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六分,江叙终于等到了秦简的视频邀请。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时,他正盯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雪。房间里的灯已经亮了几个小时,桌上的作业一页也没有翻动,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了一小团凌乱的墨迹。
江叙没有立即接通。
屏幕上的头像一下又一下闪烁,像是在提醒他,几个小时前看见的医院走廊并不是错觉。那条白色腕带也不是因为网络卡顿而产生的模糊影像。
视频即将自动挂断以前,江叙按下了接听。
画面出现的第一秒,秦简没有露脸。
镜头对着一片昏暗的天花板,边缘能够看见半盏落地灯。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几秒以后,秦简才把手机拿起来。
“还没睡?”他靠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笑容却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江叙看着他身后的房间:“你在哪里?”
“家里。”秦简回答得很快,随后像是怕他不相信,又把镜头转向旁边,“刚回来,坐在客厅休息一会儿。”
镜头短暂扫过灰白色的墙壁和落地窗,画面里没有出现任何能够证明地点的东西。江叙注意到秦简身后放着一只没有拆封的纸袋,上面印着一串陌生的外文。
“买了什么?”江叙问。
“我妈的东西。”秦简将纸袋推到镜头外面,故意打了个哈欠,“今天逛得太久,腿都快走断了。”
江叙盯着他:“商场里会发腕带吗?”
秦简脸上的笑意瞬间停住。
这句话落下以后,视频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秦简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也没有装作听不懂,只沉默地看着屏幕。
江叙原本没想这么快拆穿。
他在等待的几个小时里想过很多种说法,甚至想过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等秦简自己开口。可当那张熟悉的脸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忽然不想继续陪着秦简演下去。
“照片我看见了。”江叙说。
秦简慢慢移开视线:“我发错了。”
“我知道发错了。”
“那是以前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你穿着今天的视频里这件衣服。”
秦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灰色卫衣,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换衣服。
江叙没有给他继续解释的时间。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和津海差了十几个小时。”他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却都没有留下退路,“秦简,你今天去了医院。”
秦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拉扯着毯子边缘。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回答:“只是做检查。”
“什么检查?”
“普通检查。”
“普通检查需要戴患者腕带?”
“那边的医院规定不一样。”
“什么医院?”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看着屏幕里沉默的人,心里的情绪一点点收紧。他不喜欢逼问别人,更不喜欢用这样的语气对秦简说话,可他已经没有办法把那些异常当作巧合。
“你昨天头晕,今天去了医院。”江叙缓慢地说道,“桌上有不肯让我看的药,晚上又把照片撤回,你还要说这些事情没有关系吗?”
秦简抬起眼睛,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无奈:“江叙,我没有说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就是身体检查。”
“检查什么?”
“很多东西。”
“具体是什么?”
秦简闭了闭眼睛:“你能不能不要像审问犯人一样问我?”
江叙的神情僵了一下。
他父母都是警察,从小到大,江叙最讨厌别人用家庭环境形容他的说话方式。他知道审问是什么样,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确实让秦简感到压力。
“对不起。”江叙低声说。
秦简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立即道歉,原本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动了一些。他把手机靠在桌边,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进宽大的沙发里。
“不是你的问题。”秦简说,“是我不应该发错照片。”
“重点不是照片。”
“对我来说是。”
江叙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只要你没有看见,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担心。”秦简看着他,声音逐渐变轻,“你每天有作业,还要复习,我不想让你隔着这么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直胡思乱想。”
“所以你就骗我?”
“我只是想等回去以后再说。”
“等多久?”
“很快。”
“你每次都这样说。”
江叙很少打断秦简,可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等对方说完。他听过太多次“很快”“没事”和“普通检查”,这些词已经无法再让他安心。
秦简被打断以后沉默了。
他坐在镜头另一端,看起来很疲惫。窗外明明还是白天,客厅里却只开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灯,仿佛他并不希望别人看清自己的脸。
“江叙。”他忽然开口,“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就等我回去。”
“相信你和担心你不是一回事。”
秦简怔了一下。
江叙将手机拿近,让自己能够更加清楚地看着他:“你可以不告诉我检查结果,也可以不说药是什么,但你至少要告诉我,现在有没有危险。”
秦简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江叙看见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很淡的白色。
“没有生命危险。”秦简终于说。
江叙听见这几个字,心脏反而沉得更低。
正常的人不会用“生命危险”来回答一个普通的身体检查。秦简或许是在安慰他,却无意中暴露出这件事远比他说的复杂。
“只是暂时没有?”江叙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江叙。”秦简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我已经回答你了。”
屏幕里的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江叙看见秦简眼底明显的疲惫,也看见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他忽然意识到,秦简或许并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连自己也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今天检查疼吗?”江叙没有继续追问。
话题转得太快,秦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愣了几秒,随后缓慢摇头:“不疼,就是抽了几管血。”
“还有别的吗?”
