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束后的第二天,秦简没有去医院。
医生让他留在家里休息,等待实验室完成剩余的分析。那句“结果出来以后会联系”,听起来像是一件很普通的安排,却让家里的每一声电话铃都变得格外刺耳。
早晨九点,秦简被楼下的开门声惊醒。
他睁开眼睛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没有医院的未接来电,只有江叙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醒了告诉我。】
这句话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有时是江叙先醒,有时是秦简先醒,可无论两边隔着怎样颠倒的昼夜,他们总要确认对方已经平安地开始新的一天。
秦简侧躺在床上,穿刺的位置仍旧隐隐作痛。他尝试换了一个姿势,腰侧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输入“没事”。
【醒了,还有一点疼。】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江叙的视频邀请便出现在屏幕上。
秦简没有整理头发,也没有拉开窗帘。他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在枕边,镜头里只露出半张脸。
“疼几分?”江叙开口便问。
“三分。”
“昨天也是三分。”
“那就是两分半。”
“没有半分。”
“谁规定的?”
江叙没有和他争论,只认真观察着他的脸色。秦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挡住镜头,却因为动作太快牵扯到伤口,呼吸顿时停了一下。
“又疼了?”江叙问。
“动作太大。”
“别乱动。”
“我只是想拿手机。”
“手机就在旁边。”
“你这样看着我,我很有压力。”
“为什么?”
“像医生查房。”
江叙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寒假作业。他的身后依旧是津海熟悉的房间,窗外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屋檐下几条灰白色的痕迹。
秦简看着屏幕,忽然很羡慕那些积雪。
它们哪怕融化,也仍然留在津海。
而他什么时候能够回去,还没有人给出答案。
“今天写作业吗?”江叙问。
“写。”
“能坐起来?”
“可以。”
秦简伸手撑着床边,动作缓慢地坐起身。他没有把疼痛表现出来,只在身体完全坐直以后,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
江叙仍然看见了。
“躺着吧。”他说。
“再躺下去,我骨头都要软了。”
“那就靠着。”
“江老师,我只是做了检查,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昨天是谁连水杯都拿不稳?”
“那是刚做完。”
“今天伤口还疼。”
“只有两分半。”
江叙没有继续反驳。他知道秦简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所有人当成一个必须小心照看的病人。
于是他翻开自己的练习册,将一道数学题放到镜头前。
“先写这道。”
秦简看了一眼:“你故意的吧?”
“怎么了?”
“这道题昨天就不会。”
“所以今天再做一次。”
“我现在是伤员。”
“伤的是腰,不是脑子。”
秦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不敢太用力,只能抿着唇,肩膀却还是轻轻抖动。
“江叙,你越来越没有同情心了。”
“有同情心也不能替你考试。”
“结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你还想着考试?”
江叙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简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低头拿起床边的笔记本,假装寻找今天要写的题目。
他们都在等那个结果。
只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避免提起,仿佛只要不把等待说出口,时间就能像一个普通的寒假清晨那样平静地过去。
“先做题。”江叙说。
“嗯。”
他们安静地写了半个小时。
秦简靠在床头,练习册放在膝盖上,写一会儿便要停下来调整姿势。江叙隔着屏幕看见,却没有每一次都开口提醒,只会在秦简皱眉太久时,让他休息几分钟。
上午十点十二分,楼下的电话第一次响起。
铃声从客厅传上来,清晰得像是有人突然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秦简手里的笔瞬间停住。
江叙也抬起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隔着屏幕听那阵电话铃持续了几秒,随后被秦简的母亲接起。
楼下的声音很模糊。
秦简听见母亲用外语说了几句话,语气听起来没有明显变化。他握着笔,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逐渐收紧。
“是医院吗?”江叙问。
“不知道。”
秦简的回答很轻。
电话持续了一分多钟。
脚步声很快出现在楼梯上,秦简抬起头,身体也随之绷紧。可房门并没有被推开,脚步在走廊另一端停下,随后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
秦简放下练习册。
“我出去看看。”
“慢一点。”江叙说。
秦简拿着手机走到门边,刚准备打开房门,外面的声音便忽然停止了。他的手停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了?”江叙问。
“他们不想让我听见。”
“那你更应该出去。”
秦简没有动。
他知道江叙说得对,可门外的安静反而让他失去了开门的勇气。仿佛只要站在房间里,电话带来的便仍然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几秒以后,秦简重新退回床边。
“应该不是医院。”他说。
江叙看着他:“你相信吗?”
