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离开津海的第一晚,江叙一直等到凌晨一点,手机也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航班落地以后,秦简只来得及发来一句报平安,随后便跟着父母去取行李、办理手续,又坐了很久的车。两边隔着时差,江叙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时,秦简那里还是一个被阳光照得过分明亮的下午。
江叙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将答案核对了两遍,桌上的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手机,点开聊天界面,又重新放下。
过了几分钟,他再次拿起来,看了一眼秦简最后上线的时间,随后把屏幕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继续整理错题。
可同一道题的解题步骤,他抄到第三遍时,仍旧漏掉了中间的一个负号。
江叙盯着那处错误看了很久,最后干脆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津海的夜色被雪映得很亮,楼下道路上的车已经不多,偶尔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经过,在积雪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想起秦简临走以前说过的话。
“等开学以后,我们还坐原来的位置。”
明明只是分别一个寒假,江叙却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离开以后,连房间里的声音都会变得不一样。
以前这个时间,秦简大概已经打来视频,问他作业写到了哪一页,再装作随意地抱怨数学题太难,实际上只是想找一个继续说话的理由。
如今江叙的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手机终于振动起来。
江叙几乎在第一声提示音响起时便拿起了手机,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秦简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陌生的卧室,窗户很大,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是一片与津海完全不同的街景。低矮的房屋沿着道路向远处延伸,路旁种着高大的树,树叶仍旧是深绿色。
【刚收拾完。】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江老师睡了吗?】
江叙看着那个熟悉的称呼,原本压在心里的烦躁忽然消散了一些。
【还没有。】
秦简的视频邀请立刻弹了出来。
江叙按下接听,画面晃了几下,先是出现一片白色的天花板,随后才露出秦简的脸。
秦简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他半躺在床上,手机距离脸很近,镜头几乎把他的眼睛占满了整个屏幕。
“这么快就接了?”秦简笑着问,“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江叙将手机靠在书架前,语气平静地回答:“刚好看见。”
“那我晚十分钟打过来,你也刚好看见?”
“不一定。”
“江叙,你嘴硬的时候特别明显。”
“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怎么还有力气说话?”
“看见你就有了。”
秦简说得自然,像是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江叙却停顿了一下,低头整理桌面上已经十分整齐的试卷,没有立即回应。
屏幕另一端,秦简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声音放轻。
“你是不是困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江叙抬起眼睛:“正在看。”
秦简满意地笑起来,将手机拿远了一些,向他展示身后的房间。
那间卧室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住人,家具虽然干净,却没有多少生活的痕迹。床边只放着秦简刚打开的行李箱,衣服还没有完全整理出来,地毯上散落着几本书和充电线。
“这里以前是谁的房间?”江叙问。
“我的。”
“你以前住过?”
“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秦简靠在床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陈设,“后来回国以后,这里就一直空着。”
江叙注意到他书桌旁边放着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似乎是一张全家福,只是距离太远,画面里的人脸看不清楚。秦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相框扣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却有些刻意。
“怎么了?”江叙问。
“没什么。”秦简重新看向镜头,“照片拍得不好看。”
江叙没有继续追问。
秦简有时候会突然避开某些话题,就像他总能用笑容把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藏起来。江叙很早以前便察觉到了,却始终没有逼着他解释。
他想等秦简愿意说的时候,再安静地听完。
“礼物呢?”江叙问。
秦简立刻从床边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镜头前晃了晃。
“在这里。”
“写了吗?”
“你才送给我几个小时,就开始检查作业?”
“不是作业。”
“那是什么?”
江叙沉默片刻,低声说:“你说会写满。”
秦简原本只是随口开玩笑,听见这句话以后,神情慢慢认真了一些。
他翻开笔记本,将第一页对准镜头。江叙写下的那句话出现在画面里,笔迹清晰而端正。
——回来以后,把没说完的话告诉我。
在那行字的下面,多出了一句属于秦简的回答。
——那你也不许再藏着。
江叙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秦简握着笔记本,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江叙,我们一人写一半,好不好?”
“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的时候,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秦简翻动着空白的纸页,“等我回去以后,剩下的一半给你写。”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
“你还有说不出来的话?”
“当然有。”秦简扬起眉梢,“我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窗外有汽车驶过,远处的灯光在秦简身后的墙面上缓慢移动。他低头摸着笔记本的封面,指尖停在那颗白色星星上。
“江叙。”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习惯?”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他本来可以说没有,也可以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问题带过去。可秦简正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的答案,于是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有。”
“哪里不习惯?”
