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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那封信

“是一场灭门。”

宗主说完这句话,便没有继续解释。

她先将裴昭雪抱回医峰。

寒窟中的冰水已经浸透裴昭雪全身。她的体温虽开始回升,心脉却仍然缓慢而不规则,贸然追问当年之事,只会加重身体负担。

苏鹤眠刚要布置复温阵,林见微眼前便浮现出金色文字。

【双人逃生任务奖励尚未使用。】

【是否研习《寒症复温辨治录》?】

“使用。”

古朴书卷在系统储物格中化为无数文字,迅速涌入林见微识海。

其中不仅记载了寒症各阶段的表现,还有一种名为“循温七针”的医修针法。

此法以灵石提供稳定热力,通过七处穴位缓慢温暖胸腹与心脉,避免骤然回温导致气血紊乱。

【《寒症复温辨治录》研习完成。】

【获得技能:循温七针。】

林见微立即取出任务奖励中的一枚中品灵石。

“先暖躯干,暂时不要触碰她的手脚。”

她将灵石放入阵心,又取来七根银针,分别落在裴昭雪心口、上腹与肩颈附近。

中品灵石中的热力过于充沛,若直接灌入心脉,同样可能造成伤害。

林见微只能一点点控制。

第一缕灵力进入银针时,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自身修为太低,控制中品灵石十分勉强。

苏鹤眠站在她身后,以灵力托住即将失控的阵法。

“不要与灵石硬碰。”

“顺着它的力量走。”

林见微闭上眼睛,重新调整呼吸。

七根银针依次亮起。

温和热力沿裴昭雪胸腹缓慢散开,没有骤然冲向冰冷的四肢,而是先护住最重要的心脉。

一刻钟后,裴昭雪的呼吸逐渐平稳。

指尖也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林见微收回最后一根银针时,中品灵石中仍有一部分灵力没有耗尽。

剩余灵力顺着她握住银针的手进入经脉。

原本细弱滞涩的灵力忽然向前冲开一道阻碍。

林见微身体微震。

她能够清晰感受到周围灵气的流动,甚至能在不触碰裴昭雪的情况下,察觉到她心脉每一次细微搏动。

金色文字再次出现。

【首次使用系统奖励完成救治。】

【医道感知提升。】

【灵力上限小幅提升。】

【宿主当前修为获得突破。】

如果她无法理解《寒症复温辨治录》,无法控制灵石,更无法真正完成循温七针,奖励便只是一卷无用的文字。

系统给予她机会,真正将机会变为能力的人仍是她自己。

“感觉怎么样?”林见微问。

裴昭雪缓缓睁开眼睛。

“暖了一些。”

她看见林见微尚未处理好的左肩。

“你呢?”

“我只是外伤。”

“她的伤口又裂了。”苏鹤眠毫不留情地拆穿,“方才还强行操纵中品灵石,若不是修为恰好突破,现在已经躺在旁边了。”

裴昭雪立即看向林见微。

“你答应过不再拿自己的命冒险。”

“我只是用了任务奖励。”

“什么任务?”

“医峰任务。”

裴昭雪显然没有相信。

可她没有继续追问,只对苏鹤眠道:

“请先替她处理伤口。”

“现在知道谁才是峰主了?”

苏鹤眠让林见微坐下,重新清理她左肩的伤口。

宗主始终守在床边。

她亲自试过温水的温度,才将杯子递给裴昭雪。裴昭雪喝完,她又替她拉好被角,动作熟练得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照料她那样。

“师尊。”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宗主看向苏鹤眠。

苏鹤眠重新检查裴昭雪的脉搏。

“只能说一部分。”

“若她心脉加快、胸闷或呼吸不适,立即停止。”

宗主点头。

林见微处理好伤口后准备离开。

“你留下。”

裴昭雪拉住她的衣袖。

林见微看向宗主。

“这些是宗门隐秘。”

“留下吧。”

宗主没有反对。

“你救过昭雪数次,幕后之人也已经注意到你。知道一部分真相,至少能让你明白危险来自哪里。”

林见微重新坐下。

裴昭雪仍然没有松开她。

窗外风雪未停,暖阁中只剩下灵炭燃烧的轻响。

宗主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你周岁那日,药王谷设宴。”

“你父亲裴玄度是药王谷继承人,也是当年医峰最优秀的弟子。你母亲沈令仪曾拜入太玄宗,是本座的师妹。”

“他们成婚后回到药王谷,与你一同生活。”

