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芸的时间并非固定,她有时睡醒了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时在这个地方。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放了她全部的东西。满满当当的,什么都有,叶南偶尔去她家暂时歇脚,如果想要寻个东西,需要将它们都从柜子里拿出来再一一摆放回去。
周末她一般都在家,叶南靠在门边,听到动静站起身,自从上次送易芸回去,叶南就再没见过她了。他活动活动有些发麻的脚,易芸顶着一脸脱妆脱得差不多的素颜出现在面前,看起来是刚结束一夜的狂欢。
她脸上的疲惫漫溢至肩膀,往日说什么都不会让人看出一点儿难受的人,此刻塌着身子慢吞吞挪到门边,掏到第三个口袋才找到自己的钥匙。
“让开一点啦。”
连说话的力气都只有平常的十分之一。
他们二人的状态仿佛调了个头,这次生病的是易芸,照顾她的是叶南。
她洗好澡换上了舒服的居家服,头发用一根快要断掉的发绳随意绑了个丸子头,一身松垮的t和穿了好几年的短裤,提溜着鞋面无表情地走到厨房的椅子边坐下,堆满杂乱东西的地板上留下一地的水迹。
面前是热腾腾的面条,浇了满满的辣椒,是易芸最爱吃的口味。她那比起普通女性要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双不用画也有眼线效果的眼。
窗帘被叶南拉开了,空气中有灰尘在跳舞,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用力,黑色的瞳孔失神牢牢盯着那些细小灰尘漂来漂去。
“别弄了,我没什么胃口,坐下来一块儿吃吧。”
可等叶南坐下了,他们却又什么话都没说,整间屋子只有易芸大口大口吸溜吃面的声音。
他们从初见时就像两个困兽互相取暖,到现在也一样,语言反而成了最贫瘠的表达方式。
易芸吃到一半摆出严肃的面孔,说:“小叶子,你想让我见他吗。”
“你周末也要去驻唱吗。”
叶南没有急着说明自己来的原因,他到了这里才发现易芸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要更糟糕,不是有句老话说——房间的状态就是一个人的状态。
易芸欲言又止,该怎么说呢,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是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坏了。既不是糟糕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骚扰,更不是大姨妈期间。
她把煎蛋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过了好一会,说:“因为一呆在家里就烦,出去才能好点。”
家里的一切都让她心生厌烦。成对的刷牙杯,多到溢出来的衣服,她穿不了也无法丢弃,奇奇怪怪的拖鞋,出去旅行突发奇想买的摆件,在宜家买的成对的抱枕,床上有两个枕头,一个高一个低,换床单都要换两个枕套,明明自己不会做饭,厨房却有一整套的厨房用品。
每次下定决心要丢弃的时候,总想着什么时候也许还能用上。
一年过去了,那些东西还在原地,没人要。
叶南叹了声气,他又站起来把那些碗筷收好拿去了水池里洗刷。
“明天吧,明天怎么样。”
易芸心里空空洞洞的,她像在自言自语般说着。腿被盘起来放在椅子上,那些东西总得要还回去,无论怎么样,一年过去了,怎么能只有她被困在原地。
他们没有去bird,也不在易芸家附近,周日的早上人流不算多,叶南走到店门口时,在门口点单的背影吸住了他的目光。
那人穿了身简单的纯深蓝色t恤,下半身是浅蓝的牛仔裤,棕色皮带和鞋子是特意搭配过的颜色,他后面还有好几个人在排队,可他的宽肩和时不时抬头跟店员讲话时展露的侧颜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易芸就坐在窗台的位置边。
他进去有什么用吗。叶南的手放下来,他侧过身子示意让后面的人进去,虽然还没有到中午,可太阳光已经足够刺眼,他半眯着眼观望了一圈周围,脚步转了个方向。
他能做的事已经都做完了,
“叶南怎么这么慢。”
曾知阳微微皱着眉,他端了两杯喝的坐下来,因为不知道叶南喜欢喝什么所以还没点,早知道说好自己先去接他。
“不等了,我还有事,你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
易芸瞥了眼这个和他姐姐有一丝相像的脸,拿过去狠狠喝了一大口,冰得她脑子一激灵,忍不住闭上眼缓了缓。
“你跟我姐关系很好吗。”
曾知阳将她这习惯收入眼底,双手交叉整个身子靠在桌边,垂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桌面。
如果不算最后那些竭斯底里,她们的关系应该是好的吧。易芸脑袋里涌起了许多不堪的回忆,为什么痛苦能持续这么久,而那些快乐就已经要被淡忘得快要模糊不清了呢。有时候真是怀疑那些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她们一起的日子真的有那么多幸福瞬间吗。
“不知道,去问你姐。”
“她生孩子了,就在上个月。”
一股气血不知道从哪里直冲大脑,一瞬间耳鸣掩盖了所有的声音,连冰块在嘴里都有些感知不到了,很快,店里吵闹的人群声,外面有辆摩托车驶过去发出的轰鸣声又在那一刻迅速占据了整个听觉。
「我好想要个孩子,跟你一起生的孩子。」
「你在做梦吗,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如果有孩子的话,她会像你吗?」
原来已经生孩子了啊。
“恭喜。”易芸看见自己怔怔地坐在那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得偿所愿。
“你为什么不在那家医院做医生了。”
“干嘛,还想让我去接生吗。”
易芸扯扯嘴角。
“我身上现金不多,这500你拿去给你姐吧,朋友一场,当我给她孩子的祝福。”易芸从包里哆哆嗦嗦地取出了不多的现金,数来数去完整的只有五百,她卡里还有,但这钱似乎烫了她的手那般她急于甩掉。就在像那段见不得世面的关系里,她被一锤子敲醒了,想要离开。
曾知阳直起身子,他看着那笔钱,好一会后还是收下了。
“有个日记本。”曾知阳说:“她让我把放在你那的日记本拿回来。”
“孩子叫什么名字。”
“曾念。”
原来曾知婷爸妈是允许孩子跟着妈妈姓的,还是说他们只是在她们之间显得格外固执和守旧。那两个老人,永远都瞥着个嘴角横在她们之间,身型板正,像两座巨山,曾知婷站在他们身后,被他们牢牢守护着,仿佛易芸是什么要毁了他们女儿的人贩子,是带他们宝贵的女儿走上不归路的神经病。
易芸点点头,既然想要日记本,那就拿去吧,她们之间最后一丝的念想,所有的一切,就在这里结束。
她想她终于可以丢掉那些东西了。
易芸走后,她那杯饮料的冰融化成水,喝的那口很快就就被补上,杯壁滴落水珠掉到桌上,染深了一小圈。
曾知阳望着窗外人来人往,他的手撑着脑袋面无表情,牙齿咬着吸管嚼来嚼去,五百块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我结婚那天,她也没来呢。”记忆里,曾知婷躺在那,语气里满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