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简从兰忙了一阵。工作集中在为医保申报、购买实验器械和开发新的管线。
两周后,经过连续一段时间的跨部门协作,医保申报评审顺利完成;法布雷病罕见病管线顺利进入Ⅰ期临床试验阶段。
简从兰算是放松下来。
周末,他约上叶扬外出游玩。
他开了一台巴博斯宽体改造车,亲自来接叶扬,车子越开越偏,导航显示上了高速又转而下去走了一段公路,三四个小时之后,他们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山脚下的偏僻小村子。
他们停在一座山的山脚下,抬头能看到庞大厚重的山体,整座山覆盖着浓郁葱绿的林木,停车处不远就有一条上山的小道,山脚下散落着零星几户人家。
叶扬下车后有点迷惑:“来这干嘛?”
简从兰来之前只说要爬山,特意叮嘱他穿速干长衣长裤,以及一双防滑登山鞋,带一件外套。
但是他以为只是市内的景点,这儿他没听过也没来过。
简从兰已经在开后备箱拿东西了,后备箱里两个包,一个是长形的黑色背包,另外一个是轻便点的背包。
简从兰一派轻松:“海拔不到一千米,太阳下山前我们就能到平台。”
叶扬把那个长形背包拿过来,他认得上面的标识,打开拉链一看,印证了自己的猜想,里面是一整套的天文望远镜设备。
叶扬说:“去观星啊?”
简从兰笑着点点头:“你之前不是很遗憾只能看到月亮吗?正好我听说最近有流星划过,运气好说不定能看到。”
他说的是酒店顶楼那次,然而叶扬内心其实有点不明所以,他并不热衷于追星,那次只是随口感叹。
叶扬抬头看天,六月暑气浓郁,日光炙热透亮,依旧灼人,空气间又闷又热,叶扬嗅到了浓郁的水汽。
“这儿近海吗?”
简从兰说:“离这几公里外就是海,我们上山的路上还能看到海面。”
难怪水汽那么浓郁,叶扬不再多说什么,简从兰看起来兴致很高,他不想打断。
“走吧。”简从兰拍拍叶扬的肩膀,他一指道路外的一栋民房,那间民房改成了一个小饭店,大门打开,门前坪地上摆了几个桌子,有几个人在那吃饭。
“先去吃饭。”
按理来说,这个地方人烟荒芜,是不应该有人来吃饭的,但是这座山上有几条热门的徒步路线,山脚下总有驴友来往。
饭店里另外几位大哥很热情:“你们也去爬山吧,要不要组队一起,我们这边几个都有经验,能带一带你们。”
简从兰说:“谢谢,不用了,我们爬到半山平台,在那过一夜就会下山。”
他拒绝了,几位大哥也不强求,转而聊起爬山的经验来:“这条线我每年都爬一次,虽然海拔不高,但是这座山有一半以上都是待开发区域,待会你们上山一定要跟着路线走,有情况就马上后撤。”
叶扬说:“你们到山顶后原路返回吗?”
