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醒来时，首先看见一只握着她弟子牌的手。

手指修长，肤色却苍白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她的意识瞬间清醒，猛地坐直身体。

“谁？”

站在桌旁的白衣女子似乎也被她吓了一下。

女子脸上覆着半透明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漂亮的眼睛。月白色衣裙没有任何峰门标志，腰间也未佩戴弟子令。

她将木牌放回桌上。

“你的东西掉了。”

林见微低头一看。

医峰弟子牌果然从袖中滑了出来。

“谢谢。”

她将令牌收好，又揉了揉因为趴睡而发麻的手臂。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白衣女子看向桌上摊开的书。

“不过，藏书阁快关门了。”

话音刚落，楼外便响起第一遍闭阁钟声。

林见微迅速清醒。

她还有十几种药草没查完。

“这么快？”

她急忙抓起笔，想把最后一页内容抄完，手边的书却被白衣女子轻轻按住。

“闭阁后三息不离开，会扣除三日借阅资格。”

林见微立刻放下笔。

“早说。”

她合上《灵植图录》，将桌上的纸张整理好。

白衣女子没有离开，目光仍停留在她画出的表格上。

“药名、形态、药性、危险提醒……”

她轻声念出表格上方的文字。

“为什么要分开记录？”

“方便比较。”

林见微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

“这里很多灵草外形相似，药性却完全不同。如果只按照书里的顺序死记，换一本书或者换个生长阶段，就可能认错。”

“所以你将相似药草放在一起？”

“对。”

“可不同修为、灵根和体质的人，服用同一种药，反应也可能不同。”

林见微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名女子不只是随便看看。

她是真的懂医术。

“那更应该记录。”

林见微指了指“危险提醒”一栏。

“无法写出固定剂量，可以记录常用范围；不同体质反应不同，就把出现过的反应分别写下来。”

“若病人的情况从未有人见过呢？”

“先从小剂量开始，观察变化，及时调整。”

白衣女子问：“如果情况紧急，来不及慢慢观察？”

“那就根据已有证据，选择风险最小、获益可能最大的方案。”

“若是选错了呢？”

“复盘。”

“什么？”

“把诊断、用药和病人的变化全部重新检查，找出错误发生在哪一步。”

林见微将记录药性的纸叠好。

“医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重要的是不能让同样的错误反复发生。”

白衣女子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遍闭阁钟声响起。

守阁弟子在楼下催促：

“所有弟子立即离阁！”

林见微抱起挑选好的三本书。

“先出去再说，不然我的借阅资格没了。”

她快步走下楼梯。

白衣女子也跟了下来。

经过守阁长老时，那名向来神情冷淡的老者微微起身，似乎想要行礼。

白衣女子轻轻摇头。

老者动作一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林见微正在登记借阅书目，没有看见这一幕。

“《常用灵草辨要》第一册、第二册，还有《药性分类总论》。”

守阁弟子看了一眼。

“每人一次只能借三本，七日内归还。”

林见微皱眉。

“没有第三册？”

“第三册刚刚被人取走。”

守阁弟子抬头看向她身后的白衣女子。

林见微随之转身。

白衣女子手中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蓝皮医书。

封面写着：《常用灵草辨要》第三册。

正是苏鹤眠提过的那一本。

林见微看看书，又看看她。

没有开口。

白衣女子却主动将书递了过来。

“你先用吧。”

“你不看了？”

“我已经看过很多次。”

“那我七日后还你。”

“不必，直接归还藏书阁即可。”

林见微接过医书。

书页被保存得很好，其中还夹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纸。字迹清秀工整，将几处容易混淆的药草特征重新归纳了一遍。

比原书更加清楚。

“这些是你写的？”

白衣女子点头。

林见微翻看一页。

“你也是医峰弟子？”

“不是。”

“丹峰？”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学医？”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病得久了，便想知道每天吃下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林见微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大学课堂里的裴昭雪。

裴昭雪最初选择医学，也是因为小时候经常生病。她曾经对林见微说，病人躺在床上时，周围每个人都在谈论他的身体，唯独病人自己什么也不懂。

可眼前的女子不是裴昭雪。

面容不同，声音不同，就连所处的时代也相隔不知多少年。

只是说了一句相似的话而已。

林见微压下心中的波动。

“你叫什么？”

女子眼神微动。

“沈宁。”

“哪个宁？”

“安宁的宁。”

“我叫林见微。”

“我知道。”

沈宁看了一眼她刚刚收起的弟子牌。

林见微也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你捡过我的令牌。”

第三遍钟声即将响起。

两人一同走出藏书阁。

夜风迎面吹来，沈宁忽然偏过头，轻轻咳了几声。

她用手帕捂住嘴，呼吸明显比方才急促。

林见微停下脚步。

“不舒服？”

“旧疾。”

“经常咳嗽？”

“偶尔。”

“胸痛吗？”

沈宁看向她。

“你对刚认识的人都会问得这么仔细？”

“习惯。”

林见微观察着她的脸色。

虽然隔着面纱看不完全，但她的唇色偏淡，手指冰凉，刚才走下两层楼梯后呼吸便出现明显变化。

绝不是普通旧疾。

“如果出现胸闷、持续咳嗽或者呼吸困难，最好尽快找医修检查。”

“我每天都在接受检查。”

“那他们怎么说？”

“静养。”

“只说静养？”

沈宁轻轻笑了一下。

“还说不许深夜来藏书阁。”

林见微顿时明白，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那你还来？”

“你不也在这里熬到闭阁？”

“我身体还行。”

沈宁的目光落在她走路时略显僵硬的双腿上。

“你的身体看起来并没有多好。”

“……”

林见微无法反驳。

两人在藏书阁外的岔路口停下。

沈宁向主峰方向走，林见微则要返回东南方的医峰。

“第三册多谢了。”林见微抱紧医书，“我会尽快看完。”

沈宁点了点头。

“不要再趴在书上睡。”

“为什么？”

“书角会硌脸。”

“我还以为你担心我着凉。”

沈宁似乎怔了一下。

林见微已经转身离开。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下次见。”

沈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没有动。

一名青衣侍女从不远处匆匆跑来，脸上满是焦急。

“圣女！”

“您怎么又一个人跑来藏书阁了？”

“宗主发现您不在栖雪殿，已经派人四处寻找。您的身体若是再出什么事，奴婢真的要被赶下山了。”

沈宁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回去吧。”

侍女替她披上厚重外袍。

“您手里那本医书呢？”

“借给别人了。”

“谁？”

沈宁没有回答。

她最后看了一眼医峰所在的方向，随后登上前来接她的云舟。

回到栖雪殿后，她喝下侍女送来的丹药，胸口的闷痛却没有立刻消失。

林见微。

这个名字始终停留在她的脑海中。

沈宁——或者说，太玄宗圣女裴昭雪——坐在灯下，取出一张空白宣纸。

等她回过神时，笔尖已经落下。

纸上写着三个字。

林见微。

她盯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口再次泛起一阵细密疼痛。

脑海深处，似乎有一道遥远的声音笑着说：

“笔记借我抄一下。”

画面一闪而逝。

裴昭雪下意识想要抓住，却只看见一片苍白灯光，以及一件从未见过的白色衣袍。

那是什么地方？

林见微又究竟是谁？

她闭上眼睛，许久才将那张纸折起，收进医书最深处。

“青鸢。”

门外侍女立即回应：

“圣女？”

“医峰新收的那名试徒……”

裴昭雪停了一下。

最终，她没有让人调查。

“算了。”

如果林见微还会去藏书阁，她们自然会再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