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木纹裂开的声响,贴着耳朵炸出来。
顾天澜躺在床上,两个眼眶空着,黑气在里面翻。印堂像漏了个洞,死死咬住沈清辞探出去的指尖。那股劲顺着指骨往里钻,不是扯皮肉,是连人身上那点热气、那点寿命都要一起绞碎。
沈清辞脸都没变一下。
右腕上那只旧玉镯,微微发了点热。
“找死。”
两个字,轻得不像骂人。
她手腕一翻,食中二指并起,真元在指节上一凝,不退,反而往前送。
剑指破风,点在顾天澜眉心上方半寸。
没有硬碰硬的声音。闷的,噗嗤一下。
那股疯狂拉扯寿元的吸力当场断了。
床上的老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张大,喷出一蓬灰黑秽气,臭得呛鼻子。
沈清辞袖子一卷,那团脏东西直接被扇向窗外。玻璃咔地一声,蚀出一片白点,接着裂开。
“师父,他胸口有东西在钻!”
林小满抱紧怀里的奔雷匣,退在两米外。他眼底幽绿的光跳个不停。
在他眼里,床上的老人全身骨架都在发青,七团暗红色的火苗分别钉在老人的头顶、心口、肚脐、双手掌心以及双脚脚掌。
每一团火苗底下,都有一条粘稠的血线连着虚空,正往老人的肉身里硬灌生机。
“站好,别动。”
沈清辞反手从袖中抽出七根三寸长的金芒。
那是纯阳真元凝成的灵针。
“天池、鸠尾、巨阙、神阙、气海、命门、百会。”
她口中念出七个穴位,出手快得让人眼花。
第一针,扎百会。
针尖刚碰触到顾天澜头顶的皮肉,老人整颗脑袋剧烈地仰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被踩住尾巴般的嘶吼。
第二针,扎鸠尾。
第三针,扎神阙。
沈清辞脚踏天罡,每落下一针,病床四周的地板就往下陷进半寸。
七根灵针尽数没入穴位。
屋里的四台医疗仪器同时发出刺耳的长鸣,液晶屏幕上的波形彻底乱成了一团乱麻。
“沈局,心率表爆了!”
孙若烟快步上前,手里的药丸刚捏碎,却被沈清辞抬手拦住。
““别喂。他现在不是活人,阳间的东西进不去。”
沈清辞两指虚扣,对着顾天澜的胸膛凌空往上一提。
“起!”
屋里的气温骤然降到冰点。
顾天澜胸口那块干瘪的皮肉猛地向上隆起,七个鼓包在皮肤底下疯狂蠕动,像有什么硬东西要破出来。
噗!
一声钝响。
顾天澜的印堂处,一截黑黝黝的尖端硬生生挤破皮肉,钻了出来。
接着是心口、小腹、双肩、双膝。
臭味轰地漫开,那味道比烂了三个月的死鱼还要呛人。
那是七枚长达三寸三分的透骨铜钉。
通体乌黑,钉身上密密麻麻刻着米粒大的齿轮纹,血槽里浸泡着猩红的血浆,随着铜钉被逼出体外,那些镂空的纹路竟然还在微微开合,像活物一样吞吐着红光。
“这是千机煞纹!”
孙若烟扶了一下药箱的背带,脸色沉得难看。
“后勤科拆解天枢傀儡的时候,在核心机关柱上也见过这种齿轮扣纹,是千机阁的手笔!”
顾寒烟站在床尾,没说话。
她虽然不懂玄门术法,但能在商海搏杀多年,心智远比常人敏锐。
那七枚铜钉拔出三寸之后,病床上原本已经彻底尸化、连脑电图都拉直的顾天澜,干瘪的胸口起伏竟然平缓了下来。
那张满是死斑的脸上,甚至诡异地浮现出一层极其不自然的红晕——不是活人该有的红,是死人皮囊被硬灌了口热气,撑出来的假象。
“沈局长……”
她嗓音干涩得厉害。
“我爷爷骨头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虚凌空一抹,七道真元化作锁链,暂时将那七枚铜钉封在皮肉外半寸的地方,不让它们彻底脱落,也不让它们重新钻回骨髓。
做完这一切,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一滴污血。
“这应该是南洋血咒与上古邪道杂交出来的阴毒路数,叫‘七星借寿’。”
“借寿?”
