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外还散着一些迟迟不肯离开等着蹲选手的粉丝,江波涛和夏蝉没敢冒险往主出口去,后果他们承受不起,于是沿着连廊拐到侧门叫了辆车。发生了太多事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便把谈话的地点定在了春节一起去过的那家静吧。
上回来时是新年,店里只有他们一桌。没想到平时人也少,散座上零零散散两三桌人,这样的店能在竞争激烈的S市开下去,倒真是个未解之谜。不过对他们而言再好不过,起码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老板做的是人情生意,只来过一次的客人,他也能够一眼就认出来。他们特地要了个私密些的位置,老板爽快的带他们走进角落里的卡座,矮隔断一挡,外头的动静就隔在了另一头。两个人各点了一杯无酒精,电竞选手忌酒是行规,这条规矩他们在比赛期都遵守的很好。
轮回借着周泽楷的人气,这赛季在S市买了铺天盖地的地广。南韩有一位老人曾有这样一句名言:漂亮的孩子在中间会让大家都更漂亮。C位是周泽楷那张完全不逊色于男爱豆的脸,他身旁站着的江波涛也被衬得显眼了几分。连不玩游戏的老板这回都一眼认了出来了,拉着要合照一张挂店里做宣传,又看看夏蝉说那你女朋友应该也是选手吧,一起一起。
她摆了摆手又笑了笑,说这不合适,而且也不是女朋友。
老板顿时有点尴尬,耸了耸肩,祝他们今晚喝得开心。
这一路他们在车上各自看着窗外,谁都没开口,翻涌的情绪反倒慢慢沉静下来。到了静吧坐定,没有直奔矛盾的主题,反倒是开口聊起了最近的日常,像是在填补这一个多月里彼此缺席的空档。
江波涛问她生日怎么过的,说本来第二天打算飞过来找她,但刷到她微博发了和微草队友一起过的照片,心想大概也不差他这一个吧。
夏蝉把队友送的礼物的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江波涛眼尖地发现了里面最贵的那个,一打听是王杰希送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闷闷地把一整杯无酒精喝完了。
“以队长的工资买这个应该和我买个泡泡玛特差不多。”她还是愿意尽前女友的本分说两句好话哄哄他,却不知怎么觉得此刻坐在对面生闷气的江波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可爱。
男人的攀比心真是奇妙。在一起的时候,江波涛就有意无意地暗示过让她跟王杰希保持距离,如今又因为她上司送了件贵重的礼物而破防。
她以前问过他为什么只对王杰希这么提防,他说男人最懂男人。
当时她哈哈大笑吐槽神经吧,她平时见王杰希比见高中班主任坐得还端正。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卡座里只有隔壁桌偶尔传来的笑声,偶尔掺杂着一声叹息。
夏蝉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微信一直在弹“您收到了一条新消息”,大约是柳非。来的路上微草那帮人就在群里发了不少吃庆功宴的照片,她当时就馋了,想着聊完赶紧过去蹭一口,于是决定收个尾,把话说明白就散了。
“我也有错。”
他看过来。
“我跑去找你不是因为单纯的想你了,是想去要一点安慰。”她笑了一下,笑容中有几分说真心话时的局促,“出发点是索取,所以现在我们变成这样,可能也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吧。”
“谁也没接住谁,各有各的难处。也算公平了。”
江波涛听懂了她的意思,两个人都把话讲开,反而比吵一架更让人透不过气。
他停了很久,把那句在喉咙里压了很久的话抵到齿边。
“那我们还能再重新开始吗?”
酒吧里灯很暗,夏蝉看不清表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有一点白。
夏蝉不是没猜到他这次来是为了复合。若不是这个目的,他也没必要拉下脸找队友帮忙,又在众目睽睽下堵她。可惜这阵子她想了很多,结论是:她仍喜欢江波涛,但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下去。
“再说吧。”她拐着弯子拒绝,“现在再开始,结果也只会更糟。”
他像是早料到这个答复,也没勉强,苦笑了一下:“那起码把我从小黑屋里放出来吧?”
