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言赶到新星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这两个小时,她把那辆S级奔驰开出了越野车的架势。好在高速路况不错,平稳的路面让她几乎全程踩着油门不放。
她一路按着喇叭,过弯也顾不上减速,副驾驶座上给江澈带的保温杯滚到了脚垫底下,她都没工夫弯腰去捡。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冲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沉沉的了,街道两旁亮起稀稀拉拉的灯,她沿着导航一路飞奔到城南那家唯一的公立三甲医院。
县医院的门诊楼不高,白墙泛着旧,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几个抽烟的人。甄言把车往路边一歪,钥匙都没拔,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大厅里的荧光灯管惨白,照着地上磨得发亮的水磨石,挂号窗口已经关了,只有急诊室那边还亮着灯,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中药的气味。
甄言一眼就看到了冯姨。
她就坐在靠墙那排冰凉的蓝色塑料座椅上,佝偻着身子,怀里紧紧搂着江澈。
冯姨的头发散了,几缕灰白的花发贴在额角,她外套也没扣,就那么敞着,把江澈整个儿裹在怀里,像一只护着崽的老母鸡。
塑料椅子太凉,她大概坐了有一阵子了,时不时挪一下身子,但抱着孩子的那双手始终没松开过。
江澈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身上裹着冯姨带过来的包被,可小身子还是一阵阵发抖。
甄言没敢打扰劳累的冯姨,她弯下腰用手背去探儿子的额头,探一下,眉头就紧一分。
冯姨似乎感受到了身边有人的气息,她努力的睁开双眼,看见了熟悉的女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言言,孩子发烧了。”
“把孩子给我抱吧。”
甄言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
她身上飘散的香水气息让江澈猛然惊醒,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地朝她这边歪了歪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甄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来了,不怕,妈妈来了。”
“……澈澈烧到四十度了,大夫给打了退烧针,可这一个多小时了,还是不退啊……”冯姨用手背按压着眼角,声音发颤。
“大夫怎么说?”甄言压低声音问。
“说是病毒引起的呼吸道感染,要住院,但病房得等明天才有床位。”
冯姨说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我在这坐了两个多钟头了,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护士说先观察着,可我怕啊,言言,我怕孩子烧坏了……”
甄言没说话,站起来转身就去了护士站。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跟着慌,得把事一样一样安排下去,床位,药,要不要转院,一样都不能落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县城郊外烧秸秆的烟火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这兵荒马乱的三年,甄言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她咬着牙,使劲忍住了眼泪。
来来往往的人流里,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跑了过来,他左手攥着几张化验单,右手拎着几瓶医院小卖部的矿泉水,脚步声像打桩机一样,一下一下砸在甄言的心口上。
甄言搂紧孩子,刚想靠着冰冷陈旧的墙壁躲过去,那男人却停在了冯姨身边。
他压低声音说:“我已经去找过护士了,护士站里有间工作人员的休息室,我跟他们商量好了,让你和孩子先过去歇一歇。”
说完,他像是才注意到甄言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憨厚老实的脸上挤出几丝笑意:“这个是孩子妈妈?”
