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愣好像会传染,答应了在一起,他们谁都没有动作,呆坐着互望。
好一会简从兰噗嗤笑出声,没想到如此简单,心头有豁然有轻松。
那几个字含在唇齿里:“男朋友…”
叶扬也说:“男朋友…”
他们互相对视,又笑了出来,然后自然地吻在一起,轻轻地碰一碰,再分开。
叶扬心说:啊,我在和一个人类谈恋爱!还是简因的大总裁,大庄园拥有者,真出息!
茶香还散在空中,叶扬想起什么,拉着简从兰去窗边,微微侧过身,鼻尖凑近简从兰的颈侧,鼻尖耸动,他在认真地嗅闻。
简从兰戳他额头:“你到底在闻什么?”
那股腐烂味消失了,叶扬有点迷惑:“你确定你没生病吗?”
简从兰没好气地继续戳他:“你都问多少遍了,你要亲自替我检查吗?”
“啊,可以吗?”
“你是盼着我生病,还是希望我健康?”简从兰把手从他额头上拿下来,迈步往外走:“真想看就跟我走吧。”
叶扬蒙头蒙脑地说:“我当然希望你没生病。”
简从兰带着叶扬去了三楼,三楼长长的走廊铺了米色地毯,灯光柔和,两侧是一间间实木的房门,简从兰推开其中一扇门,冷气扑面而来,叶扬进去一看,叹为观止。
简从兰家里居然还有个小型的医务室。
“爷爷偶尔会过来,他身体不好,给他预备着的。”
进门是个简易的缓冲区,进去后里面又设有办公室、检查室、护理室,检查室里放了诊疗床、血压计、体温计、超声、心电监护仪等基础设备。
“先说好,这只能做简单的体检,你想把我大卸八块了拆开看是不可能的。”
叶扬说:“我不想拆开你。”
叶扬转悠了一圈,对着这一屋子设备捉瞎,虽然很想上手自己为简从兰检查一下,但他忽然发现这些设备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是药物化学专业毕业的,一毕业就进了药企实验室,压根不会做临床体检。
叶扬说:“我不会做。”
简从兰有些好笑,在检查室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怎么办?这样你就不能知道我有没有生病了。”
叶扬感觉被轻视了,有稍许恼怒:“我很担心你。”
“嗯。”简从兰心头一阵发软的暖意,他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人”就说他有病,“用你的方法呢?闻?我一直想问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叶扬说:“就是一种感觉,就像小动物天生能敏锐地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对一些气味比较敏感,你有时候身上会散发出一股腐烂味,像死去的鱼。”
“什么?”简从兰半信半疑地闻了闻手背,什么也没有闻到。
“去年年会那一次,你给我递奖品我就闻到了,上一周在山上我也闻到了。”
简从兰问:“现在呢?”
“没有了。”叶扬靠近简从兰,坐在沙发旁边的扶手上,俯下身贴着简从兰的发丝,“这就是让我疑惑的地方,它出现又消失了。”
简从兰自诩身体强健,觉得叶扬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有趣,逗他:“医生,你这个准吗?”
“我不知道,那股气味太难闻了,在老人或者病人身上闻到我就会避开。”
“我很难闻吗?”
“……”
“男朋友,说话小心一点。”
“或许只是我太累了,去年年底工作积压,那个时候我连续工作半个月,身体疲惫不堪,所以你才会闻到腐烂味;而在山上我轻度失温,身体虚弱,所以你也能闻到。”简从兰拍拍叶扬的手,“但是现在我很健康,气味就消失了,不是吗?别担心了,我没事。”
叶扬没有放下心,然而他确实检查不出什么来,于是不再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简从兰的发丝。
安静一会。
“轮到我了,对吗?”简从兰把他的手拿下来,起身坐到另外一边扶手上,他与叶扬对视:“男朋友,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你得告诉我了,你是什么。”
他们的两只手在沙发靠背上相握,指节相嵌,简从兰问出了问题,却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叶扬也与他对视,什么都没说,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
构成身体的物质形态开始转变,从他们相握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了柔软的透明软体,然后是手臂、躯干、脸,十几秒后,它完全变成了一只异种。
衣服鞋子掉在地上,它把自己光滑地滚到沙发里。
简从兰面色镇定,心跳却在加速,他难得有些磕巴:“哇哦,你是什么?我是说,按照生物分类,你是什么种类?”
