。”

“是他们拼尽全力救了你。”

谢临渊闭上眼睛。

她哭了很久。

沈令仪也抱了她很久。

山风吹过空酒杯,发出细微声响。

没有人催她坚强,也没有人劝她放下。

沈令仪只是让她哭。

等谢临渊终于平静下来,她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冷吗?”谢临渊问。

“冷。”

“为什么不说?”

“你还没有哭完。”

谢临渊替她披好外袍。

“回去吧。”

“你背我。”

“你腿受伤了?”

“没有。”

“那便自己走。”

沈令仪向她伸出手。

“我陪你哭了这么久,腿麻了。”

谢临渊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在她面前俯下身。

沈令仪立即趴到她背上。

回去的山路很长。

沈令仪将脸贴在她肩侧,双手环住她的脖颈。

谢临渊走得很稳。

“姐姐。”

“嗯。”

“你以后还会去后山吗?”

“会。”

“那要带我。”

“好。”

“祭拜他们也要带我。”

“好。”

“不能一个人躲起来。”

谢临渊停顿片刻。

“好。”

百日祭以后,谢临渊开始真正融入太玄宗。

她仍然每日练剑,却不再以受伤为代价。

掌心磨破时,会自己回房上药。

她开始接下宗门任务,也会在归来时替沈令仪带一份山下的点心。

她的话依旧不多。

可沈令仪摔进药田时,她会伸手将人拉起来。

沈令仪偷偷将苦药倒进花盆时,她也会替那盆被药死的花换上新土。

有一次,沈令仪将安神汤中的甘草错放成黄连。

谢临渊喝下第一口,动作便停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味道不对?”

“还好。”

沈令仪不信,端起碗尝了一口,整张脸立即皱了起来。

她转身想将药倒掉,谢临渊却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沈令仪的动作骤然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谢临渊笑。

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

只是因为她做错了一碗药。

“你笑什么?”

沈令仪耳根莫名发热。

“这药是照着方子熬的。”

“嗯。”

“只是拿错了一味药。”

“嗯。”

“你不许再笑。”

谢临渊伸手接过药碗。

“我没有笑。”

“你明明笑了。”

沈令仪追着她争辩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仍然想起谢临渊方才的笑。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

谢临渊已经睡着了。

她眉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始终紧绷,呼吸也很平稳。

沈令仪侧过身,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让谢临渊以后也这样笑。

不仅是今日。

也不仅是在太玄宗的这几年。

她想一直留在谢临渊身边。

想成为她从任务归来后第一个寻找的人。

想陪她祭拜父母,陪她练剑,陪她度过许多个不会惊醒的夜晚。

也想让那张更大的床,永远为自己留着一半。

这种念头出现得太自然。

沈令仪最初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直到又一个春日,谢临渊下山执行任务。

原定七日的任务,因为途中遭遇妖兽而耽搁了一夜。

第八日清晨,她才回到宗门。

右臂受了伤,衣袖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沈令仪在山门前等了整整一夜。

看见她出现时,第一反应不是责怪。

而是冲过去抱住她。

直到听见谢临渊的心跳,确认她真的回来了,沈令仪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回来晚了。”谢临渊道。

“伤得重吗?”

“只是皮外伤。”

“为什么不传讯?”

“传讯符在打斗中损坏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一直等。”

谢临渊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替她拢好被晨风吹乱的衣领。

“是我不好。”

“以后不会了。”

沈令仪望着她。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害怕。

她不是单纯害怕谢临渊受伤。

也不是习惯了有人陪自己入睡。

她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害怕那一半床榻重新空下来。

害怕谢临渊有一日会走向她无法抵达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想要的,也不只是以师妹的身份陪在谢临渊身边。

沈令仪先喜欢上了谢临渊。

这份喜欢开始于一场并不存在的雨。

藏在一碗被分成两份的粥里,藏在每夜相握的手中,也藏在谢临渊第一次为她停下剑、第一次背她回家的时刻里。

等她终于认出来时,这份感情早已生长了很久。

可沈令仪没有说。

她替谢临渊处理好手臂上的伤,仍然像往常一样睡在她身边。

夜深以后,她几次想要开口。

“姐姐。”

“嗯?”

“你以后……”

谢临渊睁开眼睛。

“以后什么?”

沈令仪看着她,最终只是将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衣袖。

“以后出去,不许再弄坏传讯符。”

“好。”

“也不许晚归。”

“好。”

“如果受伤了,要先告诉我。”

谢临渊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将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握进掌心。

“我答应你。”

沈令仪靠近她一些,闭上眼睛。

两个人仍然像过去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谢临渊以为她只是喜欢缠着自己。

沈令仪也以为,只要再等一等,总有一日能够将没有说完的话告诉她。

那时,她们都以为往后的岁月还很长。

长到足够等一场雨停。

也足够等一个人,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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