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给何听雪研究还不清楚,他这周日有活动。
市摄影家协会与美术学院合作在恒美酒店举办摄影展,叶扬作为参赛落选人员,跃跃欲试。
为避开烈日,下午三四点他才磨蹭着出发。
签到进场,酒店大堂内柔和的暖光洒落,回廊两侧的白墙上有序陈列了一幅幅作品,中央主展地额外放了几幅优秀作品。
这是与美院合作的展览,社会人员与美院学生都可以投递作品参赛。到了酒店大堂一看,来来往往的还是学生居多。
这场展览的主题是“人像”,叶扬喜欢观察人类,也喜欢记录与拍摄。上个月,叶扬跑到隔壁市旅游,特意逛了当地的集市,正好赶上大集,政府规划的集市呈回字形,一朵一朵红伞支在路两侧,桌子上摆了各色商品,来往行人摩肩擦踵,吆喝声与吵闹声交织在一起。
叶扬想把这一刻留下来,随手一拍,得到很灾难的一张照片,乱七八糟的画面中尽可能地框住了所有人,让人怀疑是他个头高才能拍得那么远,高视角的画面里全是人头,一点美感也没有,看不出他想表达什么,好像只是记录。
理所当然的落选了,不过他不气馁,专心致志地逛起展览来,大多数人是走马观花,叶扬却一张一张看得仔细。
待到中央展厅,叶扬看到了挂在中央展架上的一幅作品。拍的是劳作的妇女,镜头定格在女人在灶前拿勺的一瞬间,白腻的粥被带着扬在空中,女人眼神平静而麻木,昏暗的光影,唯一一束光在她眼睛上,她的一部分好像被掩埋了。
看得出来构图不太成熟,想要表达的东西却很强烈,作者的名字上写着:简从心。
叶扬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简从兰陪小妹参观展览,她叽叽喳喳的叫了很多同学朋友一起来,要见证自己的大作,简从兰被她们甩在身后,手插兜,走得不紧不慢。
人群里简从心忽然回头,喊他:“哥!那个是不是你公司职员啊?”
简从兰一看是叶扬,稍感意外。
叶扬是个眼窝深邃,很有混血感的大帅哥,戳在人群里总是很瞩目,女孩们大胆奔放,既然认识,岂有不加的道理?
她们热情搭讪,叶扬掏出手机,全都加了。
等简从兰挥挥手,与朋友们离去,叶扬才看到简从兰,他风度翩翩地立在墙边,神情平静地看完了全程。
叶扬有点吃惊,主动打了招呼:“简总,下午好。”
简从兰这才踱步过来,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很受欢迎嘛。”
叶扬有点不好意思,在人气这方面,从他捏了帅气皮囊开始就没断过,加了他的那些男男女女一开始都很热衷于与他聊天,时间长了却都莫名其妙地断了。
叶扬说:“我来这里看展览。”
简从兰维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慢慢往前走:“我也是,看了这么久,有你喜欢的作品吗?”
叶扬跟上他,指指右边墙壁上一幅作品:“我喜欢这个。”
他指着的照片里,一个七八月大的宝宝趴在垫布上,与一只虎头虎脑的小猫对视,它们才学会抬头,两双澄澈的眸子对视,画面纯洁美好。
简从兰看不出门路,点点头道:“简单小时候也这样。”
叶扬憧憬地说:“小猫都很可爱。”
看完这一幅,简从兰继续往前走:“我刚来,你带我参观参观?”
叶扬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专业的讲解人士,却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闲逛起来,重新走过整个回廊,走走停停的分享自己的感受,简从兰是个很有耐心的倾听者,叶扬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微微偏头,眼底带着一层浅淡的笑意,时不时地回应两句,这让叶扬的倾诉欲大大提升。
逛完展览,恰好再次与简从心重逢,简从心接下来要与同学聚会,风风火火地抱了简从兰一下:“哥,我和同学去玩了,晚点我自己回家。”
简从兰陪简从心来的,被晾了一下午也不生气,见她要走,也只是耐心叮嘱道:“注意安全,在哪里聚会、有什么人都告诉我,等结束后让司机去接你。”
简从心不那么听话,未做回应,嘻嘻笑着跑远了。
简从兰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这时他这副样子不像是运筹帷幄的简总了。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总是迁就与关怀居多。
转过身,简从兰询问叶扬:“你呢?你待会怎么安排?”
叶扬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简从兰指指上面:“我听说恒美酒店顶楼露台风景不错,逛了一天也累了,要不要上去喝一杯?”
左右无事,叶扬同意了。
他们上了顶楼。正是暮色时分,落日悬在天边,橘色的云朵一片一片地铺开。给他们脚下的城市笼上一层柔和的纱,人也沐浴在霞光里。
他们找了个视野不错的座椅坐下,简从兰招来服务员点饮品。
叶扬好甜,只喝奶咖,还要全糖,简从兰点了一杯加浓美式,另加芝士蛋糕、香酥可颂与火腿芝士三明治。
简从兰体贴周到,很考虑他的口味,点完单还在感慨:“苦味总是明显,多吃甜才能快乐。”
人类舌头上几千个味蕾,数十万的味觉细胞,叶扬模仿不了那么多,无法品味高级料理的细腻层次,只能吃那些特别强烈的酸甜苦辣。
叶扬:“人类天生追逐糖类,甜味入口的瞬间大脑释放大量多巴胺,你为什么要吃苦呢?”
