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谦。”甄言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等孩子大一点,我也能自己工作了,咱们就……就结束这种夫妻关系。”
她反手握住江世谦的手掌,手指轻轻揉捏着:“我知道,这几年为了咱们这段有名无实的关系,你受了很多委屈。替我,替孩子,你没少听外界的闲话。我不愿意你再为我承担这么多压力了……”
“言言,我不觉得这是压力!”江世谦没料到她会提这件事,语气有些急切,“你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突然说起这个?那晚在山庄,我们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抽出手,转而搂住她的腰:“那晚临时离开,确实是因为吴峰他们出了点状况。你知道,我不是主动要走的。你明白的,对不对?”
他似乎想起了已经入睡的江澈,语气放低了些:“我知道了,你是怪我忙着工作,没好好照顾江澈。”
他隐忍着情绪,继续说下去:“言言,如果我不是真心对你,怎么会连孩子父亲是谁这么重要的事,都从来没问过?我不是不在乎,我就是太在乎了。”
“所以不管他到底是谁,我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谁还没有年轻过?只要我们将来好好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更好。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你心里清楚,我是绝不会让你再伤心一次的。”
甄言今年才二十三岁。
这种不多不少恰好能打动她的温柔,曾让她真真切切地迷恋过。她从未见过比自己的天才师哥更优秀的男人。没有。
哪怕是父亲口中那个温润如玉的“雕刻新锐”夏骏声,在为人处世这门功课上,恐怕也差了江世谦好几个段位。
只是她一直记得,父亲在某次看似清醒时,与她有过一段很短的对话。
父亲那时已经知道她嫁给了江世谦,却也看见她泪流满面地思念着另一个男人---那个玉佩的主人。
父亲用尽最后的气力告诉她,不要轻易为了生活,丢掉自己最不愿意放弃的那份真诚。
优秀的人确实符合社会公认的标准:才华横溢,事业有成。但你最爱的人,他或许有独特的缺点,却能给你无可替代的温暖、默契或安心感。
那之后,父亲似乎再也没有那样清醒过了。
她好几次像小时候那样,趴在父亲膝头想和他说说话,可父亲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无论她说些什么,他都仿佛已遁入自己的世界,斩断了与这红尘的一切关联。
父亲再不能为她遮风挡雨,而江世谦那种近乎妥帖的“温柔体贴”,确实在她最艰难的几年里,实实在在帮助了她。
两人并非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但更多时候,甄言只要一想起自己与父亲命悬一线之际,是江世谦出手相救,便什么都能咽下去。
所以她能够谅解。
哪怕他对江澈那般冷淡,哪怕那份冷淡近乎冷漠,因为她也明白,他无法坦然接受那是别人的孩子。
在她的目光里,这个男人对她的那份珍重,始终清晰可见。
可如今,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张陆的咄咄逼人,汪斐的意外回国,还有夏骏声……就连他这种大部分时间沉溺于艺术里的男人,也都察觉到了他们这对名存实亡的假夫妻。
这一晚的情绪来得实在纷乱。
甄言心里有些愧疚,可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又觉得两人在情感上并未真正纠缠太深,便开口道:“世谦,听然这两年多亏你悉心打理,一直经营得还不错。”
江世谦听得一愣,倒有些不好意思接话了。
这两年,听然画廊签约的画家走了大半。或许是他不如甄鹤年那般有名望,或许是他自己还有本职工作要忙。
外人看来,他自然是尽了力的,可他和甄言都清楚,画廊的收益早已大不如前。
“这次画展办得成功,日子应该能好过一些。”甄言尴尬地笑了笑,继而温言软语地说道,“师兄,你最了解我。我的艺术天分,跟爸爸和你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我想把画廊交给你来打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想让你用自己的艺术天分,继承我父亲的衣钵。”
江世谦望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端详一幅千年古画里的未解之谜。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言言,你是真的打算要跟我分开了吗?”
