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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津海初雪

津海的天气预报连续错了三天。

第一次说夜里有雪,第二天清晨只落了一层潮湿的雾。第二次说雨夹雪,结果整整一天都是阴天,连一滴雨都没有落下来。

到了第三次,班里的同学已经不再相信天气预报。有人甚至打赌,说今年第一场雪至少还要再等半个月。

只有秦简依旧每天查看天气软件。

早读开始以前,他会先拉开窗帘,看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课间经过走廊时,他也总要伸手探出窗外,感受风里有没有雪落下以前的寒意。

江叙起初还会提醒他冷,后来见他始终不肯放弃,便默默把靠窗那一侧的位置让给了他。

星期五下午,天空终于比前几日暗了一些。

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有结束,教室里已经打开了灯。窗外云层厚重,远处的教学楼像被蒙上一层浅灰色的纱。

秦简写完一道英语阅读,抬头看了几秒钟,又轻轻碰了一下江叙的手臂。

“你看外面。”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树枝。

“怎么了?”

“今天肯定会下。”

秦简说得十分笃定,像是已经掌握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证据。

前桌听见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笑他:“你前天也是这么说的,昨天还说空气闻起来像雪。”

“今天不一样。”秦简指了指窗外,“云压得很低,风也变了。”

“你以前还研究过天气?”

“我研究的是感觉。”

前桌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转回去继续写作业,显然没有将秦简的话当真。

江叙低头翻过一页练习册,过了几秒才开口:“今晚十二点以前,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

秦简立刻转过脸:“你查过?”

“早上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天气预报不一定准吗?”

“是不一定准。”

江叙的语气依旧平静,可秦简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明显起来。

他没有再追问江叙为什么也开始留意天气,只是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朵形状不太规则的雪花。

晚自习结束时,天空仍然没有落雪。

学生们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有人在校门口买烤肠,也有人围在一起商量周末去哪里玩。

秦简站在公交车站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有些酸,才不情愿地收回视线。

“没下。”他说。

“还有几个小时。”江叙提醒。

“天气预报只有百分之三十。”

“你不是相信感觉吗?”

秦简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的感觉偶尔也会遇到技术问题。”

江叙看着他被冷风吹红的鼻尖,伸手替他将没有拉好的校服领口往上拢了拢。

秦简整个人安静下来。

江叙的动作很短,只是将领口拉好以后便收回了手,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公交车很快到站。秦简上车以后,隔着玻璃朝江叙挥了挥手,又指了指天空,提醒他不要忘记两个人的约定。

江叙站在路灯下面点头。

直到车身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撑开书包里那把折叠伞,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十一点四十,江叙仍然没有睡。

他的父母临时接到任务,都没有回家。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电视屏幕停在新闻频道,声音被调得很低。

江叙坐在餐桌旁写数学卷子,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城市已经渐渐安静,玻璃上倒映出他伏案写字的身影。

十一点五十二分,他完成了最后一道题。

江叙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随后习惯性地朝窗外看去。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被风吹落的灰尘。

一小片白色的东西从路灯旁边缓慢落下,轻轻碰到窗台,很快便融成一个浅色的水点。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也出现在灯光里。

江叙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并不大,落得甚至有些犹豫。细小的雪片在夜色中打着旋,被风吹向不同方向,落到屋顶和道路上以后转瞬消失。

他安静地看了十几秒,随后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最上方显示十一点五十五分。

江叙找到秦简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到第四下时,电话才被接起。秦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像是刚从梦里被叫醒。

“江叙?”

“下雪了。”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两秒。

下一刻,江叙听见被子掀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拖鞋落在地板上的轻响。

“真的?”

“真的。”

“你没骗我?”

“没有。”

秦简似乎跑到了窗边,呼吸声隔着电话变得有些急促。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失望开口:“我这里看不清,楼下的路灯坏了。”

江叙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雪,忽然问:“你家附近有能看见路灯的地方吗?”