“公交车上没人说话。”
“还有呢?”
“写题的时候没人问答案。”
“还有呢?”
“手机太安静。”
秦简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唇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
“所以你真的一直在等我?”
江叙看着他:“嗯。”
秦简没有立刻接话。
他抱着笔记本靠在床头,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那我以后不会让你等太久。”
“你先把时差调整好。”
“调整时差和给你发消息不冲突。”
“你在飞机上几乎没有睡觉。”
“你怎么知道?”
“你发照片的时候,舷窗外一直是白天。”
秦简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加明显:“江叙,你是不是把我发的每张照片都仔细看了?”
“没有。”
“你又嘴硬。”
“随便看了一眼。”
“随便看一眼还能判断我有没有睡觉?”
江叙不再回答,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秦简隔着屏幕看着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把他问得无话可说的感觉。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学校里的事。
秦简担心寒假结束以后会有考试,要求江叙每天把复习进度发给他。江叙则让他先休息两天,不要刚到那边就急着熬夜写题。
“那你教我。”秦简说。
“怎么教?”
“每天视频。”
“有时差。”
“你晚上,我白天。”秦简认真计算了一下,“正好可以一起写作业。”
江叙看了一眼时间:“你确定白天不会被你父母带出去?”
“他们有自己的事情,不会天天管我。”
“那就每天晚上十点。”
“十点太晚了。”
“我不困。”
“我说的是你。”秦简皱起眉,“你本来睡得就不算早,再陪我视频到十二点,第二天又要早起。”
江叙没有想到他会反过来担心自己,握着水杯的手停顿了片刻。
“九点半。”秦简替他决定,“最多到十一点。”
“你刚才还说要每天视频。”
“每天视频和每天熬夜不是一回事。”
“你以前怎么不这么觉得?”
“以前我在津海,困了可以直接去你家睡。”秦简说完以后,像是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我又回不去。”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江叙隔着屏幕看着他,突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头发,或者像平时那样,把他从书桌前推回床上。
可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航线,也隔着完全不同的白昼与黑夜。
他能做的,只有将声音放得温和一些。
“很快就回来了。”
秦简看着他:“你觉得多久算很快?”
“一个寒假。”
“一个寒假也很长。”
“每天都视频,就不会太长。”
秦简终于笑了一下:“这可是你说的。”
“嗯。”
“不能有一天不接。”
“洗澡的时候怎么接?”
“那我等你洗完。”
“上课的时候呢?”
“寒假哪来的课?”
“补习班。”
“你又不给我报补习班。”
江叙被他问得无法反驳,只能无奈地看着屏幕。秦简抱着枕头笑了一会儿,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距离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遥远。
他们仍旧像过去一样坐在彼此面前,只是中间多了一块小小的屏幕。
凌晨两点以后,江叙提醒秦简早点休息。
秦简却不肯挂断视频,非要看着他收拾完试卷,又让他把明天准备完成的作业一本一本展示给自己。
“你看这些做什么?”江叙问。
“确认你没有背着我偷偷写完。”
“写完又怎么样?”
“那我回来以后就追不上你了。”
“你本来就没有追上。”
“江叙。”
“嗯。”
“你这样说话很容易失去男朋友。”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秦简像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个称呼,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神也不受控制地移向旁边。
江叙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问:“失去谁?”
“没谁。”
“你刚才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
“那就是网络延迟。”
“网络延迟不会多出三个字。”
秦简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朵。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将手机拿近,故作镇定地看着江叙。
“那你会吗?”
“会什么?”
“失去。”
江叙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秦简看似平静,握着手机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他已经问过很多次类似的问题,会不会忘记,会不会习惯,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和别人变得更亲近。
那些问题的背后,始终藏着同一种不安。
江叙放下笔,认真地看向镜头。
“不会。”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走丢。”
秦简的眼睛忽然红了一点。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翻看怀里的笔记本,用很轻的声音回答:“我又不是小孩。”
“你初三的时候让我别把你丢了。”
“你还记得?”
“记得。”
“我那时候只是随口说的。”
“我不是随口答应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秦简没有抬头,只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第一页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支笔,在江叙看不见的角度写下几行字。
“你写什么?”江叙问。
“说好了回来以后才给你看。”
“刚才是谁说不能藏着?”
