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京,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千夏拖着沉甸甸的脚步,无意识就走到了那条她和手冢国光约定晨跑的小路。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跑道上,晚风拂过,还能让她想起好多清晨的画面。
从前她作息散漫、总是赖床,是因为每天期待能在这里遇见手冢,才逼着自己早早起床,慢慢变得规律、积极。看见他认真沉稳的样子,一度就是她一整天的动力。
可一想到半个月后就要转学去立海,很可能再也没法像这样和他在清晨碰面,再也不能随口跟他跑步…那个总是冷静克制的冰山部长,就要从她日常里消失——千夏心口堵得发疼,五味杂陈,怎么都接受不了。
忽然想起,今天青学的比赛,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战况。
千夏站在路灯底下,指尖有点发颤,点开对话框,给手冢发去一条消息:
「手冢社长,今天校内排名赛怎么样?还顺利吗?」
没过多久,提示音响起。
屏幕上是他一贯简洁、近乎公式化的回复:「进展很好,青学获胜了。」
千夏盯着那行字,鼻尖微微一酸,敲下:「恭喜你。」
她还呆呆站在原地,没来得及收起手机,身后传来一阵规律又沉稳的脚步声。
千夏有点意外。这个时间点,他居然还在自律地运动。
而手冢国光同样没料到。
上一秒才在手机里给她发完消息,下一秒就看见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垂着肩,低着头,整个人浸在暖黄灯光里,平日里明媚的笑意一点都看不见,眼底全是化不开的落寞和伤感。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千夏猛地抬起头,瞳孔一缩,完全没料到会在这时、在这里和他偶遇
手冢也微微顿住脚步,镜片后的眼神里,第一次浮起明显的意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千夏慌忙敛去眼底的酸涩,勉强挤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声音轻得被风蹭过
“好巧……手冢学长也太勤快了,这个时间还在外面跑。”
手冢放慢脚步,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呼吸平稳,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语气是一贯的沉稳
“这个时间,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回家?”
积压了一路的委屈、不安还有舍不得,在这一刻没守住闸门。千夏脑子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有点想你。”
手冢猛地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路灯落在他的镜片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一时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他意料之外的错愕。
千夏说完立刻就慌了,心脏“咚咚”狂跳,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唐突,脸颊唰地热起来,连忙慌乱地补了上去,声音都带着一点急急忙忙的窘迫:
“啊、不是不是!我是说……是想跟你打网球!刚才一下子没说完整啦!”
她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出汗,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心里乱糟糟的
手冢愣神的几秒过后,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破开晚风,只吐出两个字:
“现在?”
千夏用力点了点头,耳尖还留着刚才脱口而出那句话的发烫余温。
没有多余的迟疑,手冢微微侧身,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附近的网球场。
夜里球场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垂着暖光,把两道影子长长地铺在硬地上。
千夏心里压着转学的不安、舍不得的酸涩,情绪沉甸甸堵在胸口,一路都没开口。这份异常的安静,连向来习惯寡言的手冢都觉得不适应。
他握着球拍停下,看向她:“发生什么了?”
千夏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说不出口的纷乱。
手冢看她不愿讲,便没有再追问。
他弯腰从球袋里取出自己的球拍,像是想起什么,又翻出那支前些日子千夏来过晨练时用过的备用拍,走到她面前,稳稳递了过去。
“拿去。”
千夏接住的那一刻,忽然鼻子一酸——原来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的小事,他居然记得。
千夏指尖刚触到球拍握柄的那一点余温,喉头忽然一紧,没由来地,轻声问了一句:
“你上次说……我可以一直用。还作数么?”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其实问的哪里是一支球拍。
路灯的光落在球网上,格影斑驳。
手冢握着自己球拍的手不可察地顿了半秒。他当然记得——那次她第一次拿起这支备用拍
他抬眼看她。女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握柄上的缠带,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手冢沉默了两秒,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却比平时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作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随时来,它都在。”
千夏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烫,却拼命忍住了。
她用力“嗯”了一声,把球拍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抓住了一点什么不会变的东西。
手冢没再多说,只是退到场内对面,微微抬拍,用眼神示意她——开始吧。
夜里的球场,两盏灯,两道影子。
千夏站在底线,握拍的手还有点抖。她心里清楚,这支球拍会一直在这儿,可她自己,半个月后就要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好好珍惜眼下这一点点时间,把此时此刻牢牢刻在记忆里。
她学得很快,对动作、角度的领悟力向来很强,只是平时缺少锻炼,耐力跟不上,打不了多久呼吸就会乱。
手冢站在对面,她清清楚楚记得——手冢国光是左撇子。
他没有用惯用的左手,一直握着球拍的是右手。
他在让着她。
又一球轻轻落在她身后…千夏接不住……
喘息着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手冢学长……”
她喘着气,声音带着一点打球后的微哑,“你明明是左撇子,为什么要用右手?”