冯姨连忙接话:“是的,她就是澈澈的妈妈。言言,这是周铁柱,林场场长家的儿子。刚才过来医院的时候,一直都挂不上号,是他找人帮忙给挂上的。”
甄言很早就没了母亲,父亲便将她捧在掌心百般疼爱,家里条件好,从小到大,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去的都是私立医院,一进去就有人引导,直到看诊,直到检查完毕。
可这三年多来,她亲眼见过的,亲耳听过的那些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眼前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村里村气,但她心里清楚,在这种全靠人际关系维系的陌生小县城里,正是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帮她的儿子及时找到了医生。
“谢谢周大哥。”
甄言微微侧过身,冲周铁柱点了点头。
她身上还穿着晚礼服,外面只来得及套了件宽大的运动外套,洁白光嫩的脚上蹬着一双与这一身毫不搭调的运动鞋,鞋带还是歪的,显然是匆忙之中胡乱踩进去的。
若非脸上的精致妆容尚在,谁也看不出她是刚从一场国际艺术展览会里跑出来的。
周铁柱愣了一下。
他先是看见那双白得晃眼的小腿,又看见礼服领口露出的锁骨,赶紧把目光挪开,瓮声瓮气地说:“不、不客气。那个……我先带冯姨和娃过去歇着,你要不要也……”
他话没说完,甄言已经把孩子轻轻递回冯姨怀里,弯腰捡起滚落在脚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用手背试了试瓶身的温度,才递到冯姨嘴边:“冯姨,先喝口水。周大哥,麻烦你带路,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周铁柱“哎”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他脚步放得很轻,跟刚才跑来时那打桩机似的动静判若两人,像是怕惊着孩子,又像是怕自己走太快,身后那穿着晚礼服的女人跟不上。
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甄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任何神情能够展露出来。
护士的休息室并没有多安静,夜班护士交班的时间到了。
走廊尽头,两三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从护士站鱼贯而出,手里各拿着一个小本子。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纪稍长,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半张疲惫的脸。她一边走一边翻着交班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哎哎哎,你是谁啊?往哪走呢?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后面一个年轻些的护士突然几步赶了上来,将嘴巴贴在护士长的耳朵边上,拉住护士长的胳膊,两人交缠的双臂挡住了后面所有人的眼睛。
甄言就看着年轻的护士将一张购物卡塞入护士长的口袋里,两人窃窃私语。
过了几秒,护士长瞥了江澈一眼,“行吧,那就先在这里休息着吧。不过我说清楚了啊,万一有什么事情,马上就得离开。”
“知道知道,黄姐,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
“少贫嘴!赶紧查夜去。”
“我跟他们嘱咐几句,马上就过去。”
护士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年轻护士拉着周铁柱走到边上,压低声音问:“刚才不是说一大一小吗?这会儿怎么又多了一个。”
她转头打量了甄言几眼,又补了一句:“是孩子妈妈吗?”
甄言听见了,赶紧客气地走上前:“不给您添麻烦,就让我阿姨和孩子进去休息就行,我在外面。”
几句话说得客气又妥帖。
年轻护士顿了顿,点点头:“也行,里面地方不大,确实待不下那么多人,那你在外面吧。放心,我哥在这儿,有事我马上过来。”
甄言这才知道,这年轻女孩是周铁柱的妹妹,叫周梅。
“那就谢谢您了!”
“不客气,你们进去吧。”
冯姨还想跟甄言推让,甄言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道:“您进去吧,这两天您辛苦了。我就在门口,正好打几个电话,我一直看着你们呢。”
冯姨见她的神色,便知她已做了决定。她抱起江澈,只道了一句“放心”,便带着孩子进入了护士站的休息室。
回头转望,周铁柱已经走到走廊的另一边接起了电话,甄言不禁想到冯姨刚才的介绍:林场。
“林场?哪个林场?不是说好了要去江川市吗?”
一股被人蒙在鼓里的憋闷感涌上心头,她当即就想给夏骏声打电话问个明白。
冯姨在电话里又是哭孩子生病,又是说昨天被人劫持了。
而这些,夏骏声不但没有及时跟进,连她也没有知会一声,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现在才知道。
可夏骏声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她实在不该再有多余的情绪。
看见周铁柱仍在认真地讲电话,甄言用手指了指大门外,示意自己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周铁柱会意地点了点头,说完便将脸侧向了另一边。
甄言理解般地轻笑一声,放慢脚步,缓缓走向门口。
她并不是在展现自己优雅的姿态,只是,刚才刹车踩得太急,小腿一直僵硬地绷着,此时此刻,她真希望能有个地方让她靠一靠。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松懈。
孩子还在休息室里,她得撑住。
住院该怎么处理?在这种小城市,找谁才能更快办好住院手续?脑子里迅速闪过一连串问题。
外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纤瘦文静的女人。
没人知道,在那些心力交瘁的日子里,她是怎样一点点接受现实,成长为今天这个甄言的。
车子还被她扔在医院大门口。
走出来时,她才想起刚才太着急,连车钥匙都没拔。
那辆车周围已经站了几个人,正对着车指指点点,甄言心里一紧,该不会是违章了,那些人要找她麻烦吧?