秦简没有回答。
楼下很快传来汽车离开的声音。秦简走到窗边,看见父亲的车驶出庭院,母亲站在门前目送了很久。
“我爸出去了。”他说。
“去哪里?”
“不知道。”
“问你妈妈。”
“她会说该知道的时候就告诉我。”
“那你就告诉她,你现在想知道。”
秦简隔着玻璃看向楼下。
母亲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向窗户看了一眼。秦简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到了窗帘后面。
“算了。”他说,“可能只是公司的事。”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逼他。
他明白秦简不是不想知道。
正是因为太想知道,才会害怕主动走向那个答案。
上午十一点,那通电话被证明确实与医院无关。
秦简的母亲上楼告诉他,刚才只是家里的一位长辈来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国。父亲临时出门,也是为了处理工作上的文件。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很自然,还顺手将一杯温水放到秦简床头,提醒他按时吃药。
秦简点了点头。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看向屏幕里的江叙。
“看吧,不是医院。”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真正高兴起来。
“嗯。”江叙说。
“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相信?”
“相信。”
秦简坐回床边,盯着江叙看了几秒:“你现在说相信的时候,表情特别像不相信。”
“那要怎么说?”
“至少笑一下。”
江叙勉强动了动嘴角。
秦简被他僵硬的笑容逗得无奈:“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更吓人。”
紧绷的气氛终于因为这句话松动了一些。
中午,秦简的母亲送来一碗汤和少量米饭。江叙没有挂断视频,坚持看着他吃完大半,才允许他把剩下的放到旁边。
“我真的吃不下。”秦简说。
“再吃一口。”
“已经吃很多了。”
“最后一口。”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口。”
“这次真的是。”
秦简半信半疑地吃下去,将勺子放回碗里:“现在可以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喂胖了,我就不会生病?”
江叙的神情微微一僵。
秦简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看见他的反应以后,立刻后悔提起这个词。
“我乱说的。”他低声解释。
江叙看着桌上的练习册,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胖一点也好。”
“为什么?”
“你太瘦了。”
“我一直这样。”
“以前没有现在这么瘦。”
秦简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腕骨比之前更加明显,皮肤下面的血管也因为苍白而清晰。他最近食欲不好,长途飞行和接连检查让体重下降了不少,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在意。
“回去以后会补回来。”他说。
江叙抬起眼睛:“什么时候回去?”
秦简沉默了。
原定的机票还有十几天。
从时间上看,寒假才刚刚过去一半。可现在没有人再提那张回程机票,仿佛它已经成了一件不该在结果出现以前讨论的东西。
“等检查结果。”秦简最终回答。
“机票没有取消吧?”
“没有。”
“那就还按照原来的时间。”
“嗯。”
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设。
可他们仍然需要这个日期,像需要一根钉在未来某处的绳索,让所有混乱的日子还有一个可以靠近的方向。
下午,秦简睡了一觉。
江叙没有结束通话,只将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完成寒假作业。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偶尔伴随着翻页声,像他们以前在图书馆共同度过的许多个下午。
秦简醒来时,最先听见的便是那阵熟悉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在短暂的几秒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津海,趴在江叙家的书桌旁睡着,而对面的人仍然像往常一样写题。
直到腰侧传来隐约的疼痛,他才重新想起自己在哪里。
“醒了?”江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秦简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呼吸变了。”
“这也听得出来?”
“嗯。”
“江叙,你以后不当警察可惜了。”
“我没准备当。”
“那你想做什么?”
江叙停下笔。
这个问题他们以前讨论过很多次。秦简想过学设计,想过金融,也说过如果最后什么都不想做,就找一座常下雪的城市开一家很小的书店。
江叙却始终没有明确答案。
他习惯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很少认真想象许多年以后的自己。
“还没想好。”他说。
“那我替你想。”
“你想什么?”
“医生。”
江叙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照顾人。”
“不会。”
“你会提醒我吃饭、吃药,还会问疼几分。”
“这些不用当医生也能做。”
“那律师?”
“为什么又是律师?”
“你和别人讲道理的时候特别烦,应该很适合。”
江叙看着屏幕里的秦简:“你在夸我?”
“算是。”
“那你呢?”
“我?”
“以后想做什么?”