“不是,我们上到山顶后,再走另外一边的海岸线返回。”
叶扬点点头:“祝你们顺利。”
他们边吃边聊起爬山的经历,简从兰与叶扬只有游玩旅游景点的经历,听得认真。
“别看大自然安静无害,其实最恐怖的是大降温,刮风下雨的温度一冷,人就容易失温,你们一定记得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保温毯、冲锋衣、冲锋裤都带上。”
大哥们吃完饭先离开了,叶扬与简从兰收拾一番也准备出发。下午两点,他们正式开始爬山。
进入山林,树影婆娑,起初还是平缓的大道,他们走得都还算轻松,几个转折之后就变成了山间小道,这些小道基本上是旧时的村民与驴友踩出来的,树杈上都挂了红布条带路。
踏入葱郁的林子里后,暑气被隔绝在外,这些踩出来的小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行,两旁草木疯长,时不时就有荆棘挡道。
叶扬不断拨开挡路的枝条,他背上了那个较重的摄影包,边走边注意简从兰。
简从兰时不时看一下软件上的轨迹,他说:“顺着那些红布条走。”
“嗯。”
叶扬吃饭的时候看过了路线,这条徒步路还算简单。简从兰平日有锻炼,叶扬根本不是人,体力不能混为一谈,两人步伐不算慢。因此,叶扬预测:“天黑之前能到你说的那个平台。”
简从兰心态很轻松:“不出意外的话。”
两人边走边聊,穿过几条一路荆棘密布的小道,面前的石阶渐渐抬升,地形忽然陡峭起来,方才还能从容迈步,现在得扒着侧边粗糙的石沿借力。
叶扬在一个高地上向下伸手,把下方的简从兰拉了上来,他注意到简从兰白玉似的面皮泛红,额间有细密的汗珠。
叶扬替他拂去汗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简从兰平复喘息,看一眼周围,他们在一个坡地上,周围乱石密布,矮小的树木枝条错杂。
“找一个平缓的地吧。”
叶扬从他包里拿出水,拧开盖子,要喂给简从兰,简从兰仰头喝了两三口。
叶扬就着这瓶水,也喝了几口。
短暂停留几分钟,简从兰看了一眼轨迹:“我们已经走了四个小时了,剩下的路还有四公里左右。”
他们一直在正确的轨道上。
叶扬把他的背包也拿过来自己背了,叮嘱简从兰:“下一段路是要贴着悬崖走,你跟紧我。”
简从兰无奈说:“我来吧,你不累吗?”
叶扬说:“我不累,你给我指路就好了。”
叶扬依旧在前面开路,偶尔遇到陡坡,还要回来拉简从兰一把。
叶扬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掌心炽热干燥,连续几个小时的爬山,几个险峻的陡坡,但是他一点汗也没出,简从兰心里疑惑,但他不动声色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对叶扬身上奇怪的地方发表什么看法了。
叶扬盯着脚下的路,时不时回头确认简从兰有没有跟上,落后几步都要等他。
不怪他谨慎,他们来到了最后一段路,贴着崖壁的石道。他们右边是高耸的悬崖,左边则是刚刚走过的密林,再远处就是海面,这确实离海边很近。
脚下这条石道有人为修葺的痕迹,宽度能容纳两人走过,但这是条荒废的道路,可能几十年没人维修过了,这条线路不在官方旅游路线里。
叶扬每踩下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石块稳不稳。它不怕从悬崖滚下去,它的身体没有骨骼,虽然会受伤,但不会像人类一样摔个七零八落。
它不怕,但是简从兰怕,因此他加倍小心。
潮湿的风一阵阵吹来,抚平身上的燥热,简从兰说:“这风景真好。”
叶扬不觉得,说:“太危险了。”
简从兰看着他在前面带路的高大身影,其实内心很平静。
待走过了这段路,他们来到一处开阔的缓坡,石阶消失,换成了踏实的泥土小径,面前的地面覆着一层矮草,间或几块石头。
路边的道碑显示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叶扬把两个背包小心地放下,简从兰也吐一口气:“到了。”
天色已晚,他们分工合作,叶扬找了个背风的缓坡,就地搭帐篷,简从兰负责把望远镜拿出来,拼接组装上。
简从兰在捣鼓那台天文望远镜,他来之前新学的如何操作,把脚架放地上,弄了好一会还是不太懂。
叶扬跟着说明书一步步把帐篷搭好了,见简从兰还在琢磨,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自己上手了。
叶扬先装上中间的载物盘,放上目镜和配件,然后固定赤道仪,叶扬边动手,边看简从兰,他看出来简从兰不懂:“你都不会玩这个,为什么会想来看流星?”