她答应了这个请求,拉黑是一时冲动,职业选手的圈子就这么大,没必要闹得那么僵。
“好了。”她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了一眼。
他发了个“1”确认自己真的被拉了回来,“之后还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可以啊,但我不一定会回。”
她站起来,往卡座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走咯,下赛季见。”
*
从S市回B市后,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八强赛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天后半决赛对阵和赛程一起出来了,闯进四强的,是蓝雨、百花和霸图。
都不是好惹的主。夏蝉看着会议室投屏上的表格叹气,已经预见了关关难过的日子在后头。
按季后赛的半区划分,他们这轮对上霸图。
还行。这三支队里她最不想碰的其实是百花,张佳乐那满场乱飞的弹药,每回都要闪瞎她的狗眼,打完得滴好几天眼药水。
方士谦从会开始到结束一直在叹气,等王杰希走了,干脆直接在会议室里大声哀叹起来:“怎么又是韩文清这老家伙!”
“你尊重一点前辈。”李亦辉虽是这么说,但从他苦瓜一样的脸色看,他也对这位刚硬的拳法家有点头疼。
“夸他呢!”方士谦说,“就是尊敬到有点烦了才这么说的。”
夏蝉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她想起韩文清那张脸有点发怵,眉心一道很深的褶,看人的时候像在审犯人。
不过凶是凶,那股劲儿她不讨厌。霸图这支队伍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往前撞的劲头,不管对面是谁,先撞了再说。她看着录像里大漠孤烟一拳一拳往正面砸,身后石不转一口一口把血线奶回来,忽然觉得有点爽,看着莽撞,其实要全队把后背交给彼此才做得到。
如果她敢这么打的话,方士谦的拳头怕是比大漠孤烟还硬。
王杰希回来后一次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夏蝉本以为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谈心等着她,在场的还会有周经理和公关部的几位,结果回来后一切都风平浪静。他照样在她走位出错时敲两下桌子,说话时的语气跟对别人没什么区别。这反倒让她更心虚,每次撞上他的目光都觉得自己欠了句解释。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还是先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吧。
*
半决赛两场转眼打完,微草顺利晋级到总决赛。
确定晋级的那一刻,Q市的比赛场馆被微草粉丝的欢呼声填满,几家欢喜几家愁,现场的霸图战队粉丝们早在团队赛胜利无望时便黯然退了大半。
邓复升和李亦辉撞在一起欢呼,柳非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连一直是严肃紧绷的王杰希都难得松了松领口,嘴角压着一点笑。
方士谦没有像往常那样赢了比赛便挨个找队友击掌,他一反常态慢慢摘下设备,抬头望着这个来过许多次、既熟悉又陌生的场馆,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上个赛季结束后,他就已经起了些想离开的念头,冠军已经到手,他的荣耀生涯没有遗憾了,后来被俱乐部劝下,想到袁柏清现在接手账号卡还是有点青涩,他决定再为微草效力一年。
下一场比赛赢了的话,不出意外就是他最后一场比赛了,他列了一大串退役后要去做的事,去读个书怎么样?可每每想到自己真要离开这个奋斗了四年的地方,竟有些不舍爬上来,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两场比赛都说不上有多精彩,双方教练把田忌赛马的战术发挥到了极致,没有大神之间的神仙打架,小兵对大将的比赛结果都是可预见的,剩下中不溜秋的打成一片,收视率也高不到哪去。
可当蝉时雨在个人赛被迫站到大漠孤烟对面时,夏蝉觉得,比对上她前男友那次要绝望多了,真的。
韩文清没有因为她是后辈就放水。大漠孤烟从刷新点出来就直直地往她这里冲,每一步都踩在正面上,拳风压得蝉时雨连读条都读不利索。她试过用冰墙卡视角,被霸王拳砸碎;试过后撤拉距离,他比她更快。
她知道自己撑不过三分钟。
可她没往后退。毕竟真要这么难看地输下去,肯定要被王杰希训一顿。
最后一波,大漠孤烟的猛虎乱舞已经蓄满,她没有选择交掉最后一个位移技能躲开,蝉时雨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发烈焰冲击硬读了出去。
夏蝉知道这一下自己必死,但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她的挣扎也并非完全无用,那一发烈焰冲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大漠孤烟身上,把他最后那层护盾烧穿了。
大漠孤烟的拳头落下来,Q市的霸图铁粉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哎,又成了大神的背景板!夏蝉看了眼最后的血量差距,大约百分之三四十,这就是她和顶尖选手之间的差距吧。
团战里方士谦被韩文清一路追杀,从地图这头撵到那头,血线压得只剩一层皮。邓复升和李亦辉的支援来得晚了点,方士谦在语音里骂得整个频道都在抖:“你们两个是腿断了吗!老子要被这老东西捶死了!”
