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的名字，叫裴昭雪。”
青衣侍女的声音落下后，林见微许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硬榻上的人。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可她不仅叫裴昭雪，还在昏迷之中准确地唤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见微想要追问，却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裴昭雪的心脉虽然重新恢复搏动，情况却远未稳定。她的呼吸依旧浅弱，手脚冰冷，缠绕在心脉外侧的黑气也没有完全消散。
林见微重新拿起笔，记下方才救治的经过。
【卯时三刻：心脉停搏。】
【经胸外按压、回阳针与灵力送气后，心脉恢复搏动。】
【目前呼吸浅，脉搏弱且不规则，意识未恢复。】
宗主站在硬榻旁，脸色阴沉。
片刻后，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盒。
玉盒开启，一股浓郁药香瞬间充满寝殿。
“七转护心丹。”
苏鹤眠看了一眼。
“宗门宝库中只有三枚。”
“只要能救昭雪，三枚全用又如何？”
宗主取出丹药。
“给她服下。”
“不能直接服用整枚。”
林见微伸手挡住玉盒。
宗主眼中的怒意尚未消退。
“你要阻止本座救人？”
“顺气丹原本也是救人的丹药。”
林见微看向桌上被压开的错丹。
“她体内已经有乌息藤、沉梦草和白露根的药力。现在再加入七转护心丹，必须先确认药性会不会相冲。”
宗主正要开口，苏鹤眠已经接过玉盒。
“她说得对。”
她看向青衣侍女。
“把昭雪近三日服过的所有丹药和汤剂都拿来，一样都不能漏。”
青衣侍女立即打开药柜。
玉瓶、药包与残留的汤剂很快摆满了桌面。
“圣女每日清晨服半枚寒髓丹，午后服养脉散，睡前服安神汤。心口烦闷时，偶尔会服用顺气丹。”
林见微逐一问清剂量与服用时辰，再将所有药物按照先后顺序排列。
苏鹤眠取出青铜药盘，将少量护心丹药粉分别与几种药物残渣混合，以灵力催动药性。
护心丹遇到养脉散时没有明显变化。
接触白露根汁时，药香稍稍减弱。
可当它碰到安神汤中残留的沉梦草时，药粉表面竟缓缓浮起一层灰气。
苏鹤眠皱起眉。
“药性并不相合。”
她将七转护心丹分成四份。
“最多先用四分之一。”
宗主没有再坚持。
“用。”
苏鹤眠以灵力化开药力，缓慢送入裴昭雪心脉。
最初几息，裴昭雪的脉搏逐渐变得有力，那缕黑气也被护心丹暂时隔开。
可不到一刻钟，她的体温便再次下降，苍白的唇间隐隐泛起青色。
林见微按压她的指甲。
血色久久没有恢复。
“暂时不要再加药。”
苏鹤眠已经拿起白露根。
“丹毒还没有完全清除。”
“她现在最危险的不只是丹毒。”
林见微道：
“心脉旧疾、药性相冲、丹毒入心，每一样都可能导致她现在的变化。继续叠加药物，只会让情况更加混乱。”
“那就这样等着？”
“保暖，继续护住心脉，观察刚才那一剂护心丹的效果。”
林见微看向青衣侍女。
“准备温水和干净布巾。将温水装入囊中，用布包好放在身体两侧。不要直接接触皮肤，也不能过热。”
宗主沉声道：
“按她说的做。”
辰时，裴昭雪的脉搏依旧缓慢。
巳时，体温不再继续下降。
午时，按压指甲后恢复血色的时间终于缩短了一息。
虽然变化极小，却证明她正在逐渐稳定。
苏鹤眠将剩余的白露根汁分成三份，每隔一个时辰使用一份。缠绕在心脉外侧的黑气，也随之缓慢消退。
殿外的丹峰弟子始终跪在石阶上。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人前来禀报错丹的清查情况。
“启禀宗主，这一炉顺气丹共炼成三十六枚。”
“已经确认十八枚被人服用。其中十六人只有困倦、恶心与轻微胸闷，许小棠与圣女情况最为严重。”
“剩余十八枚中，十七枚已经封存或追回。”
宗主抬眼。
“还有一枚呢？”
前来禀报的弟子伏下身。
“最后一枚被外门弟子陈望山领走。他今晨接了下山差事，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青河镇。”
“立即派人追回。”
“是。”
日落之后，栖雪殿再次被夜色笼罩。
裴昭雪体内的丹毒已经消退大半，心脉也比白日稳定。
可她始终没有醒来。
她的眼睫不时颤动，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手指也会毫无预兆地收紧，仿佛正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见微重新检查她的脉搏。
“心脉没有继续恶化。”
“不是身体的问题。”
苏鹤眠将灵力探入她的眉心，片刻后缓缓收回。
