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闹钟响了。
赵初雅醒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窗口那丛竹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她关了闹钟坐起来,看到对面床上裴依琪已经醒了,正背对着她穿外套。
鸢尾蓝的头发从卫衣领口里扯出来的时候有些乱,她用手拢了几下,扎成了一把马尾。
"这么早?"赵初雅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不是要去雪山吗?"裴依琪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早点去人少。"
赵初雅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她刷牙的时候听到裴依琪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响,水瓶拧开的动静。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裴依琪正坐在床边系鞋带,动作利落的,低着头,马尾从肩头垂下来扫过膝盖。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又亮了一些,古城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的人影。
她们在街角一家开了门的小铺子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裴依琪咬了一口,被里面的肉馅烫了一下,哈了两口气才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坐车出古城去雪山景区的时候,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
路两旁的植被在慢慢变化,阔叶树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针叶林和低矮的灌丛。空气里的凉意也越来越明显,赵初雅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裴依琪把围巾从包里翻出来围上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
"你觉得我们爬得上去吗?"裴依琪问。
"有缆车。"
"缆车之后还有栈道呢。"
赵初雅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山脊轮廓,雪线在远处泛着白色。"慢慢走。"
到了景区门口换了环保车往山脚下走。山路在车窗外一段一段地往后折去,海拔的抬升让耳朵里有一阵轻微的闷涨感。
裴依琪咽了一下口水,侧头看着窗外那些已经开始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和低矮的植被。
缆车升到冰川公园站的时候,空气明显变薄了。赵初雅从缆车车厢里走出来的时候感觉到风吹在脸上的触感跟山下完全不同——干、冷、带着一种空旷的力度,像是没有什么东西挡在风的前面。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等着裴依琪也从缆车里走出来。
裴依琪下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扶了扶帽子。"冷。"
"走起来就不冷了。"
两个人沿着栈道往上走。木板路面上有些地方结了薄薄的冰,踩上去硬邦邦的,偶尔能听到脚下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赵初雅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等一等裴依琪。裴依琪的步子不快,停下来的时候会用手扶着栏杆喘几口气,白雾从她嘴里呼出来很快就被风扯散了。
"你没事吧?"赵初雅等她追上来。
"没事。"裴依琪呼了一口气,"就是累。"
"那休息一下。"
两个人站在栈道边的一块平地上,看着远处那些在晨光里泛白的雪峰。空气太干净了,远山的轮廓清晰得像被刀刻过,每一道褶皱和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云在更低的地方浮动,像一片安静的白海。裴依琪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休息了大概两三分钟,裴依琪直起身说"走吧"。赵初雅点了点头,继续走在前面。可是她走出十多步了,身后没传来脚步声。
她停了停,侧头侧耳听了听,回身一看,发现裴依琪距离自己好几步远,正站在栈道外沿的一处石头台面上。
那个位置在栈道的转弯处,旁边有一段矮栏杆,下面是缓坡,坡度不大,离下面的雪地大概两米多。
裴依琪站在石头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看起来像在看远处的什么。但赵初雅注意到她站的姿势不太稳,一只脚的鞋底踩在冰面上,有点往外滑的趋势。
"依琪?"赵初雅叫她,"你过来走,那边滑。"
裴依琪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没事,我看一下下面。"
她往前伸了一下脚。动作很轻的,但冰面确实滑,她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瞬。赵初雅看到她身子晃了一下,心猛地提了起来。"别动!"
裴依琪看到她紧张的样子,忽然改了主意。她把重心往前又倾了一点,做出一个站不稳要往前栽的姿势,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抓旁边一根低矮的栏杆,但因为距离没够,抓了个空。她喊了一声:"赵初雅!我踩空了——"
赵初雅几乎是在同一秒就冲过去了。她跨过栈道和石头台面之间那几步的距离,一只手拽住了裴依琪的手腕,另一只手环过了她的腰,用全身的力气把她往后拽。
裴依琪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后靠进了她怀里,后背撞上赵初雅的胸口,两个人一起退了几步,撞在栈道内侧的岩石壁上。
赵初雅紧紧箍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低下头的时候下巴搁在裴依琪的头顶,声音有些发涩:"你抓住了……有没有磕到?"
裴依琪靠在她怀里,能感觉到赵初雅环着她腰的手臂在发抖,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快而乱。她偏过头看了看赵初雅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很少见到,嘴唇抿得很紧,鼻尖红着,眼眶也是红的。
裴依琪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初雅,"裴依琪说,"我没事。"
赵初雅没有松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裴依琪被她攥着的腕骨在掌心下面硌着,细瘦而温热的。她松了一点力道,但仍没有完全松开。
裴依琪拍了拍赵初雅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声音放轻了一些:"我逗你的。那个坡不高,我自己稳住了。"
赵初雅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裴依琪的后脑勺,看着她鸢尾蓝的马尾搭在自己胸口,发梢扫过她的手背。
她慢慢松开了环着裴依琪腰的手,退了一步。那个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跟裴依琪拉开了距离。
"你看着我掉下去好玩吗?"
裴依琪转身面对着她。赵初雅站在栈道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没有掉下去。"
"你差点。"
"那个坡确实不高——"
赵初雅打断了她:"我不知道那个坡高不高。"声音有些发紧,尾音不太稳,"我看到你站不稳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我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
裴依琪站在原地,被风呛得眨了一下眼。她刚才还在笑的嘴角已经落下来了,看着赵初雅的表情,声音比刚才低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初雅转过头,抬了一下手背蹭过眼睛,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到,"你从来不知道。"
她说完沿着栈道往下走了几步。裴依琪连忙追上去,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初雅。我错了。我不该吓你。"
赵初雅停住了,没有回头。
"真的很对不起。"裴依琪又说了一遍。
赵初雅站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鸢尾蓝的马尾吹得往后飘。
过了好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裴依琪,眼角的红还没褪干净,表情里的怒气已经散了,但那些被提起来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落回去。
她看了裴依琪几秒,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却还是带着点哑意。
"你要是下次再开这种玩笑——"她说到一半,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说不出来。算了。"
裴依琪看着她。赵初雅没有再说什么,把手从她的指间轻轻抽出来,继续往下走。裴依琪跟在她旁边,走的不是来时并肩的距离,而是半步之后。
她看着赵初雅的侧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生气的表情了,但有一种裴依琪读不太透的东西——也许是被惊动之后还没完全平复的余震。
那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栈道的木板在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游客说话声隔着一层稀薄的空气传过来,像被拉远了的背景音。
走到一处平台的时候赵初雅停了下来,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那些在云层里浮动的雪峰,风吹动了她垂在脸侧的发丝。
裴依琪也停在了她旁边。她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
两个人并肩看着同样的方向,呼吸被高原的冷空气转化成白色的水雾。
过了很久,裴依琪开口说了一句:"初雅,我真的不会再这样了。"
赵初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风把裴依琪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嘴角也没有往下垮,很认真地看着赵初雅。
"我刚刚真的吓到你了。"
赵初雅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放在远处的雪线上。"嗯。"
"对不起。"裴依琪又说了一遍。
赵初雅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裴依琪的帽檐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她站在旁边是完整的。"走了,下山。"
裴依琪愣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这一次她跟赵初雅并肩走着,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和之前半步的距离似乎不太一样。
她偏过头的时候能看到赵初雅的侧脸,她看着前方,嘴唇还略微抿着,但是那层紧绷已经慢慢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