这个样子说不了话,它仰起头,透白的一张脸,中间两个黑豆豆,脸颊边两坨腮红。
简从兰觉得它有些囧囧的气质,没忍住戳它腮红,两根黑黑的触须缠住了他的手,然后头部又开始变化,黑色头发长出来,脸部轮廓出现,异种又变出一颗人头。
软体生物上嵌了个人头。
很惊悚的画面。
简从兰忍着没缩回手。
“我不能用你们的标准来分类。”它顿了顿,开始解释:“我不是地球生物,我的母亲们在一次时空穿梭中意外流落地球,我是它们在湖里生下的。”
“怎么…生的?”
叶扬尽量说得简洁:“各自出一部分物质,混在一起,融合之后,我就出生了。”
“所以你是外星人?”
叶扬说:“是的”
“然后呢?”简从兰记起他档案里写的是孤儿,“你既然有母亲,为什么在福利院长大。”
叶扬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额角上的触角还保留着,缠绕着简从兰的指节,简从兰另一只手拨弄一下它背部肥厚的翠绿叶片:“没关系,你慢慢说。”
“这得从母亲们说起,它们和我不太一样,它们穷困潦倒,可能都没什么穷的概念,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四处流浪,饿了就吃东西,困了就睡觉。”
“它们拥有智商,但是在地球上只是活着。”
“我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我出生在地球,遗传记忆里的星球、海水、文明都是很遥远的东西,我对人类社会更感兴趣,喜欢动物和植物,热衷于模仿它们。”
它缠绕着简从兰的手腕,补充道:“我喜欢简单,它毛茸茸的,你不是毛茸茸,但我也喜欢你。”
简从兰手一顿,和简单一样的喜欢?
“最开始,我在湖里漂浮,吃水草和海藻,观察鱼,变成鱼,像鱼一样在水里游;后来又跑到岸上,像蘑菇一样去淋雨。”
“地球生物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惜动物们总躲着我。”
“我观察动物、植物,也观察人,等我吃够了东西,摄取了足够的能量,长大一点,体型大概有猫那么大的时候,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
“等等。”简从兰有点急切:“你要吃东西才能长大,那你也要靠吃东西才能恢复能量?你在山上是骗我的?你没吃东西。”
“你根本不是超人!”
不用伪装了,叶扬选择实话实说:“嗯,我回去睡了好久呢。”
那一晚的风雨,以及几个小时的下山路,它怎么支撑下来的?简从兰心疼它,想抱抱它,又无从下手,手垂在空中。
叶扬尚且不明白这是心疼,只是见简从兰垂下眼眸,它很不会判断人的表情,“你怎么了?”
简从兰懊悔道:“我再也不会干蠢事了。”
这是个好志向,叶扬说:“好吧,祝你成功吧。”
叶扬继续说:“那时候能力不够,只能变成小孩,大概...大概3-4岁那么大,脸和身体是模仿一个在湖边玩的小朋友捏的,第一次用人腿走路,我摔了十几跤,勉强能歪歪扭扭地走时,我跑到城市里去,我记得第一次去那的感受,我觉得很新奇,那些大楼一栋比一栋高,像笋一样从地里长出来,路上很多车子,像鱼一样滑过去了。”
“但是我没看多久,我就被带走了,准确的来说是当时路人看我光着身体乱跑,以为我走丢了,报警了。”
“我当时什么话都不会说,有人找我说话我就看着他,叽里呱啦的什么都听不懂,只是觉得好玩,公示寻找了好几个月,找不到我的亲生父母,就被警察送到了福利院。”
叶扬闷闷地笑起来:“他们当然找不到,母亲们不知道在哪潇洒呢。”
“其实我当时做人做得一点也不好,好在那个时候科技也不发达,草草地几个体检过去,我没有暴露。”
简从兰说:“真厉害。”
“就是这样,后来我就在福利院长大了。”
简从兰心疼他:“一直在福利院吗?”
