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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藏在细节里的人

许照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让人保住那只水囊。

“毒……还在里面。”

苏鹤眠封住水囊,又将人按回床上。

“能说话不代表能起身。”

许照呼吸仍然虚弱,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

“旧账……不能去取。”

“他们一定守着卷库。”

谢临渊道:“本座知道。”

她没有立即前往执法堂。

原始领药单已经落入她手中,幕后之人却不知道许照是否被救活,更不知道他究竟说出了多少。

此时谁先动,谁便更容易露出破绽。

医峰偏殿内,所有证物被依次放在桌上。

伪造的藏息丹账册。

许照交出的原始领药单。

装有闭息藤毒液的水囊。

傀儡射出的淬毒铁钉。

废钟楼找到的染血布片。

以及那枚曾经刺中旧药库袭击者、后来又被取出的渡厄飞针。

林见微看着这些东西,眼前浮现出金色文字。

【是否研习任务奖励《百毒血辨法》?】

“研习。”

古老文字涌入识海。

《百毒血辨法》并不能凭一滴血认出血液主人,却能分辨血中残留的毒物、丹药与部分药性变化。

【研习完成。】

【宿主可通过血液残留,辨别近期所服药物与长期药性积累。】

林见微戴上薄蚕丝手套,取下血布边缘的一小块。

她以灵力化开干涸血迹,再将三枚细针依次浸入其中。

第一枚针泛出淡灰。

是藏息丹。

第二枚针出现暗紫色斑点。

那不是毒,而是一种长期服药留下的痕迹。

“续络散。”林见微道。

苏鹤眠看了一眼。

“血里怎么会有续络散?”

“不是最近服用的。”

林见微观察针尖颜色。

“至少连续服用了三年以上。药性已经沉积在旧伤经脉中,只有血液经过受损经脉时,才会带出如此明显的残留。”

裴昭雪立即明白。

“旧药库的袭击者,身上有一处多年未愈的经脉伤。”

“而且伤在左腿。”

林见微取出那枚曾经沾过对方血液的渡厄飞针。

“我当时击中了他的左小腿。针上除了新伤流出的血,还有续络散药力最浓的旧血。”

谢临渊看向苏鹤眠。

“医峰可有续络散的领取记录?”

“这种药不常用。”

苏鹤眠道:

“只有经脉断裂后未能完全接续,才需要长期服用。”

她让陆青禾取来旧药册。

近五年来,宗门内长期领取续络散的共有七人。

其中六人不是闭关,便在外驻守。

唯一留在宗门,又能接触执法堂账册的人,只有一个。

梁慎行。

偏殿内安静下来。

裴昭雪看向桌上的原始领药单。

“私印是他的,血液中残留的药也指向他。”

“但这些还不能完全定罪。”林见微道。

“续络散可能被别人服用,私印也可能被盗。”

谢临渊微微颔首。

“继续。”

林见微拿起水囊。

水中含有闭息藤,铁钉上也淬着同样的毒。

两种毒液都经过特殊处理,原本浓烈的苦味被完全掩盖。

“闭息藤汁不能直接去味。”

林见微道:

“若想让许照毫无察觉地喝下,必须加入寒萤粉。可寒萤粉会让毒性变得不稳定,最多只能保存两个时辰。”

裴昭雪道:“也就是说,这只水囊是在许照前往药亭前两个时辰内被人动过。”

许照闭上眼睛,艰难回忆。

“我离开执法堂以前……只去过副堂主的值房。”

“为什么?”

“梁慎行召我过去,问账册核对得如何。”

“水囊放在哪里?”

“桌上。”

“你离开过值房吗?”

“中途有人送来案卷,他让我去外间清点。”

许照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回来时,水囊还在原处。”

谢临渊问:“梁慎行知道你查出旧账有问题?”

“我没有明说。”

“可他问我……是不是去了地下卷库。”

梁慎行不仅有机会下毒,也已经察觉许照查过旧账。

林见微又拿起那枚傀儡射出的毒钉。

铁钉上的闭息藤,同样混有寒萤粉。

两份毒药的比例几乎完全一致。

下毒者与操纵傀儡的人,即便不是同一人,也必然使用了同一份毒液。

“还有旧药库的移形阵。”

裴昭雪将从阵法残痕上拓下的符纹铺开。

“这种移形阵只能传送固定距离。袭击者从旧药库逃走,出口恰好落在废钟楼。”

“普通人不会将出口设在那里。”

“为什么?”林见微问。

“废钟楼原本是执法堂抓捕叛徒时使用的临时囚所。”

裴昭雪指向符纹角落。

“这种定距移形符,也不是市面上的符箓,而是执法堂追缉使专用。”

“谁能领取?”