“这个不算藏。”秦简合上笔记本,“这叫提前准备。”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江叙看着他将笔记本放进床头柜,忽然有些后悔提出那个问题。
他知道接下来的许多天里,自己大概都会忍不住猜测秦简究竟写了什么。
视频一直持续到津海凌晨两点半。
秦简那边的阳光从窗边慢慢移到床脚,他母亲在门外叫他下楼吃东西,他才终于不情愿地答应挂断。
“明天几点?”秦简问。
“晚上九点半。”
“你别迟到。”
“不会。”
“也别提前写完作业。”
“看情况。”
“江叙。”
“知道了。”
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对着镜头轻轻挥了一下手。
“晚安。”
“你那里还是白天。”
“我是在替你说。”
江叙点了点头:“那你下午好。”
“哪有人挂视频以前说下午好的?”
“你。”
“那你重新说。”
江叙没有马上开口。
秦简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在屏幕另一端。江叙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最终将声音放得很轻。
“晚安,秦简。”
“晚安,江叙。”
视频结束以后,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江叙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即睡着。他点开秦简发来的那张卧室照片,将画面放大,看见窗边的玻璃上隐约映着秦简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
可只要手机亮起,只要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便仍旧觉得秦简就在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按照约定,每晚九点半准时视频。
秦简那边是白天,有时坐在窗边写作业,有时待在楼下的花园里。江叙这里则一直是夜晚,桌边亮着台灯,窗外偶尔还会飘起细小的雪。
秦简每天都会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东西。
有时只有几句话,有时会连续写上两三页。江叙问过几次,他始终不肯透露,只说那些都是“回来以后才能拆开的秘密”。
江叙也渐渐习惯了在写题时抬头看一眼屏幕。
秦简安静的时候其实很少说话,只会低头咬着笔帽,遇到不会的题便皱起眉,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这些小动作江叙从前已经看过无数次,如今隔着屏幕,却仍然会让他感到安心。
寒假的第六天,秦简第一次错过了约定的时间。
晚上九点半,视频没有打来。
江叙以为他被父母叫了出去,便先发了一条消息,随后继续写题。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过去,聊天界面依旧安静。
江叙拿起手机拨打视频,等待许久以后,通话自动结束。
他盯着屏幕,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十点二十三分,秦简终于接通了第二次视频。
画面出现时,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光落在秦简脸上。他躺在床上,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声音也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江叙皱起眉:“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脸色不好。”
“可能还没适应时差。”
秦简说着便坐起身,像是想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可他的动作刚做到一半,便忽然停了下来,手掌撑住床沿,闭着眼睛缓了几秒。
“秦简。”江叙叫他。
“没事。”秦简很快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起得太快,头有点晕。”
“今天别写作业了。”
“那不行,昨天说好了要做完两套卷子。”
“明天再做。”
“你不是已经写完了吗?”
“我可以陪你重新写。”
秦简愣了一下:“你最讨厌重复做题。”
“偶尔一次没关系。”
屏幕另一边沉默了一会儿。
秦简重新躺回枕头上,将手机放在距离自己很近的位置。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力气,连平时总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变得很轻。
“那你别挂。”
“不挂。”
“我睡一会儿。”
“好。”
江叙没有关闭视频。
他将手机放在桌边,继续整理没有完成的笔记。屏幕里,秦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很轻,眉心却始终微微皱着。
夜色一点点笼罩津海。
江叙写完最后一行字,抬头看向屏幕,发现秦简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
他伸手调高手机音量,轻声叫了一句。
“秦简。”
屏幕那边的人没有回应。
江叙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几秒以后,秦简终于睁开眼睛,像是从很深的睡梦里勉强醒来。
“江叙?”
“我在。”
秦简听见他的声音,紧皱的眉心慢慢松开了一些。
“你还没挂啊。”
“答应过你。”
“那你再陪我一会儿。”
“好。”
窗外的雪重新落了下来。
细小的雪粒撞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江叙坐在台灯下,看着屏幕里沉睡的人,心里的那一点不安并没有因为秦简醒来而完全消失。
可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秦简只是太累了,只是时差还没有调整过来。
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和平时一样。
凌晨十二点,秦简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
江叙没有挂断视频。
他靠在椅背上,隔着一整片黑夜,安静地陪着秦简迎来另一边的黄昏。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可至少这一刻,谁也没有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