“师兄,这是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只不过时间上,我提前了一点。”甄言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之前合约上写的是四六分成,现在我想把你的名字加到股东一栏,以后的分成也按五五开。”
江世谦眉头微蹙,眼神复杂:“甄言,合约上不是这么说的。”
甄言愣了一下。
他们婚前确实签过一份合约,当时的情形,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也不为过。
在一众亲戚的威压下,为了保住甄鹤年名下的财产,也为了让听然画廊能在市场上继续运转下去,这才有了那一纸约定。
那时甄鹤年病重的消息传出,没过多久,签约画家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纷纷想要解约,是江世谦一个人撑了下来。
合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各项条款:公开场合要配合,私人生活需尊重,财务上各自独立。
甄言一一遵守,从不越界。
甚至,她还主动对江世谦说过,若他日后遇到真爱,自己会主动提出解约,体面结束这段合约关系。
甄言并非木头美人,江世谦对她态度的转变,她心知肚明。
起初,他还只是以师兄的身份照拂师妹,可到了后来,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工作互补,生活妥帖,情感相通。
这一切,让本就有些旧情的男女,渐渐生出了超越合约的感情,倒也不难理解。
然而,此感情,终究非彼感情。
甄言心里始终有一个无法忘记的人,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男人。
她记得很清楚,从前因为她和江世谦在学业上与琐事上的默契,曾让汪斐如坐针毡,眼底常常掩不住焦灼。
那时候,她虽然已经深深喜欢上了汪斐,但那位才华横溢的师兄江世谦,仍在她心里占着一席之地。
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多年相伴而生的依赖。
如今,她和江世谦真正生活在了一起,同进同出,朝夕相对。可奇怪的是,越是熟悉这个人,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越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另外一个人。
想起汪斐,那个粗线条的男人。他体贴,却很少说漂亮话,连吃醋都笨拙得可笑,可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执着,一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坚定。
甄言怀念那些争吵后又和好的日子,怀念他粗糙手掌里的温度,也怀念他在关键时刻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越是和江世谦相处得妥帖周全,她越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一点,大概就是汪斐身上那种不讲道理,不计后果的赤诚吧。
女人的眼底漾开一抹动人的情绪,江世谦很快捕捉到了,随即被那缕不属于自己的情意深深刺痛。
他不知道甄言心里想着的究竟是哪个男人,可那份令人安心的感觉,却真真切切地触动了他。
一向清醒自持的男人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言言,你现在都叫我师兄了?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甄言很快惊觉,自己的神情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她不愿多生是非,只是温柔地回应:“师兄,没有,真的没有。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敬重的兄长,我也曾试着想要靠近你。”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那晚在隐竹山庄,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和你在一起……虽然出了意外,被打断了。可后来我也认真想过,或许,我更愿意永远把你当作哥哥来敬重和珍惜。”
男人的自尊心让江世谦无法再放低姿态。
他垂头敛目,声音闷沉:“言言,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但你刚才说的那几条合约条款,我觉得你有些误会了。不如你把合约找出来,给我看看?”
甄言揣度着,江世谦怕是心有不甘。
她虽经历过风浪,说到底不过是个年轻女人。面对这个一向爱重自己的男人,如今这般委曲求全,她不由得心软了。
“没问题,师兄。但你知道,咱们结婚以后一直住在雪域花园,这房子里值钱的东西和文件,我都存在银行的保险箱里了。”
江世谦这才抬起头看她。
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潮湿的痕迹,让甄言既惭愧又不安。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背,语气恳切:“真的,师……世谦,明天我就去银行,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给你看,行吗?”
“好吧。”男人说着抽出手,轻轻抱了抱她。
他把头搭在她颈间,极小声地在她耳畔低语:“言言,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甄言握紧拳头。
想到江世谦在她和外人面前一向傲气临风,如今真要分开了,见他这副落寞神情,她心有不忍。
可一想起汪斐那孤寂的背影,她又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她只得忍痛说道:“世谦,对不起。”
丑寅之交,这夜的纷乱终于落下帷幕。
甄言回到自己的房间。
站在门外的江世谦已经端不出往日的温和。这个素来从容的男人此刻苦着脸,声音艰涩地向她道了晚安:“睡吧。女孩子睡得太少就不漂亮了。”
他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不管怎样,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甄言本就几近崩溃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她本已打算关门,听到这番话,却忍不住拉开房门,冲动地抱住了他的腰身:“世谦,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们一家人根本撑不到今天。是我没有这个福气……但我希望你永远是我最敬重的兄长,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好吗?”
江世谦善解人意地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别这样了,早点去睡,明天早上我们还要见面呢。你不是说了,要把合约拿出来给我看的?说不定找到漏洞,我就反悔了呢。”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甄言半信半疑,可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由得哭笑不得:“讨厌。”
“我回去了。”女人轻声说完,转身离开。
江世谦温和得一如往常:“嗯,盖好被子,今晚有些凉。”
“嗯,晚安。”
房门轻轻合上。
江世谦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听着屋里女人的脚步声来回走动,渐渐停歇。
他才深深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在空荡的走廊里徘徊了许久。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慢得像在探究什么。
走到客厅转角处,他忽然停住了,那是婚宴当晚他曾大醉不醒的露台。
玻璃门映着窗外稀薄的夜色,他走过去,轻轻拉开,晚风裹着凉意涌进来。露台上那张长条沙发还在老地方,沉默地等着谁。
他记得,那晚他就躺在那儿。
婚宴的红酒是他亲自挑的,入口回甘,余味香醇。他本想让那甘甜成为记忆的开始,却没料到,成了麻醉自己的借口。
一杯接着一杯。
他咽下去的不是酒,是所有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理由。
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爱意,那些注定无解的深情,那些永远不为外人道的卑微与执念。
醉倒的那一刻,他以为可以不必面对天亮,不必听见婚礼上那声礼貌而疏离的:谢谢你,师兄。
他以为只要醉得够深,就能把自己埋进夜色里,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起随风散去。
如今他站在同一个露台上。
夜风如旧,微凉中带着草木的气息。沙发如旧,黑色的皮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沙发的扶手,仿佛还能触碰到那夜自己醉倒时残留的体温。
可身边还是空的。空空荡荡,就像那夜一样。
夜风穿过露台,卷起窗帘的一角又放下,他缓缓坐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星星稀薄,月光清冷。偌大的露台上,依然只有他孤身一人。
仿佛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