天色越来越暗,简从兰把手电筒打开了,替叶扬照明,他说:“挺浪漫的。”
“浪漫?”叶扬表情疑惑。
简从兰见他面色,忽然有几分不确定:“你不喜欢?”
叶扬理所当然地说:“一般吧。”
他又补充:“你觉得浪漫就好。”
简从兰微笑。这时他隐隐有些后悔,真是头脑一热就叫叶扬来了,随便叫秘书选了地点,路线和攻略都是对方发过来的。他以为叶扬会喜欢这个活动,结果他表现的却不是很感兴趣。
叶扬调整好了纬度,再依次装上镜筒、天顶镜与目镜,最后固定好寻星镜,借着暮色校准十字星。
待一切弄好,只待夜晚降临。简从兰拿着手电筒,他们盘腿坐在石头上,从包里拿出了能量胶与压缩饼干。
山林里安静得过了头,在这是彻底的远离城市的喧嚣了,耳边只能听到有风掠过树林的沙沙声与林间的虫鸣。
简从兰说:“根据天文台发布的流星雨预告,大约九点到十二点,会有流星划过夜空。”
叶扬掏出手机,已经彻底没信号了,手机上面只显示了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他们坐在原地等待,叶扬不愿意吃压缩饼干,只尝了一口,偷偷丢进了包里。
简从兰舒展开长腿,叶扬给他揉捏酸胀的小腿,简从兰开口道:“年轻人总会觉得流星浪漫,追逐转瞬即逝的幻影。”
叶扬问他:“你是年轻人,你喜欢吗?”
简从兰笑出来:“你比我小吧,二十多岁,应该先问问你。”
叶扬心说:比你小吗?那可不一定。他说:“我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
流星可不就看得见摸不着,简从兰现在已经确定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他内心懊恼,但是常言道:来都来了。
简从兰说:“看见就是拥有了,一瞬间也不错。”
叶扬认真地说:“要么从没拥有,要么一直拥有,幸福与苦难对比论证,只拥有了一瞬间会让人更痛苦。”
他这么严肃,简从兰说:“那怎么办,我给你把星星摘下来?”
叶扬听出来简从兰在逗他,在他膝窝上挠了挠。
简从兰皮肤敏感,怕痒,反应很大地从他手上弹起来,没坐稳,往旁边摔倒。
叶扬把他捞进怀里。
风吹过来,潮湿闷热,叶扬用手背摸他红润的脸,他体感觉得温度上升了,这个湿度也不太对。
叶扬抬头看天。
今夜无月,月光会把暗流星盖住,本来是个好天气,但是今天晚上一颗星星也没有,整个天空暗沉灰墨。
看了会天色,他闻到天地间水汽暴涨,叶扬忽然说:“回帐篷里,快下雨了。”
简从兰一愣:“什么?”
叶扬已经把他拉了起来:“你先进去。”
让简从兰先进帐篷里,他后一步把望远镜也带了进去。帐篷里空间狭小,两个大男人依偎在一起,居然不觉得狭小。
东南海风爬坡,雾气笼罩整个山林,天气翻脸奇快,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帐篷和草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后来骤然加剧,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
还好有一个质量好的帐篷,叶扬撩开一点帘子,他看着雨幕喃喃:“我喜欢这种天气。”
不过,他又想起来,星空与流星都需要天气晴朗才能看见,“现在是不是不能看流星了。”
“嗯,看不了了。”简从兰自嘲地笑笑:“我这算不算好心办错事?”
“没事,人生重在体验,你前几十年的人生里肯定没有过在山上淋雨的经历。”这是叶扬套用的电视剧里的话。
风雨愈大,雨点顺着打开的帘子飘落在脸上,简从兰把叶扬拽回来:“把帘子关上。”
叶扬被拽得倒在他身上,温热的体温相贴,两人在手电筒的强光下对视,简从兰又说:“应该不算坏的体验。”
叶扬蹭蹭他的发丝,把帐篷的拉链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