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雪被带回医舍后，第一件事是试图将灵剑重新变回发簪。
谢临渊坐在床边，伸出手。
“拿来。”
裴昭雪动作一顿。
“师尊。”
“剑。”
裴昭雪只能将灵剑交出去。
谢临渊握住剑柄。
剑身中残留着极为熟悉的灵力轨迹。
照雪十三式。
这是她年轻时修习的剑法。
剑谱一直封存在宗主寝殿的书房中，从未正式传授给裴昭雪。
“你何时拿走的剑谱？”
“没有拿走。”
“那是如何学会的？”
“抄了一遍。”
谢临渊看着她。
“何时？”
“八岁。”
“练了多久？”
“十二年。”
房间里骤然安静。
林见微正在替裴昭雪检查脉搏，闻言也抬起头。
十二年。
裴昭雪几乎从能够读懂剑谱开始，便一直在暗中练剑。
谢临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座不许你修剑，你便瞒了本座十二年？”
“您只准我修习静心诀和护身功法。”
“因为你的心脉承受不了剑意。”
“我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后期。”
“修为高，不代表心脉没有旧疾。”
谢临渊将灵剑放在桌上。
“方才动用了几成灵力？”
“一成。”
林见微道：“至少六成。”
裴昭雪看向她。
“林见微。”
“不能隐瞒病情。”
“这是我与师尊之间的事。”
“现在是医修与病人之间的事。”
林见微两指仍按在她腕间。
“脉搏急促，搏动不规则。方才若再多出一剑，你可能会重新出现心脉停搏。”
“没有那么严重。”
“你第一次停搏以前，也认为只是胸闷。”
裴昭雪无法反驳。
谢临渊看向林见微。
“需要如何处理？”
“先服四分之一枚护心丹，卧床休息。两个时辰内不能再使用灵力。”
“照做。”
裴昭雪皱眉。
“那名袭击者还没有抓到。”
“执法堂会追查。”
“我的剑——”
“暂时没收。”
裴昭雪立即坐直身体。
“师尊。”
心脉随情绪变化再次加快。
林见微按住她肩膀。
“不要激动。”
“她要没收我的剑。”
“暂时。”
“十二年前也是暂时。”
裴昭雪显然对此积怨已久。
“您说等我心脉稳定便教我剑法。后来我筑基，您说等我成年。等我成年，您又说剑意太烈，不适合我。”
“若我一直等下去，便永远只能躲在别人身后。”
谢临渊眼中掠过一丝痛色。
“本座只是不想让你走沈令仪的旧路。”
“母亲不是因为修为太高而死。”
裴昭雪望着她。
“她是为了保护我。”
“师尊，我不是不明白您在担心什么。”
“可您不能因为害怕失去我，便让我永远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谢临渊沉默下来。
裴昭雪继续道：
“药王谷被灭时，我只有一岁，只能被母亲护在怀中。”
“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我不想每一次遇到危险，都只能等您或者林见微来救。”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腕。
“寒窟里的事不是因为你修为不足。”
“我知道。”
裴昭雪看向她。
“是丹毒、封脉阵和内应共同设下的陷阱。”
“可如果我还能再强一些，或许便不会连累你一起坠入寒窟。”
“你没有连累我。”
“那你也没有连累我。”
裴昭雪道：
“所以别总想着一个人挡在我前面。”
两人对视片刻。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你知道她偷偷练剑？”她问林见微。
“昨日才知道。”
“为何没有立刻告诉本座？”
“因为她当时只用了一成灵力。”
“今日用了六成。”
“所以我告诉您了。”
裴昭雪看向林见微。
“你究竟站在哪边？”
“病情这边。”
林见微道：
“等你心脉稳定，我不反对你练剑。”
裴昭雪眼睛微亮。
谢临渊却冷声道：
“本座还没有同意。”
“压制十二年也没有让她放弃。”
林见微迎上谢临渊的目光。
“与其让她继续隐瞒，不如规定使用灵力的限度，并在医修监测下练习。”
“她若不听呢？”
“我以渡厄针封住她的腕脉。”
裴昭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要对我用针？”
“必要时会。”
谢临渊第一次认真打量林见微。
片刻后，她将桌上的灵剑推向林见微。
“剑暂时由你保管。”
“师尊。”
“在她允许以前，你不得动用超过三成的灵力。”
裴昭雪道：“她的修为远低于我。”
“可你听她的话。”
“我没有。”
“刚才是谁让你服药，你便服了？”
裴昭雪看了一眼林见微，没有再说话。
谢临渊起身。
“此事等抓到内应后再算。”
“剑谱呢？”裴昭雪问。
“你只抄了上半卷。”
裴昭雪目光微动。
谢临渊显然连她偷学到哪里都看出来了。
“心脉稳定以后，本座亲自教你下半卷。”
裴昭雪怔住。
“您同意了？”
“本座只是终于明白，即便不同意，你也会继续偷学。”
谢临渊走到门前。
“与其让你一个人在后山乱练，不如由本座亲自看着。”
裴昭雪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才低声道：
“多谢师尊。”
谢临渊没有回头。
房门合上后，裴昭雪立即伸手。
“把剑还我。”
林见微将灵剑收进药箱。
“不行。”
“师尊说由你保管，不是没收。”
“你的脉搏还没有稳定。”