裴昭雪知道这些。

栖雪殿中一直供奉着父母的牌位。宗主从未隐瞒她是故人之女,也告诉过她,父母在她周岁时因一场意外去世。

她不知道的,是那场所谓意外究竟是什么。

“周岁宴开始前,北境突然出现魔界入侵的消息。”

宗主道:

“本座带人赶往北境,后来才发现那是一封伪造的求援信。”

林见微立即明白。

“有人故意将您调走。”

“是。”

“等本座收到药王谷的传讯,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宗主垂下眼睛。

“妖族与魔界联手封锁药王谷。”

“护谷阵法是从内部打开的。谷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将妖魔直接放入周岁宴。”

“医峰前去赴宴的长老与弟子,无一生还。”

裴昭雪脸色逐渐苍白。

医峰如今人才凋零,并不只是因为医道传承艰难。

二十余年前最出色的一批医修,几乎全部死在了她的周岁宴上。

“我父母呢?”

“本座赶到时,药王谷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宗主声音平静,却像每一个字都压着无法消散的血色。

“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

“本座在主殿找到沈令仪。”

“她抱着你,坐在一座已经破损的净魔阵中。”

“她以血脉之力封住整座阵法,将所有侵入其中的魔气挡在外面。”

“你被她护在怀里,身上没有伤。”

“她呢?”

裴昭雪明知答案,仍然问了出来。

“已经死了。”

宗主停顿片刻。

“心脉断裂,神魂消散。”

裴昭雪的手指轻轻颤抖。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拇指贴在她腕间,随时监测脉搏变化。

“我父亲在哪里?”

“没有找到。”

宗主道:

“药王谷内外所有尸体都被辨认过。裴玄度的尸体、随身法器和佩剑,全都不在其中。”

“本座带人寻找了三个月,仍然一无所获。”

“所以您并不能确定他已经死了?”

“不能。”

宗主没有编造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的魂灯已经熄灭,可魂灯能够被魔气遮蔽,也可以人为毁去。”

“这些年,本座从未停止寻找他。”

“只是他始终没有出现。”

裴昭雪闭上眼睛,缓慢调整呼吸。

过了片刻,她问:

“您为什么告诉我,那只是一场意外?”

宗主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盒。

盒盖开启,里面躺着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信纸残缺,边缘染着暗红血迹,却被灵力保存得极好。

“因为这是沈令仪最后的请求。”

宗主将信递给裴昭雪。

“本座找到你时,这封信便藏在你的襁褓里。”

裴昭雪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因为鲜血晕染,已经有些模糊。

【临渊:】

【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大约已经不能再与你饮酒了。】

【昭雪无辜,求你带她离开药王谷,护她平安长大。】

【不要让她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也不要让她背负我们的仇恨。她若问起,便说她的父母死于意外。】

【更不要为我报仇。】

【你总说自己心硬,可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能替我护好她。】

【往后岁月漫长,求你替我看着她长大。】

【令仪绝笔。】

裴昭雪看了很久。

眼泪落在信纸上,却被宗主及时以灵力隔开。

谢临渊将这封信保存了二十余年,连一处折痕都不曾增加。

“所以您告诉我,他们死于意外。”

“是。”

“您也一直按照母亲的请求保护我。”

宗主没有回答。

裴昭雪却想起了许多事情。

幼时她体弱多病,宗主经常整夜守在栖雪殿。

她第一次练剑摔断手臂,是宗主亲手将她抱回去。

她十岁时被其他弟子议论父母双亡,宗主便罚那些人抄了三个月宗规,又陪她在山顶坐到天亮。

宗主从未允许任何人因为“故人之女”的身份轻视她。

别人眼中的太玄宗圣女,是她一点点养大的孩子。

“母亲让您不要报仇。”

裴昭雪看着信纸。

“您答应了吗?”

宗主沉默片刻。

“没有。”

裴昭雪抬起头。

“本座将你带回宗门,托付给可信之人照看。”

“随后一人一剑,进入魔界。”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药王谷中残留着十二种不同的魔气。本座循着那些痕迹,将参与灭门的十二座魔门逐一找了出来。”

“一年之内,十二魔门尽数覆灭。”

“本座最后攻入魔宫,杀尽当年参与此事的魔将、护法与魔王亲族。”

“魔宫几乎被夷为平地。”

裴昭雪呼吸一滞。

“您一个人?”

“一个人。”

“为什么不带宗门弟子?”

“这是本座的私仇。”

宗主道:

“沈令仪已经不希望更多人因她而死。”

“本座可以违背她不许报仇的请求,却不能再让其他弟子替她送命。”

“那魔王呢?”

