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科妮第三次强调道,“我真的只是觉得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所以才写了封情书夸赞她……”
“不,这跟她并无关系……”门客夫人跪坐在地上,捂脸哭泣,科妮连忙上前想要安慰。
“你们,你们还当着我的面眉目传情,”门客火冒三丈,举手要打,“我必须要收拾你这个不守妇德的女人……”
“住手,不许你打她!”科妮拦住他,“我和你夫人真的只是纯洁的姐妹情,我连她的手都没拉过!”
门客夫人抽泣一声,晕了过去。
“住手!”裴绮大喊一声。
打人的护人的都停手了,还有一个依旧躺在地上的,依然一动不动。
裴绮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扶额,手背朝外,挥了挥手,“其他人先出去。”
下人们依言离开房间,关好房门。
门客忿忿不平道:“尤利娅夫人,这件事,你必须得给我一个交代。”
裴绮没有理睬他,而是打开那一封封信,逐字阅读。
信里并没有什么放荡的词汇,字里行间描述的是面包、天气和街边的趣闻,偶尔掺杂着两人的生活中的一些心事。
像包法利夫人一样,她们觉得生活似乎像一颗苦涩的、了无趣味的糖:一个要忍受狂傲自大,一个不得不面对拳打脚踢,才华无处释放,生活被泥沙逐层掩埋,让人渐渐喘不上气。
“……空旷的树林西风轻拂,渺无人迹,你的怨诉不会被泄露出去,若林间的空地都无法缓解你的苦怨,那亲自到我身边来,我愿意倾听你的一切心事……”裴绮轻声念出来,科妮面染绯红,小声阻止道:“别念了……”
“呵,”裴绮冷笑了一声,“改写普罗佩提乌斯的诗,你还敢说没有别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这样写比较美。”科妮双手合十晃了晃,“留我一条生路吧姐姐。”
门客并不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听语气,奥雷里乌斯家的大夫人也在谴责自己的儿媳,毕竟她都求饶了。
于是他得意道:“我就说没错,你们俩在信中都要商量私奔了!夫人,按照律法,她们都是要被流放或是处死的,但如果给我一笔封口费……”
图穷匕见……裴绮丝毫不意外他会这么做,不然这人大摇大摆地闹到门庭来,图的是什么呢,只不过有一点却是有些蹊跷。
她将信往男人脚底一扔,点头道:“是啊,这白纸黑字都是证据,我看累了,你来给我读一读,里面还写了什么?”
男人一愣,旋即磕磕巴巴道:“夫人,难道有那一条还不够吗……”
“读,”裴绮目露凶光,命令道,“否则割了你的舌头!”
门客慌忙将纸捡起来,双手捏着纸,却支吾半天,连个句子都读不出来。
“好啊,”裴绮轻声道,“连字都不认识,就敢随意拿着一沓信来我奥雷里乌斯家捉奸,说!谁派你来的!”
“夫人饶命!”门客吓得双膝“咚”地跪在地上,声音都走了调,“我我我,我是财迷心窍才做出这样的事,钱我不要了,她她她我也不要了,都送给您!”
“你不识字,你夫人也不会主动告诉你信的内容,”裴绮压下表情,神态严肃,“你觉得你不说实话,还能活着出去吗?”
“可可是,外面的人都看见了,”他哆哆嗦嗦地,竟然还在辩解,“若您把我杀了,肯定还会有流言蜚语传出去,您家正值关键时期,这些事肯定有不好的影响……”
裴绮眯了眯眼,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来说吧,”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昏迷在地的门客夫人竟然撑着地爬起来,她面色苍白,惹得科妮急忙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推开了,“尤利娅夫人,我要先声明一点,我与科妮夫人之间没有任何的苟且,只是我自己心生神往,与她并无关系……”
科妮愣愣地看着她,“你……”
裴绮手点了点椅子扶手:“是你撺掇你丈夫来找我的,对吗?他本来是要将这些信交给别人的。”
门客震惊道:“什么!”
眼看着他要叫嚷起来,裴绮唤来两个守卫,将他五花大绑,拖了出去。
女子怔了一下,旋即放心地笑了,“对,您果然和传言中一样聪慧。最开始,他发现这些信的时候,把我打了一顿,按照他的性格,接下来就该来这里闹事,可是他只把我的信拿走了,其他什么都没做。”
“我担心他会对科,对奥雷里乌斯家不利,于是偷偷跟踪了他,发现他和一个马夫频繁地打交道……”
“那个马夫找他要信,可他却起了贪念,说要加钱,那马夫也是痛快,答应了他。就在他回家拿信的时候,我假装悲痛欲绝,说科妮夫人定然舍不得我受这样的苦,奥雷里乌斯和她母族都那样有权有势,肯定会想办法救我……于是他就想两头通吃,先拿奥雷里乌斯家的封口费,再用信去换马夫的钱……”
“等一下,马夫?”裴绮猛然惊醒,“哪里的马夫?他家住在哪儿?”
女子对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了,“他家在斗兽场附近……”
“家里还有一个老婆婆?”
“对……”
裴绮暗骂一声,“你有看到那个马夫和其他的人交谈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
“好,我清楚了。感谢你对奥雷里乌斯家的帮助,科妮,”裴绮转头唤道,“你说要怎么办?”
