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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此乃真千年难忘九世醒言

九世醒言起身,而后一道金光自烛无火眉心跃出,在空中一分为二,分别没入桂迎风、梁稚榕二人的眉心。

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色,桂迎风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无数画面在眼前掠过。

道袍猎猎、并肩立于山巅,梨园相逢、目光潋滟,漠北漫天黄沙与橙黄篝火,高床软榻……

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耳畔时不时传来陌生人声,哀叹幽怨、泪水涟涟。

“要是早知如此,我定不会去看那场戏。你唱你的大台戏,我过我的闲散日子。”

“小庸医,你真是好狠的心。你要我死直说便是,何苦如此骗我?”

“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好一个欺世盗名之徒,好一个利欲熏心之辈,我真是错看你了!”

“什么走水?分明是王上要我去死啊!”

“师尊当初答应同我结为道侣,就已经想好要杀我了,是不是?”

字字泣血,肝肠寸断。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脑海,桂迎风一时间头疼欲裂,咬牙站在原地,反应过来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面前场景从巍峨山峰到高屋大殿,从烟雾缭绕的小医馆到炊烟直立的塞外黄土,最终在一片虚无中停下。

鸿蒙初开,万物伊始。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潺潺溪流中倒映出一只老虎,皮毛油亮、威猛高大,獠牙尖利、目光敏锐。

她是虎。

尖锐的啸叫自高空传来,一只大鹰倒映在猛虎的瞳孔中。

飞鹰盘旋翱翔,猛虎低吼。

一鹰一虎将彼此视作猎物,蓄势待发。

试探、躲藏、交锋,鸟啸虎吼震天,群兽奔逃。

一鹰一虎在山林中周旋鏖战。

忽而,那鹰如投石一般向下俯冲,势不可挡,大虎跃入山林更深处。

利爪尖牙,难较高下。

声音骤止,狂风骤停。

一片寂静之中只剩下树叶摩挲的声响,而后只见一只老虎信步走出丛林,嘴上叼着一只血淋淋的老鹰。

老虎在一棵树下趴着,静静地舔舐伤口,而后看着一旁了无生气的老鹰,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地骤暗,天光亮起时,场景大变。

“大王,此刻应退兵止戈。”

桂迎风盯着台下的人,眉头紧皱:“寡人偏要乘胜追击。”

“大王三思。”

看着为首的丞相,又看着她身后齐齐跪地的百官,一片寂静中,她冷笑一声。

“罢了,听丞相的便是。”

她起身,一节一节走下台阶,紧蹙的眉头倏尔展开,她笑得亲切。

“大王?”

“寡人说过,这天下我与你共。”

“谢大王赏识。”

是夜,一伙不知来历的强盗夜袭相府,将相府洗劫一空,相府走水,火光将都城映得如同白昼,鸡鸣不止。

一场大火,相府上下近百口人尸骨无存,前来救火的京城官员只抢出了一件丞相的朝服。

官员颤颤巍巍地递过朝服:“真金不怕火炼,相国品行坚毅,朝服才不受火侵,这是天召。”

在百官的注视中,身着玄色龙袍、头戴长冠的大王,神色悲戚地走上高位,将丞相朝服并排放在身边。

她抬头,目光掠过百官,越出朝堂,看着阴沉的天色,失神地开口:“爱卿,这天下,从此我与你共。”

百官恸哭,无人纠结京城守备森严哪里来的寇贼,也没有人纠结为什么善武的丞相逃不出一方庭院。

史官面无表情地立于殿侧,下朝之后提笔写下“爱才惜才,共治天下”,自此一段君臣美谈流传千古。

天又暗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燃起一点烛火,烛火照亮了破屋一角。

窗外是凄风苦雨,窗内是多病的人。

床榻上的人艰难地翻了个身,气若游丝:“小庸医,我们一起去死,可好?”

一旁医师正在抓药的手一抖,桂迎风看向病恹恹的小姐,病痛缠身,身上的贵气已无影无踪。

“何出此言?”

“小庸医,你说你心悦我,那我怎忍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残忍的人世间?你随我一起去了,如何?”

桂迎风手上动作不停,用指甲将川乌掐成小块,敷衍说:“你要长命百岁的。”

话音刚落,就听床上冷笑一声:“小庸医,你真是好狠的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希望我死。”

“我心悦你,怎么会想要你死呢?”

“心悦我?”榻上的女人强撑身体从床上起来,“你哪是心悦我?分明是心悦我的钱,我死了,叫你好卷着东西过舒服日子。”

“我……”

“你要么干脆别装,我保准找个地方静静等死。你要么装得像一点,别叫我识破。”她抬头,“我死了,你一个人在世上快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骗个人,恩恩爱爱一辈子,你叫我怎么接受?”

桂迎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墙,冷风顺着空隙倒灌进屋内,饶是如此,她后背依旧出了一身冷汗。

“把你这个祸害一起带走,也算是我做了件好事,兴许下辈子就可以投个好胎,不会有这么一副多病的身体,你说是不是?”