“做了几个检查。”
“难受吗?”
“一点点。”
江叙低头看向他藏在毯子里的手:“手腕给我看。”
秦简犹豫片刻,还是将左手从毯子下面拿了出来。白色腕带已经摘掉,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边缘能够看见淡淡的淤青。
“不是手腕。”江叙说,“手背。”
“这有什么好看的?”
“给我看。”
秦简将手靠近镜头。
隔着屏幕,江叙无法真正碰到那块淤青,只能看着它在画面里被不断放大。胶布贴得不算平整,边缘还有一点已经干掉的血迹。
“护士技术不好。”秦简故作轻松地说,“扎了两次才扎进去。”
江叙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害怕打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可以给你打电话。”
“打电话也不能替我扎。”
“至少你不会一个人。”
秦简的笑容轻轻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那只手重新藏回毯子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你还记得我怕打针?”
“记得。”
“我只说过一次。”
“初三体检的时候。”
秦简看着他:“那次我还骗你说不怕。”
“你排队的时候一直在捏瓶盖。”
“这也能看出来?”
“瓶盖被你捏裂了。”
秦简终于笑了一下,眼眶却在光线里显得有些发红。他将下巴埋进膝盖,闷声问道:“江叙,你为什么什么都记得?”
“不是所有事都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
“和你有关的。”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江叙自己也安静了几秒。
秦简没有像平时一样开玩笑,也没有故意让他再说一遍。他只是看着屏幕,眼睛里的情绪越来越深,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
“你别对我这么好。”秦简忽然说道。
江叙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我会越来越贪心。”
“你已经很贪心了。”
“还不够。”秦简的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却又不像是真的高兴,“我会想让你一直记得我,想让你永远等我,想让你以后遇见再好的人,也觉得他没有我好。”
“不会遇见。”
“什么不会遇见?”
“比你更好的人。”
秦简愣住了。
江叙平时很少说这种直白的话。他总觉得真正重要的事情不需要反复表达,陪伴和行动比语言更加可靠。可此刻他们隔着太远的距离,他只能用声音让秦简相信自己。
“秦简,你不用担心别人。”江叙认真地说,“我没有准备换一个人。”
屏幕另一端的人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江叙以为他在笑,直到秦简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他才发现那不是笑。可秦简很快偏过脸,不愿意让镜头拍到自己的表情。
“怎么了?”江叙问。
“困了。”
“困了为什么哭?”
“谁哭了?”
“我看见了。”
“是光线的问题。”
江叙没有拆穿他,只安静地陪着。
秦简将脸埋在膝盖之间,很久都没有抬起来。客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走近房门,又在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轻声叫了秦简的名字。
秦简迅速坐直身体,向门外回答了一句。那不是江叙熟悉的语言,语速很快,他只能听懂最后一个类似“医生”的发音。
门外的人又说了几句话。
秦简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些,随即拿起手机站起身:“我妈叫我。”
“你们在说什么?”
“家里的事。”
“我听见医生了。”
“你听错了。”
江叙没有再争辩,只看着秦简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沙发边缘,很快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稳。
“秦简。”
“嗯?”
“慢一点。”
秦简怔了怔,随后低声回答:“知道了。”
他将手机拿回卧室,关上房门以后,画面重新稳定下来。江叙看见他坐到床边,脸上的血色比刚才更淡。
“你妈妈让你做什么?”江叙问。
“吃药。”
“那就吃。”
“你不问是什么药了?”
“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
秦简沉默片刻,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只白色药盒。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遮挡,而是取出两粒药片放在掌心。
“就两粒。”他说。
江叙看着药片:“先吃东西了吗?”
“吃过了。”
“什么时候?”
“回来的路上。”
“吃了什么?”
秦简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无奈,却还是认真回忆:“一小块面包,还有半杯牛奶。”
“太少了。”
“现在吃不下。”
“为什么?”
“检查前空腹太久,胃不舒服。”
江叙的心里再次一紧:“要不要叫你妈妈?”
“不用,吃完药就好了。”
秦简当着他的面将药片放进口中,随后喝了几口水。江叙看着他咽下去,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今天还写笔记了吗?”江叙问。
秦简指了指床头柜:“写了。”
“写了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
“包括医院?”
“包括。”
“以后我能看吗?”
“等我回去。”
这一次,江叙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现在得到的承诺并不可靠,可他也不愿意把这场视频变成无休止的逼问。他只想让秦简能够好好休息,不必再耗费力气编造更多谎言。
“睡一会儿吧。”江叙说。
“你要挂了吗?”