她小跑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太着急了,所以才停在这里。”
那声音像黄鹂鸟般清脆,引得几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他们见她穿着不伦不类,却还是不约而同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其中一人像看乐子似的调侃道:“再好的车也不能挡在医院门口啊。你停这儿,一会儿救护车来了往哪搁?快开走吧你!”
他挠着肚皮,翻卷的T恤半撩着,脸上挂着几分对女人不敬的轻佻笑意。
周围几个男人,有抽烟的,有喝水的,都带着同样的笑,起哄般地说笑着:“我靠,二狗,还是你可以啊!”
甄言顾不上其他,快速钻进车里。
直行,拐弯,找停车位。
还好,小城市的医院,尤其是这么晚了,空旷的地方还有很多。
她慢慢盯着地上的白线准备倒车入库,心里给自己打着拍子,脑子里数着曾经学过的倒车技巧。
她有点后悔自己平时只知道坐车,不怎么开车。
心里已经决定好了另一件事:回去以后,再也不让方禹做自己的司机。她要自己开,不能连这种小事都假手于人。
任何事情,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有真实感。她太清楚这一点了。
这几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不敢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了。
谁都不行!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与她几乎同时倒入车位的车子,缓缓在不远处的空位上停了下来。
那辆车停在夜色里,黑得不起眼,甚至有些沉闷。
不是奔驰,不是宝马,而是一辆很少有人能一眼认出型号的国产轿车。
车标低调,线条内敛,乍一看和街上的普通轿车没什么区别。
车子刚刚停稳,两个男人便迅速从车子的两侧走了出来。
正在熄火准备下车的甄言只瞄了一眼,就发现那辆车的漆面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哑光质感,不是亮眼的镜面,更像是某种特殊的消光涂层。
她嗤笑一声。
笑自己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认出这种车,可嗤笑过后,恨意渐渐漫了上来,吞噬了她脸上原有的情绪。
她想起来了。
她在汪斐毕业的院校门口外面,见过跟这辆类似的车。
那辆车从外面看,也是低调到近乎平庸,但每一处细节都写着三个字:很特别。
就像汪斐本人一样,看起来平平无奇,可细究起来,处处都是特别的。
那是在汪斐走后的半年里,她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他曾经告诉自己的那所毕业院校。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那个教官用怎样的眼神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这里并没有一个人叫做汪斐。
“我不是想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想要跟他联系一下。拜托了,你能不能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她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去那所学校时,是个下雨天。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宽大的风衣根本挡不住外面那些没有感情的暴风骤雨。
她苦苦哀求,只求对方能给她一个电话号码。
可那个教官已经不肯再见她。
门口的管理员有些不忍心,漂亮的女孩子,在这个全是男人的地方,本来就是很惹眼的。
楼上,一些人从窗户里悄悄探出头,毕竟,聪明至极的男人们,就连窥视,也有一百种方式方法。
甄言最终绝望地离开了那里。
往日之事不可追。
甄言忽然冷笑:“混蛋!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立马打死你!”
正想着,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甄言拿好给江澈带的东西,推开车门,准备离去。
关好车门后,她拢了拢有些散碎的头发,初夏的县城夜晚透着凉意,开衩不低的裙摆遮不住她秀美的长腿。她缩了缩肩膀,冲着医院方向缓缓走去。
一道久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甄言。”
甄言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她怕自己出现了幻觉,她不肯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地展露自己的情绪。
“言言!”
男人丢下同伴,朝她跑了过来。
甄言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她心跳如擂鼓,将手里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暂时冷静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
他急匆匆地赶过来,胸口缠着的绷带将左手吊在身前,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肌肤。
即使不必靠近,那股熟悉的气息已先一步飘入鼻息,是阳光晒透后残留的温暖,混合着淡淡的汗水的味道,像记忆深处某个回不去的夜晚。
她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后镇定下来,冷冷丢出一句:
“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