“堂主、副堂主,以及执行甲等任务的追缉使。”

谢临渊调来近半年的任务记录。

最近半年,执法堂没有发布过任何需要定距移形符的甲等任务。

库中却少了两张。

领取记录上的印章,依旧属于梁慎行。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梁慎行是执法堂副堂主。

仅凭能够被伪造的私印和一份无法直接确认主人的血迹,仍然不足以让他认罪。

“让他自己证明。”林见微道。

谢临渊看向她。

“你有办法?”

“地下卷库只有堂主与副堂主能够进入。”

“既然我们不能确定是谁要毁掉旧账,便给他们不同的旧账位置。”

谢临渊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分别召见执法堂堂主顾长风与副堂主梁慎行。

她告诉顾长风,许照临死前将关键账目藏在地下卷库甲字第三柜。

告诉梁慎行的,却是乙字第七柜。

除此之外,她还命人对外放出消息——

许照毒发身亡,原始领药单已经被傀儡毁去。

真正能够定罪的证据,只剩地下卷库中的旧账。

入夜后,执法堂一片寂静。

地下卷库只有一盏长明灯。

林见微与裴昭雪藏在乙字柜后方。

谢临渊与数名暗卫守在卷库之外,没有直接进入。

若来人能够感知到她的灵力,便可能立即逃走。

“心口怎么样?”林见微低声问。

裴昭雪道:“不疼。”

“胸闷呢?”

“没有。”

“若要出手——”

“最多三成灵力。”

裴昭雪已经能够将她的话完整背下来。

林见微仍不放心,伸手按住她的腕间。

卷库狭窄,两人贴得极近。

裴昭雪垂眸看着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

“现在也能感知到我的心跳?”

“能。”

“跳得快吗?”

“比平时快一些。”

“也许不是因为心疾。”

林见微抬眼。

裴昭雪正看着她。

昏暗灯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被夜色掩住的一点雪光。

林见微松开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裴昭雪轻轻弯起唇角。

“那等出去再说。”

子时刚过,卷库外的阵法忽然泛起轻微波纹。

有人进来了。

来人身穿黑衣,以藏息丹彻底掩盖气息。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在甲字柜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乙字第七柜。

裴昭雪手中发簪无声化为灵剑。

黑衣人取出一枚副堂主令牌,打开柜门。

里面并没有旧账。

只有一张提前放好的白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梁慎行。】

黑衣人的动作骤然停住。

卷库四周同时亮起阵光。

谢临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梁副堂主,这么晚来找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抬手便打出一道火符,试图烧毁整座乙字柜。

一枚银针凭空出现,准确刺穿火符中心。

灵火尚未成形便轰然溃散。

黑衣人立即转身。

裴昭雪的剑已经挡住出口。

“三成灵力也够拦你。”

黑衣人认出了她的声音。

“圣女?”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三枚飞针从不同方向袭来。

黑衣人挥袖挡开两枚,第三枚却贴着地面掠过,刺入他的左腿。

他闷哼一声。

那枚针刺中的,正是旧药库中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续络散积累多年的经脉被灵力再次震动,他的左腿瞬间失去力量。

黑衣人咬牙捏碎一张定距移形符。

裴昭雪早有准备。

剑光落下,将符箓连同周围尚未成形的阵纹一并斩断。

黑衣人反手射出三枚毒钉。

裴昭雪挡下其中两枚。

最后一枚绕过剑锋,直奔林见微心口。

林见微没有后退。

渡厄飞针从系统空间瞬间出现。

针尖与毒钉在她身前相撞。

叮的一声。

毒钉偏离方向,钉入木柜。

与此同时,另一枚飞针刺入黑衣人腕间,封住他握持法器的经脉。

裴昭雪的剑随之架上他的脖颈。

“别动。”

卷库大门打开。

谢临渊走了进来。

黑衣人的面罩被灵力掀落。

面罩下,果然是梁慎行。

谢临渊看着他。

“本座待你不薄。”

梁慎行脸上最初的慌乱逐渐消失。

“宗主设下这样的局,不就是已经认定了我?”

“我们告诉顾堂主的是甲字第三柜。”

林见微从暗处走出。

“只告诉你,旧账藏在乙字第七柜。”

“你若没有问题,今夜根本不会来这里。”

梁慎行冷笑。

“或许是顾长风将消息告诉了我。”

“那块血布呢?”

林见微取出废钟楼找到的布片。

“血中不只有藏息丹,还有你服用了四年的续络散。”

“旧药库中,我的飞针刺伤了袭击者左腿。你方才被同一枚针刺中旧伤,经脉立即失去力量。”

“许照水囊里的闭息藤、傀儡毒钉上的闭息藤,都混有相同比例的寒萤粉。”

“他中毒前,最后去过的地方是你的值房。”

“旧药库的定距移形符出自执法堂。近半年缺失的两张符箓,也盖着你的私印。”

“至于那本假账——”

林见微将伪造的账册放在他面前。

“每页都模仿得很好,却有一个习惯改不了。”

“许照记录丹药时,先写数量,再补日期,所以数字墨迹总比日期更深。”

“伪造者却从左到右一次写完。”

“执法堂中能够模仿许照笔迹,又常年从他手中审核账目的,只有你。”

“私印可以被盗。”

“药物可以恰好相同。”

“一种证据或许能够解释。”

“可所有细节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便不再是巧合。”

梁慎行沉默了。

谢临渊抬手封住他的灵脉。

“是谁指使你?”