“不挂。”
“你明天不是要去图书馆?”
“可以晚一点起。”
秦简靠在床头看着他:“你妈妈会不会骂你?”
“不会。”
“你爸爸呢?”
“他今晚在单位。”
“那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妈在隔壁。”
秦简听完以后,像是终于放心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慢慢躺下来,却仍然睁着眼睛看向镜头。
“江叙,我今天在医院的时候,突然很想你。”他说。
“为什么不打电话?”
“当时不能用手机。”
“后来呢?”
“后来觉得你可能在写作业。”
“作业不会跑。”
“我会打扰你。”
“你比作业重要。”
秦简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你今天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
“因为你不在。”
“我不在,你就变得诚实了?”
“当面也可以说。”
“那我回去以后,你再说一遍。”
“好。”
秦简像是得到了某种很重要的保证,终于慢慢闭上眼睛。视频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江叙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秦简睡着以后仍旧紧皱的眉心。
半个小时后,秦简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声音很短,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提示。由于手机正对着镜头,江叙无法看清完整内容,只看见通知里出现了秦简父亲的名字。
秦简没有醒来。
几秒以后,又一条消息弹出。
这一次,通知内容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江叙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字——检查结果、复诊,还有一个具体的日期。
明天下午三点。
江叙盯着屏幕,手指逐渐握紧。
秦简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做一次普通检查。至少从消息内容来看,明天还要继续去医院,而且结果似乎已经出来了一部分。
江叙没有叫醒他。
他知道偷看别人的消息不对,也知道那只是通知栏里无意露出的几个字。可秦简一次又一次的隐瞒,让他无法再安心等待那个遥遥无期的“回去以后”。
凌晨两点四十分,秦简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机被他的动作碰倒,画面一阵剧烈晃动,最后只照见床边的地毯。
“秦简。”江叙立刻叫他,“我在这里。”
屏幕外的人没有回应。
江叙只能听见混乱的呼吸声,还有水杯被碰倒的声音。他连续叫了几次,秦简才终于重新拿起手机。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做噩梦了?”江叙问。
秦简看着屏幕,眼神有几秒明显的茫然。等他认出江叙以后,整个人才逐渐放松下来。
“梦见你走了。”他低声说。
“我没有走。”
“我找不到你。”
“我在这里。”
“可是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江叙放缓声音:“那只是梦。”
秦简握着手机,眼睛仍旧有些失焦。他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里清醒,忽然说了一句让江叙无法回答的话。
“江叙,要是有一天我真的回不去,你会不会怪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叙看着屏幕里的秦简,心脏因为那句话重重跳了一下。他想问什么叫回不去,也想问明天复诊究竟要检查什么。
可秦简很快清醒过来。
“我随便说的。”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刚做完噩梦,脑子不太清楚。”
江叙没有跟着笑。
“我会去找你。”他说。
秦简怔住:“什么?”
“你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隔着这么远。”
“飞机可以到。”
“你还没有成年。”
“总会成年。”
“那要等多久?”
“多久都可以。”
秦简看着他,眼眶再次泛红。
江叙没有再说更多的话。他只是隔着屏幕安静地望着秦简,用自己能够给出的所有认真,回应那句被当作玩笑说出的恐惧。
“所以别让我找太久。”江叙说。
秦简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好。”
视频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
秦简重新睡着以后,江叙没有再趴在桌边。他靠着椅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直到手机电量下降到最后百分之十。
在通话因为电量不足自动结束以前,江叙截下了那条复诊消息出现时的画面。
图片很模糊,只能看见极少的文字。
他放大照片,反复辨认其中的医院名称。那串外文并不完整,前半部分被通知栏遮住,只留下最后几个字母和一个浅蓝色标志。
江叙打开搜索页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
搜索结果里出现了几十家相似的医院。他逐一翻看标志,直到天边出现微弱的晨光,才终于找到一家完全相同的机构。
那不是普通的综合医院。
网页翻译后的名称里,出现了一个让江叙久久没有按下屏幕的词。
血液疾病诊疗中心。
江叙坐在没有熄灭的台灯下,手指僵硬地停在手机边缘。
他想起秦简苍白的脸,想起莫名其妙的头晕,想起那只被藏起来的药盒,也想起秦简在梦里说出的那句回不去。
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无法逃避的线。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清晨的光照在积雪上,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江叙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重新点开与秦简的聊天界面。
输入框里,他打下了一句话。
【你明天几点去复诊?】
江叙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发送。
他将那行字删除,换成了另一句。
【醒了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那本属于江叙的寒假计划表仍旧贴在墙边,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清晰而完整。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所有计划都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他只想知道秦简究竟怎么了。
也只想知道,那个说好会回到原来位置的人,为什么已经开始害怕自己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