秦简靠在枕头上,认真想了很久。
“以前想做很多事。”他说,“现在最想做的,是先回去。”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回答,让江叙握笔的手慢慢停下。
秦简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回去以后先去学校,再去图书馆。等开春了,我们可以坐公交车去海边,虽然津海的海不好看,但总比医院窗外好看。”
“还要去终点站。”江叙提醒。
“对,还有终点站。”
“笔记本上写了。”
“我怕你忘记。”
“不会。”
“那以后你想做什么,也要写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个本子不能只有我的计划。”秦简拿起深蓝色笔记本,翻到那两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你也得有以后。”
江叙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忽然发现,秦简一直在追问未来,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已经想好一切。
恰恰是因为眼前充满了不确定,他才需要反复证明未来仍然存在。
“好。”江叙说,“我也写。”
“现在写。”
“本子在你那里。”
“写在你自己的纸上,等我回去再抄。”
江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练习本。
他翻开第一页,笔尖停在纸上很久。秦简靠近镜头,试图看清他写了什么,却只能看见纸页的一角。
“写什么了?”秦简问。
“第一件。”
“是什么?”
“等你回来。”
秦简微微怔住。
“这算什么计划?”
“算。”
“以后呢?”
“等你回来再想。”
秦简看着他,眼睛轻轻弯起来,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取笑江叙缺乏想象力。
“那你要一直写。”他说。
“嗯。”
“每天写一点。”
“好。”
“不能只有这一句。”
“知道了。”
傍晚六点,视频因为秦简的手机电量不足暂时结束。
江叙把充电器插好,答应半个小时以后重新拨过去。他去厨房帮母亲端菜,吃饭时始终将手机放在桌边。
父亲难得按时回家,看见江叙频繁查看屏幕,便问了一句:“秦简的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
“医生说什么时候?”
“最快今天,可能明天。”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
江叙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开口:“爸,办护照要多久?”
餐桌上的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问。
“随便问问。”
父亲放下筷子:“未成年办理需要监护人一起去,正常情况下不会太久。你想出国?”
江叙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知道,从津海到秦简所在的城市,究竟需要准备多少东西,需要多长时间,又需要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不再只能隔着手机说“我在”。
“秦简要是很久不能回来,我想去看他。”江叙最终说道。
母亲与父亲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立即拒绝,也没有轻易答应。父亲沉默片刻,只说:“先等结果。真有需要,我们再商量。”
江叙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目前能够得到的最好回答。
晚上七点零九分,手机突然响起。
不是秦简的视频邀请,而是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江叙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发现并不属于国内。他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下意识以为是秦简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他按下接听,却没有人说话。
短暂的电流声以后,电话被挂断。
江叙立刻拨回去,系统却提示号码无法接通。
“谁的电话?”母亲问。
“不知道。”
江叙打开与秦简的聊天界面,正准备询问,秦简的视频邀请恰好弹了出来。
画面接通时,秦简坐在书桌前,看起来与半个小时前没有不同。他刚洗过脸,脸颊被温水蒸出一点很浅的红色。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江叙说。
“谁?”
“不知道,是你那边的号码。”
秦简的表情微微变化:“号码是多少?”
江叙将那串数字发给他。
秦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摇头说自己没有见过。随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准备去问父母。
就在这时,楼下的座机再次响了起来。
电话铃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秦简停在楼梯口。
江叙隔着屏幕看见他的背影逐渐僵硬,也听见楼下传来父亲低沉的说话声。
这次和上午不一样。
秦简父亲没有进行太多寒暄,只不断简短地回应。他的语速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确认对方的话,整个客厅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话里的模糊声音。
秦简握住楼梯扶手。
“是医院。”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确定。
江叙从椅子上站起来:“下去。”
秦简没有动。
“秦简。”江叙叫他,“你有权知道。”
这句话像是终于给了他向前一步的力量。
秦简慢慢走下楼梯。
他没有隐藏手机,视频仍旧保持连接。江叙只能看见画面随着脚步轻微摇晃,看见客厅里的灯越来越近,也看见秦简母亲站在沙发旁,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秦简父亲抬头看见他,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他似乎想让秦简先回房间,可秦简没有像以前一样停下。
“是我的结果吗?”他问。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另一边的医生仍然在说话。江叙听不懂那些陌生的语言,只能从不断出现的数字与专业词汇中,感受到某种逐渐沉重的气氛。
过了很久,秦简父亲终于结束通话。
他将听筒放回座机,动作慢得像是在思考应该如何开口。
“结果出来了一部分。”他说。
秦简站在客厅中央:“怎么样?”
“有几项还需要重新确认。”
“还有呢?”