“我只是拿着，不用。”
“你昨日也说只用一成灵力。”
“遇到敌人是意外。”
“所以在内应被抓以前，剑由我保管。”
裴昭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林医修现在有人撑腰了。”
“嗯。”
“还是我师尊。”
“谢宗主的决定很合理。”
“那你今晚还会留下来吗？”
林见微替她拉好被子。
“需要观察心脉。”
“只是因为心脉？”
“也因为袭击者没有落网。”
裴昭雪没有继续逼问。
她向床内挪了挪，给林见微空出位置。
“那你坐近一些。”
“为什么？”
“我的剑在你那里。”
裴昭雪理所当然道：
“我得看着你，免得你带着它跑了。”
一刻钟后，护心丹开始起效。
裴昭雪的脉搏逐渐恢复平稳。
林见微闭上眼睛，尝试感知留在袭击者腿侧的第十二枚飞针。
系统空间中只有十一枚。
最后一枚与她之间仍存在极淡的联系。
方向指向医峰西侧。
距离正在缓慢变化。
“他还在移动。”林见微道。
裴昭雪立即掀开被子。
“走。”
“你需要休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以后，人已经跑了。”
“系统联系没有消失。”
“什么系统？”
林见微意识到自己再次说漏了嘴。
“飞针上的灵力联系。”
裴昭雪看着她。
“你有很多秘密。”
“你也一样。”
“我的剑已经告诉你了。”
“你说还有别的。”
“等你告诉我飞针藏在哪里，我再告诉你。”
林见微替她盖回被子。
“那便都先保留。”
谢临渊与苏鹤眠很快赶来。
得知飞针仍能指向袭击者后，谢临渊立即命人封锁医峰西侧。
“本座去追。”
“我也去。”裴昭雪道。
“不行。”
谢临渊与林见微同时开口。
裴昭雪看向两人。
“我的心脉已经稳定。”
林见微重新诊脉。
护心丹确实已经起效，脉搏虽然偏快，却不再出现明显停顿。
“可以同行，但不能运转灵力。”
谢临渊皱眉。
林见微解释：
“袭击者可能故意留下陷阱。她单独留在医舍未必安全。”
裴昭雪立即道：“林医修说得对。”
谢临渊最终没有反对。
“跟在本座身后。”
四人沿着飞针的联系向医峰西侧追去。
方向不断变化，最终停在一座废弃钟楼附近。
钟楼已有多年无人使用，周围杂草丛生，地面积着厚厚灰尘。
林见微走到倒塌的石阶旁。
“飞针就在下面。”
谢临渊抬手掀开碎石。
一块染血黑布压在石缝中。
第十二枚渡厄飞针刺穿黑布，被人为留在这里。
袭击者已经发现飞针能够追踪。
他将针从伤口中割了出来。
林见微捡起飞针。
针身沾着尚未干透的血迹。
心念微动，飞针重新进入系统空间。
【渡厄飞针已回收。】
【当前数量：十二枚。】
【系统空间·飞针格已满。】
【当前无重大命运节点。】
【改字功能未开启。】
对方已经离开，系统也没有提供新的方向。
钟楼内却残留着短距离移形阵的痕迹。
“阵法是临时布置的。”谢临渊道。
“他提前在这里留下落点，从旧药库逃出后，便来到钟楼取出飞针。”
苏鹤眠检查黑布上的血。
“没有魔气侵蚀。”
“他确实是人族。”
林见微以医道感知探查飞针上残留的血液。
血液中除了伤口药粉，还有一种刻意压制气息的药力。
“藏息丹。”
苏鹤眠也辨认出来。
“他服过藏息丹，所以心跳与灵力能够压到极低，躲过旧药库外的守卫。”
裴昭雪问：“宗门里什么人能够拿到这种丹药？”
“执法堂追缉使。”
谢临渊神情逐渐冷了下来。
“他们执行潜伏与追捕任务时，需要暂时隐藏身份和灵力。藏息丹由丹峰单独炼制，每一枚都有领取记录。”
林见微道：“也可能是被盗取的。”
“不错。”
谢临渊没有立即认定凶手。
“藏息丹只能证明袭击者接触过执法堂，或者与执法堂中的人有关。”
“不能直接证明他便是追缉使。”
“可执法堂如今负责调查宗门内应。”裴昭雪道。
苏鹤眠冷声道：
“如果内应就在执法堂，我们所有搜查行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难怪宗门已经完全封锁，对方仍能躲藏至今。
负责关门的人，或许正是那个将魔界放进来的人。
谢临渊收起染血黑布。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本座会亲自查阅藏息丹的领取记录。”
“在查清以前，不要惊动执法堂任何人。”
回去的路上，裴昭雪一直握着林见微的手。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脉搏已经稳定，可以自己走。”
“这里杂草太多。”
“你是筑基后期修士。”
“现在不能使用灵力。”
“也不至于不会走路。”
裴昭雪没有松开。
“第十二枚飞针丢了，你可以循着联系将它找回来。”
“嗯。”
“如果有一天，丢的是人呢？”
林见微脚步微顿。
裴昭雪看着她。
“你也会找吗？”
“会。”
“无论在哪里？”
“无论在哪里。”
裴昭雪唇边浮现出一点笑意。
“那你要把我握紧一些。”
林见微没有说话。
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远处，执法堂灯火通明。
无数弟子仍在按照内应提供的方向，搜查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魔族刺客。
而真正的袭击者，很可能就站在那些人中间。
穿着太玄宗的衣服。
握着负责关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