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斐的家就住在便利店楼上的民居里,他其实没想到甄言会看到自己,一想到她现在的处境,他便心如刀绞。
那个曾经与他山盟海誓的女人,身边睡着的居然不是自己。想到这些,他根本无法入眠,只好在楼下他们曾经多次相见的地方回忆他们的过去。
两个年轻姑娘看到汪斐确实是在等人,而已经姗姗而来的甄言根本无视她们。
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孩随手便将手中的啤酒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她的同伴瞥见甄言脸上露出的冷笑,赶紧拉着自己的朋友离开了。
“衣服又湿了。”甄言盯着汪斐胸前那片带着啤酒味的地方,“都什么年代了,偶遇帅哥还是这个套路,真是没什么新意。”
便利店里依旧播放着生生不息的流行音乐,像是要证明那些过去的时间并没有真的被人忘记。
“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折磨
能否请你不要
不要选择闪躲
只想爱你的我
太想爱你的我
难道只能在迷雾中猜你的轮廓……”
熟悉的背景音乐,熟悉的街灯,还有熟悉的人。
汪斐定定地看着她:“这么晚,你怎么出来了?”
“怎么了,这地方只有你能来?”
汪斐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去哪里,我送你。”
甄言抿了抿嘴:“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清透的肌肤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汪斐觉得胸口更闷了:“你房间灯是关的,车也不在,不是要出去,还能做什么?”
“你盯着我啊。”甄言的声音轻飘飘的。
“没有。只是睡不着。”他把双手插进裤袋,想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些,“大晚上的,出门就不能让江世谦陪着?”
“汪斐。”
她忽然觉得眼眶烫得厉害。
“我在呢。”他的声音也哑了,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这家便利店承载过他们太多回忆。
昏黄的灯箱,吱呀作响的玻璃门,门口台阶上并排坐过的位置,一切都没变,变的是站在这里的人。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件残忍的事实,可望而不可即,原来并不比咫尺天涯好受半分。
“对不起,我要走了。”
甄言的声音很轻,这种无力感让她窒息,再多留一秒,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
可那些被折叠起来的时光,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发生改变。
比如那个周末的下午,起因是一本书,一本江世谦送的书,恰好是甄言一直想要的那本。
汪斐得知后,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一连沉了好几天。
甄言觉得他气量小,也赌着气不肯先低头,两人就那么别别扭扭地并肩走着,一路无话,谁也不肯搭理谁。
到了便利店门口,甄言径直穿过马路,走到对面景苑的门廊下,低头刷起手机,偶尔踢两脚脚边的石子,故意与他拉开距离。
隔壁那家奶茶店在美院很有名气,队伍排得老长,而且是清一色的女生。
甄言其实也想喝上一杯,只是懒得去凑那个热闹。偏偏有人为了讨好她,不嫌热闹。
汪斐抿了抿嘴就主动走过去站在队尾。
一个排了许久的女孩,端着好不容易买到的招牌奶茶,在经过汪斐身边时,“不小心”全泼在了他胸口。
汪斐还没反应过来,甄言已经猛地抬起了头,不偏不倚的就正好看见眼前这“唯美”的一幕。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炸了。
几步冲过马路,脸色涨得通红,直愣愣地站在便利店门口,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光是那眼神就把女孩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女孩讪讪地道了歉,端着空杯子灰溜溜地走了。
只剩下汪斐站在原地,白T恤上一大片茶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不出一句解释。
甄言看着他那个又无辜又狼狈的样子,正想借题发挥调侃他几句。
忽然,汪斐余光瞥见便利店上方的遮阳棚一角松动,铁架正无声地往下倾斜,方向正对着甄言的头顶。
他没有时间喊,更没有时间想,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整个人覆上来,把她裹进怀里,硬生生往旁边带了两步。
甄言的额头猛地撞在他锁骨上,耳边“哐”的一声巨响,遮阳棚的铁架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碎掉了一片灰土。
奶茶店里的店员惊叫出声,路人和排队的女孩们纷纷回头。
甄言脑子空白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感到箍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在微微发抖,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急又重。
“汪斐?”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把她的头往自己胸口按了按,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下来:“……别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低头去看她有没有被碎屑溅到,脸上已经不是那硬邦邦的表情。
甄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这个平时连句软话都不太会说的人,在那一刻,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此时此刻,她多想告诉他,自己依然需要他的。
她刚才其实就想找个人陪自己去见张陆,哪怕是那个整天只会挂着傻笑的方禹也好。张陆纠缠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就想跟他做个了断,不想再让他没完没了地缠着自己。
可到底该怎么办,她心里根本没有具体的打算。
她知道很多事情想得再多,也不如变化来得快,她已经给自己划好了最后的底线,如果张陆再无休止地用家人威胁她……
她下意识按了按身侧的挎包,扬起修长的脖颈:“汪斐。”
身后的男人依然站在原地:“我在呢,言言。”
熟悉的称呼让她的心猛地一颤:“你说过你会帮我,是吧?”
