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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七十一

冰河行船的日子,清净得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雪景长卷,围堵挑战的江湖人果然一个都见不着了。

从汴河一路东行,茫茫冰封的河面上就只这一艘千机御冰辇轧冰而行,冰刀切开冰层的“轧轧”声,成了每日不变的背景音。

起初几日,夏敏敏还拉着傅清越在甲板上钓鱼,可惜两人都是空军大师,钓半天鱼漂都纹丝不动。

不过这回倒是不需要傅清越再飘去江心用裁云剑叉鱼了,因为唐门的物资储备很充足,想吃个鱼还是很容易的。

说到底,两人也不是为钓鱼解馋。

更多是就着这冰天雪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说各地风物,说说江湖轶事,也算打发辰光。

夏敏敏起初还提着一口气,生怕傅清越又拿话试探,问些她不好接的,可他没有。自打涂药那日之后,他就再没问过她任何隐私,两人纯是天南地北地胡侃,松弛惬意。

而不钓鱼的时候,傅清越便在甲板上练功,夏敏敏在边上看着。

她体内的灵犀一指和九阳神功读条还在,到是可以上去和他过几招,不过想到一旦过招,读条便会走得飞快,等到读条结束了,她就会因为畏寒,不能待在甲板上活动了,会很无聊,所以忍住了技痒。

她看傅清越练功时,唐门弟子也会偷偷围观。

也难怪。谁不好奇傅大侠的功力?虽说如今兵器谱上,傅清越的名字前头多了个夏敏敏,可懂行的没一个会因此轻视这位霸榜十年、纹丝不动的传奇。

只是,傅清越此刻练的,却不是他成名的清越剑法。

只见他足下踏着凌波微步,飘忽如烟,环转无方,掌风却带出天山六阳掌的浑厚,指法又时时化作折梅手擒拿,三般武学揉在一处,行云流水,圆融无碍。

这便让唐门弟子不明所以了,就连站在二楼凭栏处默默看着的唐傲岳也觉得诧异。

但他性子高冷,即便看不懂,也不会开口去打探。

唯一能看懂的夏敏敏,见到这熟悉的本门招式,不由想起了上京路上,萧挽歌跟屁虫似的追在傅清越身边问东问西的情景。

也不知道那小丫头在深宫里过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她……

夏敏敏又开始思念起小弟子,望着甲板上的青色身影,渐渐出神。

几日过后,她身体里的武功读条终于耗尽了。

夏敏敏一朝打回原形,成了那个畏寒的武盲。

她不得不将自己裹进厚实的狐裘里,且干脆不再下甲板玩了。傅清越见状,也明白她这是开始闭功养神了。

夏敏敏畏寒畏的没法出房门,好在二楼设施齐全,炭盆里的银霜炭终日不熄,她就窝在窗边暖榻上,裹着厚毯子看冰河雪景,实在无聊透顶,她便尝试去书房里找唐傲岳借书看。

唐傲岳的书房里大半是机关图谱、毒经药典,也杂着些山水游记、志怪杂谈,夏敏敏目光一扫,很有分寸地绕开了那些秘籍,专挑杂书借。

她抱着书回房,倒也稍微解了点乏。

可一直看书,人也快看木了,她还是想活动活动。

这天,她连书都看不进去了,字在眼前打架,正歪在暖榻上难受地翻来覆去,忽见门外一道月白身影一晃而过,是唐傲岳,看方向,是朝最里间的操作室去的。

夏敏敏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便跳下暖榻,披上狐裘跑出房外,扬声叫住唐傲岳:“唐公子啊,我实在是太太太无聊了,想看看新鲜玩意儿,你能带我去操作室里开开眼界吗?我保证,只看不动!”

她问这话时是不太抱希望的,想也知道操作室里事关唐门秘术,外人轻看不得。

但没想到的是,唐傲岳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点头说了声:“随我来吧。”

于是,夏敏敏兴高采烈地跟了过去。

操作室比书房小些,一进门,一股松木混着金属的冷香扑面而来。

靠墙立着一排乌木格架,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工具,钳、锉、锥、凿样样俱全,中间一张黑檀操作台,打磨得光可鉴人。

唐傲岳走到台前,从格架里取出一柄墨骨折扇,扇面嵌着多彩翎羽纹,正是当日射过她的孔雀翎。

他指尖按着机括轻轻一拧,扇面便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排列规整的针槽。

他取过一旁的木格,指尖拈起细针,一枚一枚往槽里填。

十二种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有的尖细如牛毛,是穿骨针;有的带着三刃倒钩,是破甲针;有的针尾裹着小小的火石囊,是雷火针……

他手指极稳,三百六十五枚针,一插一准,依次归入对应的槽位,动作流畅,细碎的金属轻响规律悦耳。

夏敏敏凑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随口道:“你就这么让我看,不怕我把唐门技术学了去?”

这话不是第一次问了。

前几日借书,见满书房都是机关秘谱,她也这么打趣过。不过那回唐傲岳也是直接应了,甚至没限制她不能碰什么书。倒是她自己很知趣,唐门秘籍一概没碰,只翻杂书。

唐傲岳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你都能硬接孔雀翎了,学不学这些,有什么分别?”

