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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旧日军令

后山警钟响起时,谢临渊已经进入禁地。

她的传讯符只说禁门无恙,却没有说明失踪的守阵长老去了哪里。

裴昭雪看完符纸,立即向外走。

林见微拉住她。

“先把药吃了。”

“我母亲在那里。”

“宗主已经进了寒冰洞。”

“守阵长老能够无声失踪,说明禁地外围还有人。”

裴昭雪没有挣开她,只低声道:

“林见微,我不能留在这里等。”

林见微握着她的手腕。

脉搏仍然偏快,却比离开青河镇时平稳许多。

“可以去。”

她取出半枚护心丹。

“不能御剑,不能动手,若出现胸闷或心口疼,立即告诉我。”

“好。”

“现在吃药。”

裴昭雪服下丹药,又替林见微披好外衣。

“你的手臂也不能受力。”

“知道。”

苏鹤眠从药室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你们两个人倒是很会管对方。”

她将药箱扔给身后的陆青禾。

“都别争了,我一起去。”

后山已经被执法堂封锁。

寒冰洞外共有三层守阵。

最外层由六名弟子轮值,中层两位长老交替镇守,最内层则与谢临渊的本命阵法相连。

失踪的是中层守阵长老岑岳。

他在太玄宗已经四十余年,极少离开后山。今日卯时,一名弟子还曾看见他巡视阵眼。

半个时辰后,警钟突然响起。

众人赶到时,岑岳已经不见了。

他的佩剑、身份玉牌和传讯符都留在值守石室中。

石室没有打斗痕迹。

桌上放着半盏冷茶,一卷尚未看完的阵图压在砚台下。房门从外面打开,门锁与阵法都没有被破坏。

“他是自己走出去的。”裴昭雪道。

执法堂堂主顾长风站在门外。

“看守外层的弟子没有见到岑长老。”

“中层阵法呢?”

“没有触发。”

顾长风将值守记录递给她。

“他使用自己的守阵令牌离开,阵法不会阻拦。”

裴昭雪翻过记录。

最后一次令牌波动发生在卯时三刻。

从那以后,岑岳再也没有回来。

林见微进入石室后没有碰桌上的东西。

她先看向门窗。

窗户紧闭,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没有被人打开过。房门也没有外人进入的灵力痕迹。

若无人进来,能够影响岑岳的东西只能从外面送入。

她抬头看见墙角落着一小片烧焦的纸。

纸片只有指甲大小,边缘残留着纸鹤折叠后的压痕。

“有人给他送过传讯纸鹤。”

顾长风道:“石室阵法会拦截没有宗门印记的传讯。”

林见微蹲下身。

“这只纸鹤有印记。”

她没有直接用手触碰,而是以银镊将纸片夹起,放进白瓷碟中。

纸片表面看不出异样。

加入净水后,焦黑边缘却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蓝色粉末。

苏鹤眠俯身闻了闻。

“安魄散?”

“里面还混有幻心藤。”林见微道。

安魄散原本用于战场。

士兵重伤之后往往会因剧痛与惊恐呼吸急促、灵力失控。少量安魄散能够压制痛觉,保持神志稳定。

可一旦加入幻心藤,它便会削弱人的判断,让中毒者更容易服从自己信任的声音。

“粉末藏在纸鹤内层。”林见微道,“岑长老展开传讯时,已经将它吸了进去。”

顾长风皱眉。

“一名金丹修士,会被这点药物控制?”

“无法完全控制。”

林见微以银针拨开水中的药粉。

“它只能让岑长老短暂放松戒备。传讯中的内容必须足以让他相信,并且愿意独自离开。”

裴昭雪看向桌上的冷茶。

“他接到传讯后没有通知任何人,连佩剑都没有带。”

“说明他认为传讯极其紧急,却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林见微拿起桌上的阵图。

纸张右下角有一道被手指抹开的墨痕。

岑岳离开时十分仓促。

除此之外,墨迹中还粘着几粒银蓝色细屑。

“药粉沾在他的手上。”

林见微道:

“只要他途中碰过树木、岩石,便可能留下痕迹。”

顾长风立即命人取来显药液。

安魄散本身无色无味,遇到白露根炼制的显药液后,却会短暂泛出蓝光。

众人从石室门外开始寻找。

中层阵法前没有痕迹。

通往山下的路上,同样什么都没有。

直到一名弟子在石阶旁的松树上喷洒显药液。

树皮上亮起几点微弱蓝光。

岑岳没有下山。

他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小路,去了后山西侧。

“那边有什么?”林见微问。

顾长风道:“一座旧祠。”

旧祠原本供奉太玄宗战死弟子的牌位。新祠建成以后,那里便逐渐荒废,只剩一间空屋。

从寒冰洞到旧祠不过两里。

树干与岩壁上断断续续出现蓝色药痕。

有些痕迹位于肩膀高度,说明岑岳离开时已经无法走稳,需要不断扶住周围东西。

越接近旧祠,痕迹越多。

顾长风抬手示意所有弟子停下。

“里面有人。”

裴昭雪下意识挡到林见微身前。

顾长风拔剑推开祠门。

屋内没有埋伏。

岑岳躺在倒塌的供桌旁,一只手紧紧握住胸前衣襟,另一只手伸向门口。

他的嘴唇泛白,呼吸极浅,衣袍已经被地面的寒气浸透。

林见微立即上前。

“岑长老?”