顾寒烟呼吸猛地一滞。
“借谁的寿?”
“同族活人的寿。”
沈清辞将手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帕子刚落地,就被污血腐蚀成了黑灰。
“七枚钉,钉在三魂七魄的节点上。骨髓做引,血脉做桥。”沈清辞指了指铜钉上吐红光的血槽,“外头找了七个和你爷爷同宗、八字又补得上的顾家人,用邪术把他们的阳寿抽干,当柴烧,往这具身子里面灌。”
仪器还在滴答。
顾寒烟整个人定在原地。
七个顾家人……
用活人的阳寿当柴火?
“为什么?”
顾寒烟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掐进掌心。
“既然要害他,直接杀了他不是更快?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吊着他的命?!”
“杀了他,这根引魂桩就废了。”
沈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暴雨倾盆的青岩山。
“天海港是华东水脉的龙爪,顾家老宅占着龙眼。要想把整座天海的地脉生气抽空,炼成七煞锁魂大阵,就得有根活钉子,卡在龙眼正当中。”
沈清辞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顾天澜。
“死人立不住阵眼,活人扛不住阴煞。只有这种被借来同族寿元、处于非生非死状态的活死人,才是最完美的活体鼎炉。”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大厅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不让他咽气,是为了让鼎炉继续吸纳整座青岩山的地气。”
“不让他醒来,是为了让这具肉身彻底沦为大阵的阵眼。”
“至于那七个被借寿的人……”
沈清辞语气平静。
“寿元被抽干之时,就是全身器官衰竭而亡之日。在凡俗医学看来,全是突发性心梗或者猝死,查不出半点他杀痕迹。”
顾寒烟身子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突发心梗……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记忆深处。
十二年前,母亲就是突发心梗,在老宅后院毫无征兆地倒下,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
三个月前,一直掌管顾氏海外慈善基金的三姑妈,同样是在睡梦中突发心肌梗死,年仅四十五岁。
还有上个月,顾氏物流的两位年轻堂兄,在码头值班时毫无诱因地猝死在办公室。
当时顾家宗族里到处都在传,说这是她这个纯阴绝脉的克星把灾祸带给了全族。
甚至连族老们都在背地里指指点点,逼着她去祠堂罚跪赎罪。
原来根本不是她克死的!
是有人在拿至亲的命,给爷爷续这口要命的毒气!
“顾明山……”
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眶红得要滴血。
“二叔管着族里的族谱,每个顾家子弟的生辰八字,全在他掌管的宗族理事会保险箱里!”
“难怪三姑妈走后,二叔第一时间接手了慈善基金。”
“难怪堂兄出事不到三天,七号码头的远洋航线就全落到了他手里!”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凑成了一张血淋淋的巨网。
这是不仅要吞掉顾家几百亿的远洋产业,还要吸干全族的骨髓,把整座天海市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局长,拔掉这些钉子,我爷爷能醒吗?”
顾寒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清辞。
“现在不能拔。”
沈清辞摇头。
“钉子已经跟他的骨髓长在一起了。强行拔出来,外头的借寿线一断,他胸口最后那口阳气散尽,立刻就会化成一滩脓水。”
她伸手按在顾天澜的印堂上方,真元如丝,将七枚铜钉重新压回皮肉下一寸,暂时封住了煞气的溢散。
“要救他,得先找到借寿的源头,斩断阵线。再破了七号码头那艘万吨货轮上的阴沉木阵眼,把天海地脉的生气引回来。”
顾寒烟吸一口气,眼底那点红压下去,整个人又成了那个执掌千亿集团的顾董。
“七号码头我亲自去封,调顾氏所有的武装保安,就算把码头翻过来——”
话没说完。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老管家福伯带着哭腔的惊呼:
“二爷!各位董事!大小姐正在上头给老爷子看病,特管局的在办案,你们不能硬闯啊!”
“滚开!”