手冢握着球拍的动作没有停,语气平静,坦然承认,没有找复杂借口:
“用右手,差距会小一些。适合陪练。”
千夏喘着气,把球拍稳稳换到左手,抬眼看向对面,带着一点逞强的笑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扬声:
“切,那你用右手,我就用左手。”
手冢微微一怔,第一反应只当她是一时兴起在闹着玩
没等他开口,千夏往前小半步,眼神亮得很,抛出赌注:
“要是我用左手,能接住你一颗球——你就教我零式削球……怎么样?”
手冢垂眸看了看她攥得有些僵硬、还不太习惯握拍的左手,又抬眼对上她不肯退让的视线,沉默几秒,低沉的声音穿过晚风传来,冷静却没有直接回绝:
“零式不是轻易就能学会的招式。
但……如果你真能接住我这一球,我可以示范给你看。”
他站姿微沉,右手握紧球拍,语气添了一丝认真:
“准备好了?”
没有许诺立刻教会,却给了她一个难得的机会——冰山不会随便松口,可这一刻,他愿意成全她今夜这份孤注一掷的执念。
球带着利落的力道飞过来。
千夏拼尽全力侧身、挥拍,可左手的反应终究跟不上意识,球拍擦着球边空挥而过,球“咚”地一声稳稳落在她身后。
落空的风扫过手腕。
千夏有点不甘心地抿紧唇,额角沾着薄汗,小声不服气地嘟囔,声音带着一点倔强:
“可恶……等我一段时间!我左手肯定能接住你的球,到时候一定让你心服口服!”
手冢静静看着她,没有流露出半点嘲讽,镜片在路灯下映出柔和的光。他收了收握拍的右手,语气依旧沉稳克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我等着。”
他又补上一句,认真而郑重:
“只要你坚持,总有一天可以做到。”
几球来回下来,虽然左手还是屡屡落空,千夏却越打越投入,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先前沉甸甸的难过被这股热意冲淡了几分。
她喘着气,忽然心里冒出一点调皮的念头,趁着捡球抬眼看向对面,故意拖长调子,带着几分大胆的逗趣:
“学长,今天没有一起晨跑——
没有我在旁边叽叽喳喳的,会不会不习惯啊?还是说……巴不得以后都没有我?”
话音落,球场静了一瞬。
手冢握着球拍的手微微一顿。路灯的光落在镜片上,遮住了他眼底一瞬间掠过的波澜,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稳稳落在她带着狡黠、却又藏着一丝忐忑的脸上。
几秒之后,他才用一贯清冷平稳的声线,语气认真,听不出玩笑
“晨跑的时候,的确会留意旁边有没有人。”
随即下颌线绷紧一点,补上一句,说得克制却清晰:
“我没有巴不得你不在。”
千夏心口猛地一跳,本来只是想逗他,这下反倒被他直白又正经的回答弄得耳尖发烫,连忙别开视线假装去理球拍上的缠带,声音轻软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许:
“那明天早上见。”
说完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几乎是下意识说出了这句约定——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安安稳稳留在东京、还能不能赴这个晨跑的约。
手冢站在对面,镜片下的目光静静落在她低着的头顶。
他没有多追问她眼底藏着的隐忧,只是微微颔首,低沉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可靠:
“嗯。我会在老地方等你。”
一句简单的明天见,成了此刻千夏唯一能抓住的、短暂又易碎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