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一路低着头,耳根的热度迟迟散不去。
她习惯了自己迟到、自己挨训、自己无所谓罚站,麻木久了,早就没了愧疚心。
可今天不一样。
身边陪着的是幸村精市。
是立海最守规矩、从来零违纪、永远以身作则的网球部部长。
两人并肩踏进教学楼的那一刻,走廊执勤的学生直接愣住,瞳孔猛地一缩。
——幸村部长,迟到了。
这件事,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离谱。
还没走到教室,训导主任已经闻声从办公室走出来,脸色沉得厉害,径直拦在两人面前。
“小泉千夏!又是你!”
老师的声音严厉刺耳,带着连日积压的不满:
“连续一周迟到、缺勤社团、态度散漫!我之前从轻处置,是给你改过的机会,你反倒变本加厉!”
千夏下意识往前半步,准备像往常一样,默默接下所有训斥,不辩解、不低头、也无所谓。
可下一瞬,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声音,稳稳挡在了她前面。
“老师。”
幸村精市微微侧身,站在二年级老师面前。
三年级的制服、高年级的气场、学生会长兼网球部长的身份,出现在二年级走廊,本就格外突兀。
老师一愣:“幸村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全校都清楚,幸村自律到严苛,作息规律从未出错,从来只会提前到校,不可能迟到一秒。
幸村态度恭敬有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辩解的刻意,却字字清晰揽下所有缘由:
“今天是我的问题。”
“我今早有事在低年级校区耽搁,顺路陪同小泉同学入校,耽误了她的上学时间。”
“她今日的迟到,责任在我。所有二年级的考勤扣分、违纪记录,若要追责,可以记在网球部本部,由我承担。”
走廊空气瞬间凝固。
完全不合规矩,完全没有道理。
三年级部长,为二年级学妹,主动揽跨年级违纪责任。
老师彻底怔住,随即皱眉严厉训斥:
“幸村!你太胡闹了!”
“你是国三的学生会长,是全校表率!年级考勤互不干涉是校规!你怎么能为低年级学生的散漫错误兜底?!”
“她屡次迟到是她自身态度问题,不是你的责任!你这不是包容,是纵容违纪!”
严厉的训斥一句句砸在幸村身上。
本该永远被表彰、被信赖的标杆人物,第一次站在低年级走廊,被当众批评纵容、胡闹、破坏校规。
不远处,刚结束晨间自主训练回班级的真田和柳,刚好拐过走廊拐角…脚步骤停……
——幸村部长,迟到。
——幸村部长,被老师当众严厉批评。
——幸村部长,为了千夏揽责。
这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画面。
真田瞬间绷紧下颌,满脸难以置信。
柳莲二翻开记录本的指尖骤然停住,清冷眼底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既定数据全部推翻。
幸村始终站姿端正,神色温和,安静听完所有训斥,微微颔首:
“老师说得对,是我失度。”
“我愿意接受内部处分,也愿意写检讨反省。”
老师看着他端正的模样,气堵在心口
终究只能冷声道:“下不为例!幸村同学,你身为表率,更该公私分明!你们两个放学写检讨书,好好反省!”
说完,老师转身离去。
千夏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她终于彻底清醒,意识到他一早沉默等待的用意。
从前和手冢在一起的清晨,永远是规整、自律、永远正确的路。
手冢会带着她变好,督促她准时、上进、不松懈。
可幸村。
他明明最讲规矩、最重荣誉、最守分寸。
却愿意跨年级、破原则、毁自己零瑕疵的名声、当众挨训写检讨。
只为接住她最糟糕、最颓废、所有人都放弃纠正她的样子。
他不劝她早起。
不逼她变回从前。
不说教、不鸡汤。
只是安安静静,陪她犯错,再一个人,把所有后果全部扛住。
幸村侧过头看她,紫眸温和如常,听不出波澜:
“回去上课吧。”
千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耳根的热度迟迟不散,心底那座死守许久的、属于手冢的城池,第一次,悄然裂开了缝隙。
她一直以为,自己送走手冢,就会永远停在原地,浑浑噩噩度日,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心、任何事认真。
可此刻,愧疚、慌乱、动容交织在一起,席卷了她所有麻木。
她默默转身,低头走进教室,一整天的课堂,眼神都空空落落,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散漫慵懒。
柳……一语点破关键:“部长一辈子恪守规矩、以身作则,从来不会做毫无意义的破例。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是故意的。”
课间,真田与柳莲二特意找到他。
真田直言劝谏:“幸村!!今日之事太过不妥。你身为学生会长、网球部支柱,不该如此肆意破例,公私不分。”
幸村指尖轻轻抵着桌面,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温柔又强势:
“我没有公私不分。”
“立海大的规矩,是用来约束想要变好的人。”
“但千夏现在不需要约束。”
柳莲二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执念,轻声道:“你在赌她的心态转变。”
“不是赌。”
幸村微微抬眼:“我在替她换掉旧的执念。”
“手冢留给她的,是永远规整的晨光与正确的前路。”
“那我就留给她,独一无二的纵容与偏爱。”
“她可以为别人自律奔赴。”
“但我要让她这辈子,只记得,是谁陪她跨过所有狼狈,接住了最差的她。”
真田语塞,无从辩驳。
放学后,训导主任把两份检讨甩在幸村桌上。
“一份你自己的,一份——让小泉千夏放学后来学生会办公室补写。你监督她写完再走。”
千夏站在三年级楼层走廊,攥着那张写着“检讨”二字的纸,整个人是懵的。
“……为什么是我来学生会写?”