一声粗喝。
接着便是皮肉撞击、重物倒地和老管家痛苦的呻吟声。
走廊里特管局队员嗓门立刻拔高:“退后!甲级勤务,越过警戒线者视同袭警!”
“袭警?”外面那人笑得阴阳怪气,“吴队长,好大官威。这是顾家别院,不是你们特管局的。顾家办自家的后事、分自家的产,轮得到外地条子插嘴?”
皮鞋踏在红木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重得像是一队铁骑碾过。
主卧那两扇雕花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狂风裹挟着走廊里的冷雨腥气倒灌而入。
门外黑压压站了四五十号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穿剪裁极妥帖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顾家二爷,顾明山。
在他身后,站着顾家旁系九个支脉的管事人,一个个脸色阴沉,手里捏着文件袋。
再往后就是六七个身穿黑色西装、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胸口佩戴着南洋恒生投资银行的徽章。
最后面的十几个保镖,手里端着防暴防弹盾牌,腰间沉甸甸地鼓起,眼神冰冷如狼。
这根本不是来看望病人的。
这是来逼宫夺权的。
顾明山看都没看病床上的顾天澜一眼,目光直接越过特管局队员黑洞洞的枪口,落在了顾寒烟身上。
“寒烟,二叔听说你从江城请了个江湖骗子回来,折腾你爷爷的遗体?”
他掏出方雪白丝帕,嫌恶地捂了下鼻子。
“老爷子昨儿半夜就咽了,你非叫外人在身上动针动刀,连死人都不放过,顾家祖宗家法你还要不要?”
顾寒烟冷冷看着他,半步没退。
“二叔怎么知道爷爷昨晚咽气了?医院的死亡证明,我可还没签字呢。”
顾明山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整个天海的专家都看过了,谁不知道老爷子撑不过昨晚?你非要自欺欺人,还要拖整个顾氏陪你疯!”
他一挥手,身后的法务立刻上前,将厚厚一叠文件拍在主卧的外间茶几上。
“寒烟,不是二叔逼你。”
顾明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快意。
“你这三个月,私调顾氏资金、擅封码头、把老宅当玄门道场、还让特管局拿枪指着顾家董事,董事会如果还认你当董事长,明天天海港的船全不敢靠岸。”
“另外,族里九大房的叔伯长辈都在这。”
顾明山侧过身,露出身后那群神情冷漠的顾家族人。
“宗族理事会一致决定,将你这一房除名,移出顾氏族谱!”
“正厅里,各方媒体和海外投资方的代表都到了,‘家族质询宴’已经摆好。”
顾明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寒烟,跟二叔下楼吧。把字签了,把天海港的控制权交出来,二叔还能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保你在疗养院里衣食无忧过完下半辈子。”
“不然——”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目光在沈清辞和林小满身上扫过。
“今天这悬瓠别院,恐怕就得多抬出去几口棺材了。”
主卧里死一般寂静。
吴铮手中的灵能短铳保险已经压下,小队的红外准星齐刷刷落在顾明山的咽喉上。
顾明山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几名南洋人冷笑着拉开西装,内衬里赫然挂着厚厚的黄色符布和防灵能护盾发生器,蓝色的灵能屏障若隐若现。
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寒烟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她没有看那些文件,也没有看顾明山,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了站在窗边的沈清辞。
沈清辞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袖口处,苏晓雨化作的小纸人探出半个脑袋,在沈清辞神魂里飞快地传音:
“天师!这姓顾的身上有地窖生魂的死味!正厅底下的地窖里,关着七个大活人,全被放了血,正拿管子往阵法里抽呢!”
沈清辞收回手,神色没什么变化。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顾明山,看向了楼下正厅的方向。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隆地滚过青岩山上空,震得整栋老洋房的窗框剧烈抖动。
风雨彻底拍门了。
她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沈局长?”
吴铮低声请示,手中的短铳微微抬高。
“不用在这里动手。”
沈清辞从顾明山身侧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清冷的声音在走廊里幽幽回荡。
“正厅摆了宴,那就下楼吃。”
“顺便,把顾家这笔烂了几十年的血账,一笔一笔,全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