队友终于赶到,把他从拳皇拳底下捞出来的时候,冬虫夏草的血条已经岌岌可危,赛后他在更衣室里一边脱外套一边继续骂他们几个支援不及时。
这段队内语音后来被剪进了荣耀麦克疯,转发里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连起来可以绕地球一圈。粉丝们说这段“冬虫夏草被大漠孤烟追着打满地图跑”不仅可以入选本赛季十大名场面,还能当荣耀广大治疗玩家的走位教学视频,好好看好好学。
赛后握手环节她和韩文清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很糙,有很多老茧,手劲大得她指节发疼。听闻韩队平时热爱健身,看来不是电竞小报乱传的。
“为什么不躲?”本是走流程,没想到他会问自己一个战术问题。
“躲了也是输。”恭恭敬敬的回答完,夏蝉脸上还附带一个无奈的笑容。
*
另一场半决赛的结果传进基地时,他们几个正微服私访东来顺,一边美美涮肉,一边手机开着直播看蓝雨和百花的第二场比赛。
铜锅里的羊肉片刚涮下去第三波两只队伍就决出了胜负,手机屏幕上黄少天站在最前面,夜雨声烦的账号卡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镜头,嘴还在动个不停,还好导播贴心的静音了。喻文州站在他身后半步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的笑。
蓝雨赢了。
导播的镜头在切走前,最后晃过百花选手席的边缘,张佳乐一个人站在那儿,看起来垂头丧气的样子,他的其他队友都已经离场,只剩他一个还留在原地。夏蝉看着屏幕里那个失落的红发青年,忽然想起去年总决赛结束时,她在观众席上远远望见过的同样寂寞的背影。
比分出的时候,方士谦就没忍住在饭馆里吼了一嗓子,半个店的人朝他们投来目光,吓得其他人都要去捂他的嘴。
这一嗓子到底还是惹了祸。B市遍地都是微草的粉丝,里头就坐着两桌,一下就把他们认了出来,端着饮料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总决赛加油”、“今年一定要卫冕啊”、“干翻蓝雨”,说完几个人齐刷刷喊起“微草王朝二连冠”,引得东来顺里其他人又朝他们投来注目礼,最后还是最社恐的邓复升扛不住这阵仗出声制止了。
夏蝉没想到随便吃个饭也能被逮住,粉丝眼里那股热乎劲儿让她心里发烫,被人这样期待着,心情反倒沉重了起来。
那顿饭没吃完,他们就在群里收到了王杰希发来的紧急召集通知,要临时开战术会,@了所有人。
投影上循环播放的是蓝雨半决赛的比赛录像,基本每一帧都会暂停一下。王杰希给出的战术思路很明确:喻文州作为蓝雨的大脑,操作却是硬伤,先干掉他。
“团队赛第一目标,索克萨尔。”他在战术板上索克萨尔的名字上画了个圈,“不管他在哪儿,遇到就按死。”
夏蝉之后每天都被留下来加练,这回可不是她自愿的。因为她的任务很重,蝉时雨的远程火力要负责在团战中突破重围控制住索克萨尔。教练们算得很细,喻文州每一发法术的落点和习惯往哪个方向后撤,都被标在屏幕上。
最后一天晚上还加练到十一点,她靠在椅背上揉眼睛,盯着屏幕上喻文州的走位轨迹。那些线条缠在一起,像一张网。
她当时没意识到,自己惯用的那套思维去拆这张网是错的。喻文州早就做好了准备,让这些以为能带走他的人一头栽进早就织好的陷阱里,自投罗网。
也是那天,她第一次从王杰希的脸上读出了烦闷和焦虑。
从夏蝉进微草起,整个俱乐部上下所有人都把王杰希当成无所不能的神,可他也是会累会焦虑的普通人。
夏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还在青训营随队训练时,有一回看见王杰希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头歪着,眼睛是闭着的。她一开始以为他在想战术,凑近才发现他睡着了。
“队长。”
王杰希转过头看她,脸上疲惫和疑惑夹杂在一起。
“今天我先撤啦。”她说,“就是……你也别太晚。”
夏天的第一波热正式压过来,空调外机在外面嗡嗡地响。
离荣耀第六赛季总决赛还有最后几个小时。
她当时还不知道,几天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