梁慎行没有立即回答。

苏鹤眠上前检查他体内灵力。

“心脉上有魔契。”

“强行搜魂,他会死。”

谢临渊眼神冰冷。

“那便让他自己说。”

梁慎行靠着木柜坐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五年前,我在西境追捕魔修,左腿经脉被废。”

“医峰说,我此生修为再难寸进。”

“那个人找到了我。”

“他给我续络散,也给我一枚能够修复经脉的丹药。”

“代价是每月取出三枚藏息丹。”

裴昭雪问:“后来呢?”

“最初只是丹药。”

“后来,他让我留意栖雪殿,记录圣女每日服用什么药、何时离开宗门。”

“顺气丹中的乌息藤,是你换的?”林见微问。

“是。”

“封脉针呢?”

“也是我让人送进医堂。”

梁慎行闭上眼睛。

“我本来只需要让圣女失去反抗之力。”

“绑走她,将她带到后山禁门前。”

“他们要利用她,逼宗主亲手打开那扇门。”

谢临渊的指节缓缓收紧。

“门后有什么,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

梁慎行摇头。

“他们只知道那里藏着一件能够净化魔气的东西。”

“我的任务,是确认禁门的位置,再让你主动开启。”

“指使你的人是谁?”

“我没有见过他的脸。”

“每次命令都从一面黑色铜镜中传来。”

“声音经过魔气改变,无法分辨年纪。”

“你只知道他来自魔界?”

“是。”

“还有什么?”

梁慎行沉默片刻。

“他很了解太玄宗。”

“不只知道栖雪殿与禁门,还知道宗主每一次闭关的时间、医峰的药库布局,甚至知道二十年前已经废弃的钟楼移形阵出口。”

这不是一个普通魔修能够掌握的信息。

梁慎行只是被收买的内应。

他背后还有一个隐藏得更深的人。

谢临渊命暗卫将他押入宗门地牢。

“封锁灵脉,隔绝一切传讯。”

“没有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卷库重新安静下来。

金色文字在林见微眼前浮现。

【隐藏线索任务完成。】

【已查明宗门内应:梁慎行。】

【错误丹药、封脉针、栖雪殿袭击与后山绑架案已完成初步闭环。】

【幕后指使者:身份未知。】

【奖励:《灵息追迹篇》残页。】

【获得证物储存格一格。】

【储存于其中的证物,药性与灵力痕迹不会随时间消散。】

林见微将梁慎行使用过的黑色面罩收入证物格。

其上残留着极淡的魔气。

将来或许能依靠这缕气息,找到铜镜另一端的人。

离开执法堂时,天边已经泛白。

裴昭雪走出几步,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林见微立即扶住她。

“心口疼?”

“没有。”

“胸闷?”

“也没有。”

“手为什么在抖?”

“握剑太久,有些脱力。”

林见微将手搭上她的腕间。

脉搏比平时快,却没有明显紊乱。

“用了多少灵力?”

“两成七。”

“没有超过三成?”

“没有。”

“那为什么不早说累?”

裴昭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因为你在我身后。”

林见微动作微顿。

裴昭雪轻声道:

“我若退了,那枚毒钉便会射向你。”

“你可以提醒我躲开。”

“可我不想让你躲。”

“为什么?”

“你救人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替你挡在前面。”

裴昭雪看着她。

“以后可以有。”

林见微沉默片刻,将她握剑过久而泛白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硬撑。”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似乎不太有说服力。”

“我是医修。”

“我是你的护卫。”

“谁同意了?”

“你昨夜答应把后背留给我。”

裴昭雪向她靠近半步。

“不能反悔。”

两人之间只剩极短的距离。

裴昭雪发间的簪子因方才的打斗松了一些。

林见微抬手替她重新固定。

指尖擦过耳侧时,裴昭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又快了。”林见微道。

“什么?”

“你的心跳。”

裴昭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这一次,也未必是心疾。”

林见微没有接话。

她替裴昭雪固定好发簪,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片刻后,她轻轻碰了一下裴昭雪的头发。

“今日做得很好。”

裴昭雪眼中浮现出一点笑意。

“只有这个?”

“回去以后,允许你多练一刻钟剑。”

“林医修的奖赏倒是严苛。”

“不要就算了。”

“要。”

裴昭雪握住她准备收回的手。

“至于其他的,我可以慢慢等。”

晨光越过山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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