月光照进室内,寒光一闪,对方手上竟窝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

桂迎风拔腿就跑,奈何空间狭小,又不想伤着对面,左右躲闪一下,竟然落了下风。

地上泥泞湿滑,稍不留神就摔倒在地,回头就见那把匕首冲着心口直直刺来。

血水飞溅,烛火摇曳,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惨白烛身滴落,地上积起一小方红色血色,同泥浆雨水混在一起,格外恶心。

匕首落地,病小姐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尖溢出。

桂迎风扶着墙起身,抛下药材,将所有东西扔进报复,而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滂沱大雨。

铜板碰撞叮当作响,周遭景致被拉成一条条横向的细线,她跑入更深的一片黑暗。

而后,她是流放的罪臣,从天真率真的异族王女那里骗来舆图,头也不回地重奔故土。

她也是郁郁不得志的落魄才子,于破庙中与一薄命诗人相逢,而后冒名窃诗,诗人急火攻心,不久撒手人寰,而她名震天下。

她也是名伶、是皇商、是世家,是被命运裹挟而又毫不犹豫奔向命运的无心人。

再抬头时,脚下是万丈深渊,抬头是明日高悬,朗朗乾坤之下,并肩站着两个人。

衣袂无风自动,气质超脱除尘。

桂迎风看着手上的那一柄剑,总觉着有些熟悉。

“徒儿斗胆想问师尊为何而修道。”

桂迎风收起长剑:“正身清心,而后游目八荒。”

“那我便同师尊一起看这壮阔世界。”

桂迎风一愣,回头正对上徒儿的视线,原来方才她看着山河多姿,她的徒儿却一直看着自己。

随即,她皱眉:“静心。”

“明白,方才是我失态。”

徒儿转身离开,桂迎风独立于亭中,听山风呼啸,不知道在想什么。

沧海桑田,多年修行,修为大涨。

一日做梦,梦见紫气东来。

她睁眼,身侧是她的徒儿,也是她的道侣。

“怎么……师尊?”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徒儿大惊失色。

桂迎风抿嘴不语,板着脸挥刀,看那徒儿左躲右闪。

演绎幻境之中,她同梁稚榕二人皆是面容模糊,她看不清梁稚榕,梁稚榕自然也看不清她。

看着面前五官模糊的脸,桂迎风想起了自己,那日,她也是这般狼狈地躲闪,但无济于事,还是被一剑贯心。

桂迎风的脸色刷白,心口凭空发痛,她想停下,但身体早已不受她的控制。

心中百般不忍,但手上依旧毫不留情地出剑,将徒儿逼得左右逃窜。

“师尊?你可醒着?”

“自然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一剑刺中臂膀,徒儿这才清醒,她是符修,但身上根本没有符咒,她以地为纸,指尖就着肩膀处的血液,一边逃窜一边成符。

“师尊,你为何要杀我?”

“斩情证道。”那师尊毫不留情地出剑,这一剑,正中胸口。

鲜血自徒儿口中涌出,她趴在地上,呕出一口一口鲜血,想要说什么,但张张嘴,又是一口血。

突然红光冲天,桂迎风后退两步,浓烟过后,只剩她一人站在原地,这才发现,地上画着的是一个逃遁阵法。

成了道侣,身上就有道侣契印,两个契印之间互相连接,靠着微弱感应,她在两个月后找到了她的徒儿。

这是一间破屋,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腐朽气息,房间中的人形销骨立、失魂落魄。

桂迎风放下剑,慢悠悠地走进室内,面上和蔼,周身却萦绕着浓厚杀意。

卧坐在藤椅上的人瑟缩一下,而后哈哈大笑:“九世,九世……你还要杀我吗?”

桂迎风在她身旁坐下,凭空变出两盏茶,语气淡淡:“你入魔了,在说胡话。”

徒儿自暴自弃,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我比任何时候还要清醒,我终于看清你了,师尊。”

桂迎风伸手抚过茶杯,方才空了的茶盏又斟满茶水:“这一杯是雨后的茶,你尝尝。”

徒儿又是一饮而尽,她回头,目光平静又绝望:“师尊当初答应同我结为道侣,就已经想好要杀我了,是不是?”

“是。”

闻言,徒儿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最后趴在桌上泪流不止,嘴里喃喃:“这哪里是九世的情缘?分明是九世渡不过的劫数。”

她转头,看向桂迎风:“既如此,你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桂迎风已经催动法术,长剑贯穿身体,她收起长剑,头也不回地朝门外惊雷奔去,在第四十四道惊雷中,烟消云散。

九世周旋纠缠,血染滚滚红尘,终是两败俱伤。

慎情慎心,此为通览九世之醒言,此乃真千年难忘。

两道光自桂迎风、梁稚榕眉心跃出,面庞不再模糊,梁桂二人看着彼此,皆是相顾无言。

场景褪色,一道淡淡的金光出现在二人一狐面前。

桂迎风捞起昏迷的烛无火,同梁稚榕二人踏过金光。

踏过金光,眼前不是一片虚无,而是熟悉的绣房。

晨光斜斜洒进绣房,照亮千年难忘图。

梁稚榕伸手翻开绣图,她微微瞪大眼睛。

“师姐,怎么了?”

“师妹你看。”

顺着梁稚榕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桂迎风惊讶地发现,千年难忘图竟然没有丝毫改变,只是长卷末尾多了“慎情慎心”四个小字。

桂迎风警惕:“这是怎么回事?”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白光从图上跃起,九世醒言化作一个面容模糊的小人,身着水蓝色窄袖短打,腰间挂着一沓符纸。

九世醒言微微一笑:“今日多谢二位,我残念已销,不该在此地长留,就此别过,山高路长,祝二位小友一切都好。”

梁稚榕喊住九世醒言,问:“为何保留千年难忘图?”

“世人俗气,净喜欢这些俗气的陈词滥调,既然我要走了,那便做一回好事,将这个故事留下来,供她们逢年过节高兴吧。”

梁稚榕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桂迎风趁梁稚榕低头看图,她问:“为何让我演那无情者?”

九世醒言笑着抬头,她盯着桂迎风看了良久,视线又划到梁稚榕身上,而后只说:“慎情慎心。”

而后化作一缕白烟,原先九世醒言站着的地方只留下一块玉佩。

拿起来一看,这块玉佩竟然与桂梁二人腰间的玉佩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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