简从兰说:“这可不算吃苦,而且甜分吃多了不太健康。”
说起健康,叶扬想起什么:“你的那个体检报告,后来去看医生了吗?”
简从兰若无其事地:“已经确认了,是医生失误,我重新做了一个体检,结果没问题。”他眨眨眼睛,目光落在叶扬身上:“不然哪有机会陪从心参观展览。”
叶扬说:“你肯定很健康!我刚刚看了你妹妹的作品,拍得很不错。”
他又接着说:“其实我也拍了一张照片递的官方,可惜落选了。”
简从兰有点意外:“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他坐直了点,“那张照片无缘展览,能不能让我这个游客大饱眼福?”
叶扬手机里有备份,打开相册给他看。
他得意地炫耀道:“年会我抽中了那台大疆pocket3,真是太幸运了,旅行的时候我带着它,恰好拍到了。”
简从兰见到了那张照片,以他外行人的眼光来看,这是发朋友圈都得被淘汰的废片。
叶扬还在说:“我给它取名‘市井’。”
简从兰面不改色地夸赞他:“拍出了人世间的烟火气。”
简从兰俯下身凑得近,说话的时候身上的香水老往叶扬鼻子里钻,闻起来有种轻盈的草木香。
简从兰微微侧头:“这么看来,这台摄像机到了该去的人手里。”
叶扬被夸得开心,给他看一个相册,里面大量的照片,有他用手机拍的,也有他用摄像机拍的。
简从兰一一看过,叶扬可实在是没有摄影天赋,光影构图一塌糊涂,主题也不甚突出。
简从兰暗暗懊恼,小妹要参加摄影展,欢天喜地的告诉他,他协调了主办方在酒店的展出,以大客户的身份为小妹拿来一个c位。这些事一应交给助理,他只知道结果,没仔细看参赛名单。
要是知道有叶扬,今天他那幅《市井》也会上中间展架。
叶扬偏好拍人物与动物,他分享起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什么时候拍下来的,聊起当时的想法,简从兰垂眸静听,神态温和,没有插口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如你自拍有看头呢。
他们在这闲聊消磨时间,白天的燥热慢慢褪去,顶楼微风习习,坐在这视野太好,能看到下方灯火亮起,一盏一盏直至连绵一片。
再抬头一看,星子闪烁,月亮浅而朦胧,已是夜幕降临,今夜如此晴朗,或许明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顶楼露台一侧铺着一片镜面水景,浅浅一层,静水无风无波,水面倒映出这一层闪烁的灯火与天上的星光。护栏旁摆放着三台天文望远镜。
叶扬跑去使用,他把镜筒前的物镜盖打开,装上目镜,站在镜筒后面,眯着眼睛去找月亮。
顶楼的天文望远镜起到一个装饰作用,叶扬看了一会,失望而归。
简从兰饮下最后一口苦味:“怎么样?有看到什么吗?”
叶扬有点沮丧:“它只能看到一点月亮,浪费这么好的夜空了。”今夜少有的满天繁星,这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几乎是奢侈,“可惜我没有专业的天文望远镜。”
简从兰扫了眼那三台天文望远镜,叶扬一走,已经有几个年轻人凑上去了 ,安慰他:“晴朗的天气多得很,或许…”他开了个玩笑:“下次年会你就抽中一台天文望远镜了呢。”
叶扬不敢幻想这么好的运气,他笑笑:“我随口一说的,前段时间新闻不是说x国又送宇航员上空间站了吗?”
叶扬深深地凝视夜空,按照母亲们遗传记忆里的场景,那个星域热闹而又遥远,按照地球科技,或许他这辈子都无法去到那里。
他很快释怀,没有去过就无法怀念,母亲们四处流浪或许就是无法适应地球,他却对这里很喜欢。
又消磨了一会,待到喧嚣散尽。与简从兰聊天很舒服,他有点不舍,但他更担心再晚就没地铁了,起身告辞:“简总,我要回家了。”
简从兰也站起来说:“太晚了,我送你。”
简从兰让司机先走,亲自开车上路,晚间不拥堵,简从兰放了舒缓的音乐,一路平稳地到达叶扬住的小区。
叶扬解开安全带时,真诚地对着简从兰说:“谢谢你请我喝咖啡吃蛋糕。”
简从兰说:“光说谢谢啊?”
叶扬有点不解。
简从兰道:“我有点渴了,去你家喝杯水可以吗?”
叶扬有点犹豫,去他家啊...
念及那个蛋糕真的很甜很好吃,他说:“好吧。”
一路上想了七八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