她转过头看他。
“我说过。”
“那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汪斐沉默了一瞬。
甄言的身影在微黄的灯光下,微微缩了缩:“万一……我说是万一……”
“言言,你这到底是要去干什么?”汪斐迈开脚步,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摘她的挎包。
甄言低声呵斥,“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她瞥了一眼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探头,“这里是国内,到处都是监控。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你也知道有监控?”汪斐觉得自己的脸上都快结了冰。
他松开手掌,强压住怒气,手指却还按在她的背包带上,“你不想我先报警的话,最好就带我一起去。”
女人乌黑的眼睛扫过他坚毅的面庞,实在没想到竟被他看穿了自己暗中的心思。
她咬了咬牙:“好。那先说好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其他的,不许多生是非。”
“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完全可以把想要做的事情告诉我,我可以替你来做。”
汪斐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女人猛然一回头,差点让他撞个正着。
“怎么了你?”
“我只是不想让你被搅进来。”
甄言绷不住情绪,眼底已经泛起了水光。
汪斐叹了口气:“甄言,你觉得我有可能袖手旁观吗?”
便利店的自动玻璃门再次滑开。
汪斐握了握她的肩膀,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剑拔弩张,掰开她的手掌,一截绕在腕间的红宝石手链也跟着摇摆起来,细链在暗淡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细碎弧光。
细细的手腕看起来是那么不堪重握,汪斐碰了碰,就伸出手指拿过车钥匙:“走吧,我来开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甄言坐在后排,汪斐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的表情。
“无界艺术中心,”汪斐看过导航地图冷冷地开口,“你该不会是去见张陆吧?”
甄言不肯说话,只将车窗推开一道窄缝,任凭并不凉快的夜风扑在脸上。
“你准备了什么?小刀?防狼喷雾?还是小型电棍?”
汪斐说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紧了几分:“言言,我不在的这几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说出来,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站在你这边,拼尽全力帮你。你信我,好不好?”
早在几年前,甄言也曾无数次盼着汪斐能挺身而出,站到自己身前。她从黑夜等到黎明,又从黎明等到天黑,日复一日,只想有个人能陪在她身边。
而如今,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
从怀孕生子到父亲病危,从守护家产到面对张陆无休止的纠缠。她并非不想依靠谁,而是早已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尤其……这背后还掺杂着数不清的利益关系。
她早就见识过,在父亲倒下的那一刻,家中那些亲朋好友是如何为了她的财产你争我夺,撕破脸皮的。
夜风不凉,可她却在短袖短裤外面披了一条真丝围巾。
她用围巾的一角拭去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气:“一会儿到了,你就在门口等我。要是三十分钟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帮我报警。”
“言言,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江世谦?”
“汪斐,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上,你能不能别再问我那么多了?”
“你有把柄在张陆手里。”汪斐的语气既肯定又透着痛心,“我不问了。但我想告诉你,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他能威胁你一次,就会威胁你第二次。冯姨应该跟你说过吧,在火车上,江澈差点被那些人摔死。”
提到孩子,甄言止不住地哭出声来,车子驶上高速,开得更快了,可即便这样,车窗外的风声也没能盖住女人悲切的哭泣。
“汪斐,不管以后怎样……你,能不能把孩子带走?”
汪斐回过头看她。
他知道,再也没必要追问这孩子是不是江世谦的了,甄言的一举一动,早就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江澈的安全,我可以保证。”男人的声音淡淡的,“甄言,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管你和江世谦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车子终于停在了无界艺术中心门口。
这里是西湾新兴文化区,林城新开发的经济区,招商引资引来了不少著名公司和新锐企业。无界艺术中心也是这一两年内才开馆的。
画廊的外立面,远看像一块被精心切过的巨型黑曜石。走近了才发现,表面贴的全是极细的哑光金属板,光线一换角度,颜色便从深灰缓缓滑向墨蓝。建筑转角处嵌着LED光带,勾勒出流畅的几何折线,一到晚上,光带像水一样慢慢流动。
整栋楼没有多余的装饰,全靠简单的斜面折面撑出雕塑感,站在它跟前,分不清这到底是一间画廊,还是一座带着浓重艺术气息的美术博物馆。
汪斐把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这个位置既方便观察周围,又不易被人察觉。
他转头问道:“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只是听说过。这两年林城发展挺快的,尤其是经济开发区,这边有不少高科技企业和文化艺术公司。”
这个张陆,不简单啊!