叶扬说:“也没有,我被领养过好几次,只是每次都会被送回来。”
简从兰心揪起来,问:“为什么?”
“健康的孩子是很容易被领养的,那会儿我被判定为哑巴?还是智力障碍?但是健康是没问题的,二十多年前也不注重智力问题。总之很快就有家庭领养我。福利院的阿姨教会我如何吃东西,如何穿衣服、鞋子。头几个月,我没学会说话,不会肢体沟通,也不会给人反应,在领养家庭待了有一个多月吧,他们起初对我满怀希望,待久了又发现了我的诡异之处,我被送了回来。”
“后面又陆陆续续被送到好几个家庭领养,这个过程里我学会了更多自理技能,偶尔能够吐出几个单音节了,但是看起来还是呆呆的,不能和正常小孩比。”
“直到遇到一对好心的夫妇,他们送我去医院检测,我被诊断为孤独症谱系障碍,伴随智力/语言发育落后,社交沟通能力明显落后,还会有一些重复刻板行为,唯一好一点的就是我会看人,会对人的表情做出反应,尽管这种反应不太正确,这给了那对夫妻希望,他们送我去一家机构干预。”
“恰好当时针对自闭症的核心症状没有药物能够治愈,只能通过早期、密集、结构化的干预来改善沟通、自理、情绪和行为。这种干预方式很适合我,吃你们的药不仅对我没用,还可能会造成奇怪的影响。”
“后来,我开始每天上午去幼儿园上学,下午去机构干预。”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幼儿园在教什么,为什么听到音乐要起立,要去上厕所,为什么要等到时间了才能去户外活动,我只是跟随前面的小朋友,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人类社会的规则,规则多且杂,等我到初中,也就是你们人类的13/14岁,我就能学的很好了。”
“在机构会好一点。”
“机构按照社交阶梯给小孩干预,评估后我被认定为第一阶段,首先建立一套行为模式ABA,让我明白做对了得到奖励、口头赞赏、代币等,做错了则得不到反应,这套行为模式很有效,由此我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直到现在都在影响我的生活。”
“然后是针对认知、社交沟通、行为管理围绕社交阶梯进行干预。”
“在机构的进步是神速的,我首先接触口肌训练,对嘴唇、舌头、下颌、面颊等进行一系列训练,我很快驯服了这条舌头,能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多。”
“那对夫妇欣喜若狂,就是我经常语出惊人。”
“这样半上学,半干预的生活持续了两年,我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我很快就能吐出完整的句子,识别生活常见物,进行简单的社交沟通,逻辑思维能力甚至跑到了同龄人的前面,机构老师都认可我的成长,认为我是个奇迹。”
“但是那个家庭还是把我送走了。”
“为什么?”简从兰低下头,觉得自己听得有点喘不过气。这样辗转几个家庭,他小时候能体会到关爱吗?
“因为干预费用太贵了,谱系自闭症患者一年的补贴才几万块,干预一节课45分钟就得几百,连续干预两年,他们的经济状况捉襟见肘,况且后两年女主人怀孕了。”
“所以就把你…”
“简从兰,你怎么了?为什么你是这个表情?”叶扬停下了诉说,脖颈后仰,抬头看简从兰。
简从兰恍惚,才发现自己听得入神眉与眼都垂下来,“没事。”
“你不要骗我,机构有一个课程是识别高级情绪,像是羡慕、羞耻、尴尬这些,我学得不好,我直到现在也不太会判断人的表情,成年人比小孩子难懂多了。”
简从兰心软软的:“我心疼你。”
他无法想象有人不喜欢它,明明那么可爱纯粹。
叶扬知道什么是心疼,他说:“不用心疼我,我过得挺好的,我特别感谢那对夫妇,他们是好人,直到现在,我还会偶尔去探望她们。”
简从兰摸摸它,轻声说:“嗯,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也是断断续续的收养吧,时间有长有短,都被送回了福利院,直到我十岁,才确定不会被家庭接纳,就一直在福利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