“没有找到。”

宗主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本座攻入魔宫时,魔王已经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仍然活着。”

“这些年,魔界诸部相互争夺,始终没有真正统一。”

“魔王也再未公开现身。”

林见微没有将魔王的失踪与裴玄度联系在一起。

那只是二十余年前留下的两个谜团。

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可能掩盖真正的答案。

裴昭雪重新看向母亲的信。

“您回来时,受伤了吗?”

宗主没有回答。

裴昭雪却从她的沉默中明白了。

一个人闯入魔界,接连覆灭十二魔门,又攻入魔宫,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您差点死在那里。”

“已经过去了。”

“可您从未告诉我。”

“沈令仪将你交给本座,不是为了让你看着本座的伤长大。”

宗主抬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你只需要平安活着。”

裴昭雪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她。

“师尊。”

宗主身体微僵,随后缓慢抬起手,将她抱紧。

裴昭雪靠在她怀中,像小时候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您不是没有保护好母亲。”

“您也没有来晚。”

“如果没有您,我不会长大。”

宗主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她才低声道:

“可本座仍然舍不得。”

没有说舍不得什么。

是舍不得沈令仪死去,舍不得将她埋葬,还是舍不得放下已经持续二十余年的愧疚。

可在场的人都明白。

“母亲葬在哪里?”裴昭雪问。

宗主没有立即回答。

“她没有下葬。”

“什么?”

“本座将她的尸体带回太玄宗,封存在后山寒冰洞。”

宗主看向窗外。

“她的净魔血脉在死后仍有残余。一旦尸体落入魔界手中,后果无法预料。”

“所以本座在后山设下禁地。”

“寒冰洞由本座的本命阵法封锁,外围常年有宗门长老镇守。守卫只知道那里是禁地,并不知道里面存放着什么。”

“整个太玄宗,知道沈令仪尸体就在寒冰洞的人,原本只有本座。”

林见微神色微动。

“那些袭击者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后山有一扇门,也知道本座极为重视那里。”

宗主道:

“他们绑走昭雪,是为了逼本座打开禁门,确认门后究竟藏着什么。”

“只要禁门没有真正开启,他们便不可能知道寒冰洞中是一具尸体。”

这也解释了幕后之人为何没有直接闯入禁地。

后山守卫森严,禁门又与宗主本命相连。除非宗主亲自开启,否则任何强攻都会引来整个太玄宗。

裴昭雪轻声问:

“我可以去见她吗?”

宗主看向她。

“等你身体恢复。”

“她还能醒来吗?”

“不能。”

宗主没有给予虚假的希望。

“她的心脉已经断裂,神魂也早已消散。”

“寒冰保存的只是尸体。”

“她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不是病人,也不是等待救治的人。”

裴昭雪垂下眼睛。

林见微没有触碰系统。

她清楚,改字系统只会在重大命运节点开启,而且每个节点只有一次修改机会。

沈令仪的命运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结束。

系统能够改变尚未完成的任务目标,却无法将一具神魂消散的尸体重新变回活人。

“等我恢复以后,您带我去见她。”

“好。”

“您也一起。”

宗主微微一怔。

“这些年,您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去看她?”

“是。”

“以后不必了。”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

“我是她的女儿。”

“也是您养大的孩子。”

“往后,我陪您一起去。”

宗主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裴昭雪的情绪起伏太大,心脉再次出现不规律跳动。

林见微立即扶住她。

“今天不能再说了。”

裴昭雪没有逞强,顺势靠进她怀中。

宗主看见这一幕,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却没有阻止。

“林见微。”

“宗主。”

“昭雪暂时交给你。”

这句话不再是峰主对试徒的命令。

更像一个母亲将最重要的人托付给另一个人。

林见微低头检查裴昭雪的脉搏。

“我会看着她。”

裴昭雪闭着眼睛,手中仍紧紧握着母亲留下的信。

金色文字安静地浮现。

【系统奖励已成功使用。】

【宿主医道感知获得提升。】

【宿主修为获得小幅提升。】

【当前无重大命运节点。】

【改字功能暂不开放。】

文字很快消失。

今夜没有需要修改的命运。

只有一封迟到了二十余年的信,一个终于得知真相的女儿,以及两个始终没有真正放下故人的人。

林见微替裴昭雪拉好被子。

宗主坐在床边,守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窗外大雪无声。

寒冰洞的禁门依旧紧闭。

除了宗主、裴昭雪与林见微,再没有人知道,门后沉睡的并非秘宝。

而是一个早已死去二十余年,却始终没有被舍得埋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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