“小区南门。”

“穿好衣服。”

秦简停顿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带你看雪。”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江叙拿起挂在玄关处的外套,将围巾随手塞进口袋,又回房间带上了一副干净的手套。

“你在家等着。”他说,“别自己先出去。”

秦简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一下清醒了许多:“你现在过来?可是已经快十二点了。”

“公交车还有末班。”

“你家离我这里很远。”

“没有很远。”

“江叙。”

秦简叫了他的名字,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叙站在门口换好鞋,将钥匙放进外套口袋:“等我。”

深夜的公交车上几乎没有乘客。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却因为内外温差蒙上了一层白雾。江叙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指擦出一块清晰的地方。

雪已经比刚才大了许多。

路灯下的雪片连成细密的白线,街道两旁的车顶渐渐积起一层薄白。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经过,也会忍不住停下来抬头看上一会儿。

江叙拿出手机,给秦简发了一条消息。

“还有两站。”

秦简几乎立刻回复。

“我穿好了。”

几秒钟以后,又发来一条。

“真的不能下楼吗?”

江叙回复:“不能。”

秦简发来一个趴在桌上等待的小狗表情,随后又补充道:“那你快一点。”

江叙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末班公交车停在小区对面的站台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江叙下车以后,将围巾戴好,顶着雪朝小区南门走去。道路两旁积雪还不算厚,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浅浅的湿痕。

他还没有走到门口,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卫室的玻璃门后面。

秦简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整个人被包得只剩下半张脸。

看见江叙以后,他立刻推门跑了出来。

“不是让你在家等吗?”

江叙停在台阶下面,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门卫室也在小区里面。”秦简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没有出去。”

他说完,仰起头看向灯光下面。

雪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

细小的雪片落在他的帽子和肩膀上,有几片碰到睫毛,又很快化成透明的水珠。

秦简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江叙也没有催促,只是陪他一起看着。

深夜的小区门口十分安静。偶尔有出租车从远处经过,轮胎碾过积雪与潮湿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津海的雪是这样的。”秦简终于开口。

“什么样?”

“比我想象中安静。”

他伸出手,雪花落在黑色手套上,轮廓短暂地清晰了一瞬,很快便融化不见。

江叙从口袋里拿出带来的另一副手套,递到他面前。

“换这个。”

“为什么?”

“你戴的会进水。”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针织手套,指尖果然已经湿了。他接过江叙带来的手套,却没有马上戴上。

“你特意拿给我的?”

“家里多了一副。”

“新的?”

“嗯。”

“那就不是多出来的。”

江叙没有回答,伸手将那副手套拆开,直接套在了秦简手上。

手套稍微有些大,秦简的手指无法完全抵到最前端。他抬起手晃了晃,长出来的一小截指尖也跟着晃动。

“像不像猫爪?”

“不像。”

“那像什么?”

“熊。”

秦简愣了两秒,抬手便要去推他。江叙向旁边躲开,秦简脚下却踩到一块还没完全结实的薄冰,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江叙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秦简向前踉跄半步,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江叙的肩膀。两个人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呼吸在寒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交叠的白雾。

江叙的手仍然握着秦简的手腕。

隔着厚厚的手套和衣袖,他其实感觉不到多少温度,却没有马上松开。

秦简也没有动。

一片雪花落在江叙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慢慢化开。

“你头上有雪。”秦简轻声说。

“你也有。”

秦简抬起另一只手,替他将那一点水迹擦掉。手套太大,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最后几乎轻轻碰到了江叙的额头。

江叙看着他,忽然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门卫室里的保安打开窗户,远远朝他们喊了一声:“小心地滑,别站在路中间。”

秦简像是突然回过神,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江叙也松开他的手腕,转身看向旁边渐渐铺白的草坪。

“去那边?”