“医生建议明天回医院。”
“为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下:“做进一步检查,也方便观察。”
秦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需要住院吗?”
母亲忽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只是暂时住几天,不代表情况很严重。”
只是暂时住几天。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却也明确回答了秦简的问题。
原定的回程计划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无法忽视的变化。
秦简低头看着母亲握住自己的手,过了几秒才继续问:“检查结果到底是什么?”
客厅里没有人立即回答。
秦简父亲看向他,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秦简很少见到的疲惫。
“医生说,你的血液里有一些细胞数量不正常。”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现在还不能确定原因,所以要继续检查。”
“只是数量不正常?”
“目前只能确定这些。”
“那为什么要住院?”
“因为你的身体最近出现了症状,医生不建议继续在家等。”
秦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母亲立刻扶住他。
手机也因为这个动作差点从掌心滑落。
“秦简。”江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秦简低头看向屏幕。
直到听见江叙的声音,他才像是重新找到可以站稳的地方。父母也在这时发现他们的通话仍未结束,秦简父亲看着屏幕里的江叙,没有说什么。
“我没事。”秦简下意识说道。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住。
江叙没有责怪,只轻声提醒:“重新说。”
秦简闭上眼睛,缓慢地呼吸了几次。
“我头晕。”他说,“有点站不稳。”
“那就坐下。”
秦简被母亲扶到沙发上。
他的手指仍然在发冷,胃里也因为紧张而不断收紧。可真正承认自己不舒服以后,那种拼命维持正常的疲惫反而减轻了一些。
“明天什么时候去医院?”江叙问。
秦简父亲听见以后,在旁边回答:“早上九点。”
江叙微微愣了一下。
这是秦简父亲第一次隔着视频直接回应他。
“需要准备什么?”江叙问。
“住院用品,之前的检查资料,还有一些证件。”
“会住多久?”
秦简父亲沉默几秒:“现在还不能确定。”
听见这句话,秦简低下头。
江叙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机票呢?”秦简问。
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握紧他的手:“先把身体检查清楚。”
“所以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只是可能晚一点。”
晚一点究竟是多久,没有人知道。
秦简望着地毯,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想起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计划,也想起江叙答应替他保留的座位。
原来写在纸上的未来,并不会因为足够认真就一定按时发生。
“秦简。”江叙叫他。
他抬起头。
“位置还在。”江叙说。
秦简的眼眶瞬间红了。
“可是开学怎么办?”
“我去学校。”
“你一个人?”
“嗯。”
“作业呢?”
“发给你。”
“老师问我为什么没来呢?”
“告诉他身体不舒服。”
“同学问呢?”
“也是一样。”
“他们会不会一直问?”
“我来回答。”
秦简的声音逐渐发抖:“那要是很久呢?”
江叙没有给出一个轻率的时间。
他只是看着秦简,一字一句地回答:“很久也等。”
客厅里安静下来。
秦简的父母站在旁边,没有打断这段对话。或许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那个远在津海的少年并不是秦简普通的同学。
他是秦简在最害怕的时候,仍然不愿意挂断的电话。
也是秦简面对未知结果时,唯一愿意主动说出疼痛的人。
秦简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很快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那些在穿刺时忍住的眼泪,在等待结果时忍住的眼泪,都在听见“很久也等”的时候失去了继续隐藏的理由。
“江叙。”他声音哽咽地叫了一声。
“我在。”
“我不想住院。”
“我知道。”
“我想回去。”
“我也知道。”
“可是我可能赶不上开学了。”
“没关系。”
“有关系。”秦简哭着说,“我们说好了坐原来的位置,还说好了寒假结束一起回学校。”
江叙的眼眶也慢慢发热。
可他没有像秦简一样哭出来,只将声音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稳。
“约定没有取消。”
“可是时间已经错了。”
“那就往后推。”
“推到什么时候?”
“推到你回来。”
“如果很久呢?”