夏敏敏心里暗暗吐舌:现在九阳神功时效过了,你再给我来一发,我可真接不住。

唐傲岳又道:“何况你有上品解毒丸,百毒不侵,想必唐门的制毒术,在你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哦?”夏敏敏笑了,眉梢一挑,“现在信我的上品解毒丸管用了?”

“接夏门主接下孔雀翎之前,我是不信的。”

唐傲岳语气坦诚,拈针的手依然平稳,“我原以为,天下最好的解药,不外乎出自江湖药王谷、朝廷太医院,或是“阎王敌”“圣手神医”那些人。自在门的制药功夫,纵有可取之处,也断不可能达到百毒不侵的地步……但在你以九阳神功接下孔雀翎后,我便知自己孤陋寡闻了。”

夏敏敏闻言,却没有顺着话头应下。

她突然想到一桩事:若是自在门有百毒不侵的解药传扬出去,日后江湖里中毒的人,一个个寻上门来讨解药,那可怎么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穿回去之前,还是尽量别给宗门惹麻烦了。

便摆摆手,解释道:“其实唐公子想的没错。自在门哪有什么制药本事。这解药,是师祖当年在外面得来的机缘,一辈辈传下来的,总共也没几颗。”

唐傲岳忽然停了手,抬眼看向她:“既然这么金贵,为何拿来当船费?以你和傅清越的轻功,去东海也不是难事。”

夏敏敏又被问无语了,她不得不飞速转动脑子,临时攒理由:

“实话说吧,我从小就听唐门机关术天下第一,好奇得很。见了千机御冰辇、千机御风辇后更是眼馋。而唐门向来中立,旁人想亲近都难,好不容易遇上了,花点代价开开眼界,有什么不值的?”

她耸耸肩,语气轻快,“千金难买我乐意嘛。”

唐傲岳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这些日子,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打量这位新晋天下第一。

自在门凭空冒出来,她这个门主更是神秘莫测,硬接孔雀翎、身怀百毒不侵的解药、年纪轻轻内力臻至化境……桩桩件件,任谁见了都要生出无穷好奇。

可真正相处下来,却发现这人,倒真如她门派的名字一般,“自在”得很。

想借书就直接开口,想看操作室就跟着来了,还会向厨房伙夫大方点菜,吃得美味了,也不吝啬夸奖和打赏,随便逮个唐门弟子,都能聊得有来有回。

最关键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极为坦荡,既不过分天真,也无城府算计,是一种……不受世俗规矩拘束的超脱感。

唐门平日里同江湖和朝廷做生意,唐傲岳身为核心天骄,也算阅人无数。性子淡泊的人,他也见过,可那些人,多是垂垂老矣、看透世事,这才归隐方外。

哪有像夏敏敏这般年轻,便成了个“方外之人”?

他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归结为一条:也许,真正绝顶的高手,本就是自由自在的。

两人谈话间,最后一枚毒针入槽。

唐傲岳指尖一合,扇面层层收拢,“咔嗒”一声轻响,机括归位,一柄崭新的孔雀翎便成了。

夏敏敏看得眼睛都亮了。

这哪里是做暗器,分明是工艺大师做艺术品。她手笨,最佩服这种手巧的人,搁现代,高低得给这样又帅又有实力的手工博主刷个打赏。

“太厉害了……”她由衷感叹,忽然想到,“对了,你们唐门这些机关玩意儿,对外卖吗?”

“寻常民用器物卖,防身暗器不卖。”唐傲岳将孔雀翎收入怀中。

“那有没有……陆地上用的?”夏敏敏连忙追问,“像千机御冰辇这样的,千机御地辇什么的?”

“有。”

夏敏敏眼睛更亮了,要是能搞一辆,日常出行不就有了?

“但不卖。”

唐傲岳一句话给她浇灭,“制造极难,材料工艺都讲究,只供唐门内部使用。而且只在核心人物出行、或是运送要紧货物、走险路的时候,才动用。”

夏敏敏撇撇嘴,满脸写着可惜。

唐傲岳做完孔雀翎便准备离开操作室了,夏敏敏跟在他身后,想着还能蹭点什么新鲜玩意儿。

却听唐傲岳突然问了句:“对了,你近日怎么不去下面找傅清越了?”

夏敏敏一听,诧异抬头:“没想到,从唐公子嘴里也会问出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当然是不想回答了。

答什么?说“我读条空了,是个武盲,下去就被冻死”?

可唐傲岳停住脚步,回过身,不知抽的什么风,一直看着她,显然,是等着回答。

夏敏敏不由加快脚步,从他身边溜过去,打起“哈哈”道:“哎呀,一直去下面也没啥好玩的嘛,我困了,先去眯一会儿。”

说着,脚底抹油,钻进自己房间。

日子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河面渐渐解冻,两岸的景致也从北国雪景慢慢变得水汽氤氲,风里都带上了咸腥的海味。

这日清晨,船头传来唐门弟子的通传声:

“禀公子,前方已近海州!”

海州。

东海边上,最大的港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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