“乌息藤催动了沉梦草的药力，其中一部分侵入识海。她虽然暂时活了下来，神魂却被困在梦魇里。”
“能强行唤醒吗？”
“她原本就有心脉旧疾，方才还停搏过一次。”
苏鹤眠摇头。
“强行进入识海，稍有不慎，梦没醒，人便先没了。”
林见微看向裴昭雪紧闭的双眼。
“那要怎么办？”
“等她自己从梦中走出来。”
*
宿舍已经熄灯。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中照进来，落在狭窄的床铺上。
裴昭雪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爬进林见微的被子。
床铺原本只够一个人睡。
两个人挤在一起，稍微动一下便会碰到对方。
林见微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困意。
“回你自己的床。”
“不要。”
“你那边又不是不能睡。”
“外面打雷。”
“你什么时候怕打雷了？”
裴昭雪把冰冷的手伸进她的睡衣下摆，从背后抱住她的腰。
林见微被冻得一颤。
“裴昭雪，你故意的吧？”
“手冷。”
“手冷就去拿热水袋。”
“你比热水袋舒服。”
林见微嘴上嫌弃，却还是转过身，将她的双手拢进掌心，一点点替她捂热。
窗外又传来一声闷雷。
裴昭雪往她怀里靠了靠。
“见微。”
“嗯？”
“等毕业以后，我们一起住吧。”
“你先学会把衣服放进衣柜。”
“那我负责做饭。”
“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可以学。”
“洗碗呢？”
“你洗。”
“凭什么？”
“因为我做饭。”
林见微被她逗笑。
黑暗中，她的眼睛弯出温柔的弧度。
裴昭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
“我们再养两只猫吧。”
“为什么是两只？”
“一只像你，一只像我。”
“像你有什么好？”
“像我才会喜欢你。”
林见微沉默片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不要脸。”
“那你答不答应？”
“等以后再说。”
“不能以后再说。”
裴昭雪抓住她的手指。
“你现在就答应我。”
林见微与她对视许久，最终轻声道：
“好。”
“真的？”
“以后一起住，养两只猫。”
裴昭雪笑起来，将脸埋进她怀中。
“说好了，谁都不能反悔。”
林见微替她掖好被角。
“说好了。”
*
下一刻，怀抱忽然空了。
那间温暖的宿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屋子。
窗外仍然在下雨。
林见微独自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面前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屋里真的有两只猫。
一只蜷缩在沙发上，另一只守在她脚边，不时抬头看她。
猫食、玩具和猫窝一应俱全。
这本该是她们约定过的生活。
可房间里只剩下林见微一个人。
裴昭雪站在她面前。
她想要走过去，却发现林见微看不见她。
“见微？”
没有回应。
林见微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衣领。她很快被呛得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去。
可眼泪越擦越多。
脚边的猫轻轻叫了一声，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林见微将它抱进怀中。
“你说要养两只。”
她低头看着猫，声音已经哑了。
“我养了。”
“你怎么不回来看看？”
裴昭雪站在她面前，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她们说好的家有了。
说好的两只猫也有了。
只有她没有回来。
“见微……”
裴昭雪想要碰她。
手指却直接穿过了林见微的肩膀。
“我在这里。”
林见微听不见。
她放下怀里的猫，又拿起一瓶酒。
瓶盖没有打开，她便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拧着，直到掌心被磨得通红。
“为什么打不开……”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酒瓶上。
“昭雪，我打不开……”
裴昭雪拼命想要夺走那只酒瓶。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手指都会从酒瓶中穿过。
“别喝了。”
她抱不住林见微，也擦不掉她的眼泪。
“见微，别喝了。”
林见微终于拧开瓶盖。