“好。”

他们沿着小区外面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积雪还没有完全覆盖地面,路面一半是白色,一半仍然露着湿润的深灰。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害怕错过这场雪的任何一点变化。

秦简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相机,对准路灯、树枝和长椅拍了很多张。

拍到最后,他忽然将镜头转向江叙。

“别动。”

江叙站在雪里,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

相机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照片里的江叙站在路灯下面,深色外套的肩膀落着细碎的白雪。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看着脚边刚刚积起的雪层,神情比平时柔和许多。

“拍好了?”他问。

“好了。”

秦简低头查看照片,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

“删掉。”

“不删。”

“拍得不好。”

“谁说不好?”

秦简将相机抱进怀里,后退两步,与他保持着一个不容易被抢走的距离。

江叙没有真的过去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张照片叫什么?”他问。

秦简认真想了一会儿,随后抬头望向不断落下的雪。

“叫‘说到做到’。”

江叙微微怔了一下。

“为什么?”

“你答应下雪就叫我,几点都可以。”秦简轻轻晃了晃相机,“所以这是证据。”

“我已经来了,还要证据?”

“要。”

“怕我以后不认?”

“不是。”

秦简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地面的薄雪。过了很久,他才用近乎玩笑的语气说道:“我只是想证明,真的有人会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江叙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秦简的语气很轻,脸上也仍然带着笑,仿佛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感慨。

可是江叙想起他提过那些不断搬家的经历,也想起他说自己总是在刚刚熟悉一个地方以后,便被告知下一次离开的日期。

他走到秦简身旁,与他并肩站在雪里。

“以后也会记得。”江叙说。

秦简转过脸看他。

“所有事情?”

“我答应过的事情。”

“那你答应我什么了?”

江叙认真回想了一遍:“下雪叫你,不换同桌。”

“还有早餐。”

“早餐不算约定。”

“草稿纸上写了。”

“星期日是待定。”

秦简笑了起来:“待定就说明还有机会。”

雪越下越大,路边的长椅已经铺上一层完整的白色。

秦简跑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在椅背上划出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写完以后,他又觉得太明显,迅速用掌心抹掉了一半。

江叙站在旁边看着他:“为什么擦掉?”

“写得不好看。”

“重新写。”

秦简看了他一眼,重新在旁边画了一朵雪花。

雪花有六个角,每一条线都画得并不对称,却比他下午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一朵认真得多。

他在雪花下面写下一个日期。

江叙低头看着那串数字:“记这个做什么?”

“第一次认真看津海的雪。”

“以前没见过雪?”

“见过。”秦简轻声说,“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来陪我看。”

他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注意到江叙停在原地看了那个日期很久。

走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秦简站在台阶上,依旧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着江叙肩上的积雪,忽然问:“你怎么回去?”

“打车。”

“现在很难叫车。”

“我等一会儿。”

秦简拿出手机查看叫车软件,附近果然没有多少车辆。他犹豫片刻,小声说:“要不你去我家坐一会儿?”

江叙抬头看向他。

秦简立刻解释:“我爸妈都不在国内,家里只有阿姨。不过她已经睡了,我们小声一点就行。等雪小了,你再回去。”

江叙没有马上回答。

秦简握着手机,语气渐渐变得不太确定:“你不方便就算了,我可以陪你在门卫室等。”

“方便。”

“真的?”

“嗯。”

秦简眼睛重新亮起来,转身刷开门禁,又回头朝江叙招手。

“那快一点,外面太冷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

他们身后的脚印从路灯下一路延伸到门口,两排距离很近,有些地方甚至重叠在一起。

雪还在无声地落下,很快便将那些脚印的边缘一点点填满。

可是秦简相机里保存的那张照片,以及长椅上被雪覆盖以前留下的日期,都证明他们曾经在这个深夜一起走过这里。

那一年津海的初雪并不算大,也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小时。

可在很久以后,江叙依然能够清楚记得,那天秦简站在雪里仰起头时,眼睛比整座城市的灯光还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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