这是汪斐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他早已查清张陆这些年的底细,尤其是近三年,林城上层人事变动频繁,张陆这个美协主席的位置,已摇摇欲坠。
而他此刻所在的“无界艺术中心”,明面上与张陆毫无瓜葛,但经汪斐逐一深挖后发现,张陆有几幅作品在拍卖行均以千万级高价成交,而所有买家的身份,都指向同一个源头,这家画廊的老板。
桩桩件件,看似常规的生意手段。
可若停下来细想,有些人,有些事,经不住推敲。
西湾这边的企业全是新开发的,绝大多数公司的监控和安保都做得极其到位。
汪斐将车窗放下一半,“他让你到了给他打电话?”
甄言双手死死攥着手机,“我现在就打。”
“想用丝巾勒死人可不容易,何况你一个女人?”汪斐转过身,伸手拉住她颈间那条真丝丝巾,抓在自己手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小道具只会让你更危险。”
他顺手拿过她身侧的挎包,拉开拉链:“水果刀,我先替你收着。防狼喷雾你留着就行,女人身上带这个,合情合理,用着也顺手。”
甄言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又听他这番指点,眨了眨眼睛,“这几年,你做的就是这种事?”
汪斐一顿,垂下头:“差不多吧。”
甄言定了定心神,滑动屏幕的手指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毕竟,她即将独自面对那个纠缠不休的男人,而且是在大半夜,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面对这样的甄言,汪斐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忽然张开手掌,握住她的手臂,仿佛再不愿去想那些多余的顾虑。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已经时自己最亲近的人了,也是他深藏在心底爱着的人。
他不想让她孤身犯险,更不愿她再独自扛下这些本不该由她承担的事。
“言言,你别去了。张陆的事我来解决。”
甄言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那是曾经不知牵过多少次的双手,眼底一热,她心底的怯意竟渐渐散去。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决绝:“有些事情需要我自己出面。你答应过我的,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会替我带好孩子。还有,我爸爸的病……可能治不好了,也要麻烦你了。”
“老甄那边有我,你……”
甄言不再犹豫,鼓足了勇气:“你欠我的我还没收回来呢。你等我!”
汪斐:“你……”
说完,女人拉开车门走了几步,刚刚走到建筑物的屋檐下,藏于结构中的感应式投射灯就随着甄言的脚步依次点亮。
汪斐没有急于下车,他观察了周围的情况,只听甄言对着电话里的人说道:“我到了,你在什么地方。”
很快,汪斐就收到了甄言的消息:三楼办公室。
汪斐松了口气,因为他一看到眼前的艺术中心,便想起听然画廊的休息室。
他可不想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什么人跟甄言单独在这种私密的地方发生任何事情。
他稍稍做了些准备。
从车里取出一件带帽的短袖卫衣马甲套在身上,口袋里揣好了日常应用的东西。一把万能的螺丝刀塞在他的口袋里。
车座上还放着那条带着淡淡香气的丝巾,他拿起来贴在胸口,想了想,又塞进了怀里。
甄言随着大门的开启已经进去了,只见那些监控摄像头忽然全都停止了转动。
汪斐明白,张陆这是不想留下把柄。
他庆幸自己不用再费心如何进入建筑,却又暗暗担心,张陆如此大费周章,连监控都全部关闭,想必他要说要做的事,一定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轻轻拉开车门,潜身出去。黑色的卫衣遮住了里面的白色T恤,他戴好帽子和口罩,正准备顺着侧门溜进画廊。
刚轻手轻脚地关上车门,就听见空旷的停车场上又驶来一辆汽车。黑色车身融入夜色,那人跟汪斐一样,找了个角落停下车。
但和汪斐不同的是,那人下了车便快步溜到画廊侧面。
汪斐侧身藏好,只见那人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在侧门的门把手上轻轻拨弄了两下,门便开了。
等那男人进去以后,汪斐才谨慎地走到门边。门锁完好无损,连撬锁的痕迹都没有。
悬着的心让他不由得加快了动作,他三两下便撬开了锁,闪身进门,关门,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