她仰头喝酒，眼泪也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你是骗子。”
她笑了一下，笑声里全是哭腔。
“说好一起养的。”
“最后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
裴昭雪跪在她面前。
“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对不起，见微……”
可林见微始终听不见。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喝完一瓶又一瓶酒，从低声流泪，到抱着两只猫失声痛哭，最后醉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等林见微再次睁开眼睛，梦境便重新回到那间熄灯的宿舍。
“等毕业以后，我们一起住吧。”
“再养两只猫。”
“说好了，谁都不能反悔。”
紧接着，她又会回到那间只有林见微一个人的屋子。
看着她喝酒。
看着她流泪。
看着她抱着两只猫，一遍又一遍地问：
“你为什么不回来？”
甜蜜的约定与孤独的余生不断重复。
这才是她无法逃离的梦魇。
*
硬榻上的裴昭雪忽然落下眼泪。
“别喝了……”
林见微猛地抬头。
裴昭雪依旧没有醒，声音却越来越痛苦。
“见微，别喝了……”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留下你一个人……”
林见微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苏鹤眠看向她。
“她梦见了什么？”
林见微没有回答。
裴昭雪的手仍在半空中无助地抓握，像是想夺走什么东西。
林见微慢慢伸出手。
裴昭雪立即抓住她，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你怎么不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毫无预兆地剖开了林见微藏得最深的记忆。
裴昭雪离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确实养了两只猫。
也确实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流泪。
这些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更不可能告诉这个世界的裴昭雪。
“昭雪。”
林见微反握住她的手。
“别看了。”
裴昭雪的眼睫剧烈颤动。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梦境之中，醉倒在地板上的林见微忽然动了一下。
裴昭雪抬起头。
她听见另一个林见微的声音，穿过漫长黑暗，落进这间孤独的屋子。
“两只猫我养了。”
“它们都很好。”
“我也还活着。”
那扇紧闭的房门外，缓缓透进一线白光。
裴昭雪踉跄着站起来，想要朝那道光走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醉倒在地上的林见微便抓住了她的衣角。
“别走……”
一边是过去那个孤独哭泣的林见微。
一边是现实中正在呼唤她的林见微。
裴昭雪站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
现实中的她心脉骤然加快。
苏鹤眠立即落下银针。
“不能再逼她了！”
“为什么？”
“她的神魂正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拉扯。继续强行唤醒，心脉会再次承受不住。”
林见微只能停下来。
裴昭雪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直到天色再次泛白，她的呼吸与脉搏才逐渐平稳。
那缕丹毒已经完全退出心脉。
可她依旧沉睡在那个循环往复的梦中。
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新增目标完成：让裴昭雪活过今夜。】
【目标身体暂时脱离危险。】
【警告：目标神魂仍被困于梦魇。】
【检测到梦境正在重复两段记忆。】
【第一段：未能实现的约定。】
【第二段：无法挽回的离别。】
【新任务：唤醒裴昭雪。】
林见微低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
“你既然看见了我最狼狈的样子，就不能一直躲在梦里。”
她抬手擦去裴昭雪眼角的泪。
“醒过来。”
“亲自跟我解释，为什么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