科妮沉默着上前,握住那位夫人的手:“对不起,我不该随意和你调情的。”
裴绮嘴角抽了抽。
“哪里,”那位夫人摇了摇头,“夫人给我灰暗的生活带来一丝光明,若是以生命换取信中描述的自由,哪怕只有一刻钟,我也将安详幸福地闭上双眼,满足地离开这世间……”
“别这样说,我不希望你死,”科妮扭过头,“我能把她留在我身边吗?”
“不行。”裴绮斩钉截铁道,虽然但是,哪有母亲主动给儿子戴绿帽的。
科妮撇撇嘴。
裴绮给她出了个主意:“她文采斐然,头脑聪明,我记得你有很多个兄长都有了孩子,其中不少女儿,不如送过去教她们识字好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很多兄长……”科妮露出茫然的表情,像极了考试后复盘错题、被老师痛骂“这题重点讲过你怎么不听课”的懵逼小孩。
裴绮:……
为了防止她在NPC面前说出什么ooc的话,裴绮越过她,直截了当地问门客夫人:“你愿意吗?”
她目露欣喜,“当然愿意,感谢您还愿意留我一条生路……”
事不宜迟,裴绮希望她立马动身去往科妮的家,并写了一封信告知情况。送她出门的时候,那位夫人扭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科妮连忙问道。
她却看了看裴绮,敛眸道:“没什么。”
“再见,”她露出一丝微笑,对科妮轻声道,“希望您一切都好。”
马车载着她,在午后的余晖中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科妮:“她刚才想说什么?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吧!”
裴绮放下手,手指擦过装满信的那个衣兜。
“没什么。”她笑了笑,“她只是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宝贝而已。”
“什么宝贝?怎么不让她带走?”
“不能好好守护,索性放手,留在最安全的地方罢了,”裴绮转过身,“快走,我得赶紧去看看维吉妮娅怎么样了。”
“维吉妮娅是谁?”科妮好奇地问道。
裴绮:……
牢房里,守卫还没动用几个审讯的工具,那个门客就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奈何对比聪慧的妻子,他着实是个傻的,只知道拿马夫住在什么地方,姓甚名谁,为谁效力,一问三不知。
为了以防万一,裴绮带着科妮,率先奔向了马夫的家里。
来到二楼那扇熟悉的门前,裴绮心里一沉。
门没关,虚掩着。
一边的科妮见她表情严肃,也不敢说话了,走路也蹑手蹑脚的。
裴绮推开房门,一个罐子骨碌碌滚出去,很快又被东西挡住,停了下来。
“呕……”科妮跟着走进来,看见眼前的场面,又捂着嘴跑出去。
房间凌乱不堪,家具东倒西歪,全是打斗的痕迹。她派来看护维吉妮娅的两个卫兵,倒在血泊中,看样子已经没气了。
裴绮俯身查看痕迹,人还没僵。维吉妮娅和她的儿子,应该是刚刚才被带走了。
她往里屋走去,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的线索,顺便把科妮叫了过来,让她呆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不要,”科妮闭着眼,“我害怕。”
“死的是NPC,都是玉米血浆和番茄酱,”裴绮耐着性子安慰她,“能吃的。”
“呕——”科妮再次干呕,好不容易缓过来,崩溃地控诉道:“你你你,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美味的玉米和番茄!”
不过裴绮的安慰虽然恶心,但多少还是有点用,她大着胆子睁开眼,一溜烟窜到她身边,揪住她的衣角。
“话说,你为什么非要我跟着你啊,”科妮眨巴眨巴眼睛,“我留在家里等你不是更好吗,我好像又帮不上什么忙。”
裴绮无声地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个游戏在玩什么吗?”
“不知道啊。当剧本杀玩呗,还有好看的衣服。”
裴绮拍拍她的头,“行了,你紧跟着我吧,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活着出去。”
“好啊,你这么聪明,跟着你过剧情一定很爽。”
可爱的小傻子……裴绮怜悯地想着,心底又升起一丝怀疑。
这人真的可信吗?
就像这个老妇人一样,自己会不会再次识人不清,错信了人,导致场面的失控?
可是她若真的像表现出来一样憨憨傻傻,独自丢下她,岂不是羊入狼口,任由那些恶人磋磨。
思及此,裴绮还是妥协了。科妮不像法比亚,她没有自保的能力。
走到卧室的门前,裴绮侧身站立,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间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此时已近黄昏,窗户开着,一阵冷风吹过,让人汗毛竖起,四肢涌上寒意。
金赤色的晚霞倒映在床铺上,本应留下落日的余晖,可此时此刻,金色和赤色却像池中被搅乱的倒影,扭曲地掺杂在一起。
一阵沉默中,科妮哆哆嗦嗦地开了口:“这,这也是玉米血浆和番茄酱吗?”
裴绮不语,她紧咬牙关,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人,早在几个小时就死了。
可他不应该在这里。
更不应该是大卸八块、死不瞑目的可怖模样。
突出的眼珠,青紫的脸,阴郁的神态……
南宫辛,四肢和头颅被砍掉,随意地摆放在眼前的床铺上。
他竟是又被人杀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