“那就是很久以后。”
秦简看着屏幕,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叙继续说道:“我们约的是一起做那些事,没有约必须是哪一天。”
这句话让秦简逐渐安静下来。
他一直以为,错过约定的日期,就等于失去那个约定。就像他小时候不断搬家,每一次离开以后,曾经说过的“以后再见”最终都没有实现。
可江叙告诉他,时间可以改变。
只要人还在等待,约定就不算作废。
“真的可以往后推吗?”秦简问。
“可以。”
“那你要写在本子上。”
“我写。”
“写清楚不是取消。”
“好。”
“也不是你一个人去做。”
“好。”
“要等我。”
“嗯。”
秦简反复确认了很多遍。
江叙每一次都耐心回答,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母亲才递过一张纸巾,替他擦掉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先去休息吧。”母亲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
秦简却没有立刻上楼。
他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像是只要视频仍然亮着,明天的医院就不会那么快到来。
秦简父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对江叙说道:“明天检查期间,他可能不能一直用手机。”
“我知道。”江叙回答。
“结果出来以后,我们会告诉他。”
江叙沉默片刻:“请不要再等全部确定以后才说。”
秦简父亲微微皱眉。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多少显得有些不合适。可江叙没有退缩。
“他不知道的时候,会更害怕。”江叙说,“可以慢慢告诉他,但不能什么都不说。”
客厅里的气氛短暂凝固。
秦简抬头看向父亲。
他原本以为父亲会生气,可男人只是沉默了很久,随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明白。”他说。
这三个字并不是承诺,却已经是某种松动。
夜里,秦简回到房间收拾住院用品。
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他将每一样东西放进行李袋时,都要问江叙一遍有没有遗漏。
“耳机。”江叙提醒。
“带了。”
“保温杯。”
“明天再装。”
“糖。”
“医院可以买。”
“带一颗。”
秦简从抽屉里拿出父亲昨天买回来的糖,放进书包侧袋。
“还有吗?”他问。
江叙想了想:“带一件津海的东西。”
“什么算津海的东西?”
“都可以。”
秦简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最后,他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张已经有些折皱的公交车票。那是离开津海那天,他从外套口袋里发现的旧票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仍然能看清他们常坐的线路号码。
“这个可以吗?”秦简问。
江叙认出了那张车票。
“什么时候留的?”
“不记得了。”秦简将车票夹进笔记本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一起坐公交的时候。”
“可以。”
“那它陪我住院。”
“嗯。”
收拾完已经接近深夜。
秦简坐在床边,看着放在墙角的行李袋,忽然觉得它与回国时的行李箱完全不同。
那个行李箱装着他准备带回津海的衣服和礼物。
而这个袋子装着住院需要的东西。
它们明明摆在同一间房里,却像是通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江叙。”秦简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爱哭?”
“不会。”
“我今天哭了很久。”
“嗯。”
“以前也哭过。”
“我知道。”
秦简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以为没被看见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不想让我知道。”
“现在呢?”
“现在可以知道。”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
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到最后,他将本子举向镜头,却用手挡住大部分内容,只露出最下面的一行。
——约定可以迟到,但不能取消。
“这句写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
“你也写。”
江叙翻开自己的练习本,认真将同一句话写在第一页。
两个人隔着屏幕,同时看着各自纸页上的文字。
它们不会让检查结果变好,也不会让住院的时间缩短,却像两份被放在不同城市里的证明。
证明他们仍然站在同一个约定里。
凌晨一点,秦简终于准备睡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像前几次一样要求江叙不要挂断。江叙答应下来,将充电器接好,又把台灯调到最暗。
“明天几点叫你?”江叙问。
“七点。”
“那边的七点?”
“嗯。”
“我这里很晚。”
“那你先睡,我自己起来。”
“我定闹钟。”
“江叙。”
“怎么了?”
秦简看着他,眼睛因为哭过还有些红。
“明天进医院以前,我想第一个听见你的声音。”
江叙沉默了一下,随后点头。
“好。”
“你不会睡过头吧?”
“不会。”
“闹钟多定几个。”
“已经定了。”
“手机要充电。”
“正在充。”
“不能静音。”
“没有静音。”
秦简确认完所有事情,才终于闭上眼睛。
房间逐渐安静下来。
江叙没有立即睡。他看着秦简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又拿起笔,在练习本上继续写下第二件未来要做的事。
第一件,等秦简回来。
第二件,陪秦简去看下一场雪。
写完以后,江叙停顿了很久,又补上第三件。
第三件,不让他一个人去医院。
窗外的津海没有下雪。
夜色平静地覆盖着已经开始融化的城市,像是冬天正在按照原来的速度缓慢过去。
可江叙知道,对秦简来说,这个寒假已经停在了一通电话响起的时候。
回程机票、开学日期,以及所有原本清晰的计划,都变成了不能确定的事情。
只有手机屏幕里那个人的呼吸,还在一声一声告诉他——
秦简仍然在这里。
而他也必须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