幸村已经接过主任手里的另一份纸,指尖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温柔:“老师说,你写检讨态度一向不端正,怕你敷衍。让我盯着。”
他转身往学生会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着,便微微侧头:“走吧。”
千夏磨磨蹭蹭跟上去。
千夏在他旁边坐下,把纸摊开,盯着空白纸面发了三秒呆。
“……写什么啊。”她小声嘀咕。
“事情经过、错误认识、今后保证。”幸村头也没抬,笔尖已经落下,“按格式写就行。”
“我不会。”
幸村这才侧头看她,紫眸在夕阳里显得很柔:“那就从‘我不该连续迟到’开始写。”
千夏撅了撅嘴,低头开始磨洋工。笔尖在纸上戳来戳去,半天写不满一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击球声。
又过了一会儿,幸村忽然开口:“你这个字,比平时潦草。”
千夏笔尖一顿:“我平时就这样。”
“不是。”幸村从自己椅子上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一点,低头看她的纸。
距离一下子拉近。
千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混着一点。纸张和墨的气息。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得像在念什么不重要的事。
“你画给手冢的那些速写旁边,题字很工整。”他语气很平,“我看过。”
千夏整个人僵住。
“……你什么时候看的?”
“那天在你家。”幸村直起身,回到自己座位
重新拿起笔,语气听不出波澜,“满地都是,不看也看得到。”
千夏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她想起那天满地散落的画、想起幸村站在玄关的样子,手忙脚乱想把画收起来的窘迫——原来他那时候,连画上的字都看清了。
“你、你那时候说不看的!”
“我说的是不逼你收拾。”幸村笔尖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说我会闭上眼睛。”
千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低头埋着脸,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她干脆把整张纸挡在脸前面,假装继续写,其实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幸村那边写完了,把笔放下,起身去把自己那份检讨折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他走回千夏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纸。
“只写了三行。”
“……太多了。”千夏闷声
“我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
幸村没说话。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距离比刚才更近。然后他伸出手,越过她的肩,握住了她握笔的那只手。
千夏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绷紧。
“放轻松。”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很低,很稳,带着点笑意。 “我教你写。”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笔
在纸面上慢慢落下第一句。
“‘此次迟到,系我个人作息不规律所致。’”
他念一句,笔尖跟着写一句
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覆在她手上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怕她挣开。
千夏的呼吸都乱了。
她不敢动,不敢转头,甚至不敢眨眼。
脸颊贴着他手臂的袖子,布料干净柔软,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张纸上,分不出彼此。
幸村像是完全没察觉自己这个动作有多越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训练计划:
“继续。”
“给班级与社团纪律造成不良影响,深感抱歉。’”
他带着她的手,写下一行又一行。
千夏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社长。”
“嗯?”
“你手可以放开了。”
幸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真的松开了。
但他没有立刻退回自己座位,只是微微倾身,低头看着她那张写了一半的纸,弯出一点笑意。
“写得很好。”他说,“比你平时好看多了。”
千夏猛地抬头,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尾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纹。
他收回身,坐回自己位置,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温和,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剩下的自己写完。”
“写完我检查。”
千夏握着笔,整个人还在原地发烫。
埋着头,一笔一画,把剩下的内容写完。
全程没敢再看幸村一眼。
幸村也没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绷得紧紧的侧脸上,紫眸里那点温柔的、势在必得的笑意,在暮色里藏得很深。
他知道。
这一份检讨,她会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检讨本身。
是因为写检讨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一句一句,教她怎么把“对不起”三个字,写得认真又体面。
而那个人,不是手冢。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