没有回应。

她先检查呼吸与颈侧脉搏。

脉搏缓慢,瞳孔对光仍有反应。安魄散与幻心藤没有直接损伤心脉,却抑制了他的神识与呼吸。

长时间躺在冰冷地面上,又令体温开始下降。

“还活着。”林见微道。

她让人将岑岳移到干燥处,垫高肩颈,保持气道通畅。

“不要直接用灵力灌入四肢,先暖胸腹。”

陆青禾展开保温毯。

苏鹤眠将温阵放在岑岳身侧,以低温缓慢复温。

林见微取出空心渡液针,将少量醒神花药液送入他腕间。随后以三枚银针刺激胸前与颈侧,维持呼吸。

片刻后,岑岳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呼吸逐渐加深,却没有立即清醒。

“至少还要一刻钟。”苏鹤眠道。

顾长风带人搜查旧祠。

这里显然有人来过。

供桌后的灰尘上留着半个鞋印,墙角还散落着烧过的符灰。对方没有在此停留太久,将岑岳带来以后便立即离开。

“为何没有杀他?”裴昭雪问。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去找人。”林见微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岑长老失踪,禁地必然封锁。宗主也会亲自检查寒冰洞。”

林见微看向紧闭的祠门。

“他们知道无法闯入,只是在试探宗门反应。”

对方想知道禁门出现异常以后,谢临渊会带多少人进入后山,阵法会如何改变,又有谁拥有接近禁门的资格。

青河镇取血失败,并没有让他们停止行动。

他们已经开始为下一次动手收集信息。

岑岳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林见微俯下身。

“岑长老,能够听见吗?”

老人缓慢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林见微,落在站在后方的裴昭雪身上,又很快移开。

“这是哪里?”

“后山旧祠。”

顾长风走过来。

“你为什么离开守阵石室?”

岑岳眉头紧皱。

“我……离开了?”

“你接到一只传讯纸鹤。”

林见微道:

“尽量回忆纸鹤里说了什么,不要勉强。”

岑岳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断断续续道:

“有人说……北境出事了。”

顾长风问:“谁说的?”

“不记得。”

岑岳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封印……断天关的封印松动。”

站在门外的谢临渊忽然停住脚步。

她已经从寒冰洞出来。

禁门与尸身均无异常,最内层阵法也没有被人触碰。

可在听见“断天关”三个字时,她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岑岳似乎感受到她的气息,艰难地转过头。

“殿下……”

谢临渊走进旧祠。

“本座已经不是殿下。”

岑岳眼中仍带着药物造成的混乱。

“长公主有令……”

“她说封印要破了,让我立即带镇妖令过去。”

岑岳松开一直握住衣襟的手。

一枚残破的玄铁令牌从他怀中掉落。

令牌正面刻着展翼玄鸟,背面只剩下一个残缺的“令”字。

谢临渊没有立即去接。

裴昭雪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近乎失神的神色。

“师尊?”

谢临渊俯身拾起令牌。

她的手指沿着玄鸟翅膀缓慢划过,最终停在令牌左下方的一处凹痕上。

“是假的。”

顾长风道:“印记并无问题。”

“所以才是假的。”

谢临渊将令牌翻过来。

“真正的镇妖令左下角也有一道缺口。那是本座六岁时拿它练剑,不慎留下的。”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痕迹。

不记载在军中档案,也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仿制图册上。

伪造令牌的人不仅见过真正的镇妖令,甚至知道这道缺口的来历。

“真正的令牌在哪里?”裴昭雪问。

“二十四年前,随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在断天关。”

“它的主人是谁?”

谢临渊看着掌心的假令。

“本座的母亲。”

旧祠内安静下来。

顾长风与岑岳都知道谢临渊出身皇族,却极少有人知道她父母真正的结局。

裴昭雪轻声问:“您的母亲是长公主?”

“是。”

“岑长老为何称您为殿下?”

“本座的父亲是镇国将军。岑岳曾是他麾下亲卫,也是断天关一战的幸存者。”

谢临渊望向昏暗的祠门外。

“那一战,妖族大军越过北境,朝廷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失守。”

“本座的父母以自己的性命为阵眼,将妖族封在断天关外。”

“那一年,本座十六岁。”

裴昭雪望着她。

“后来呢?”

谢临渊沉默片刻。

“后来,本座成了孤儿。”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见微却注意到假令牌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药痕。

她取出银针刮下一小块。

药痕遇到显药液后,依次出现七层深浅不同的颜色。

又是七次入药。

与黑色铜镜的炼制习惯完全相同。

“宗主。”

林见微将结果递给她。

“制作令牌的人,与炼制黑铜镜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

谢临渊看着七层药痕,眼中没有意外。

“二十余年前,本座突破元婴出关时,也收到过一封来自北境的求援信。”

“信上说魔界与妖族联手,断天关封印即将破裂。”

裴昭雪呼吸一滞。

她已经知道那封信的结果。

谢临渊赶往北境。

而药王谷在同一日遭到灭门。

“那封信上,也有镇妖军印?”裴昭雪问。

“有。”

谢临渊握紧假令牌。

“就连左下角这道缺口,都一模一样。”

二十余年前,有人利用她已经死去的父母,将她从沈令仪身边调走。

二十余年后,同样的军令再次出现,又一次将手伸向寒冰洞。

谢临渊闭上眼睛。

她原以为那些与皇城、边关和十六岁有关的往事,早已随着断天关的大雪埋葬。

可如今,有人将它们一件件从雪下挖了出来。

“昭雪。”

“我在。”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本座与沈令仪过去的事吗?”

裴昭雪没有想到她会在此时提起母亲。

谢临渊睁开眼睛。

“等岑岳情况稳定,随本座回栖雪殿。”

“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她将假镇妖令收入袖中。

“故事要从二十四年前说起。”

“从本座十六岁,失去父母的那一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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