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向西边的贫民窟驶去。
“夫人,你想出来吹吹风吗?”马车外,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马车里没有回声,德西穆斯神情黯淡了几分,振振马缰,催促马儿跑快点。
车轮碾过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块,车倾斜了几分。
耳边传来慌乱的声响,德西穆斯猛地抬头,电光火石间,伸手捞住了快要跌下马车的人。
女人惊魂未定地扶住他的胳膊。
德西穆斯浑身肌肉紧绷,抿着嘴唇,扶着她坐在车辕上。
尤利娅:“不是你叫我出来的吗?你这是又在生谁的气 ?”
“没有生气。”他声音闷闷的。
确认她坐好后,德西穆斯松开她,心却紧绷起来,时刻注意着旁边的人,生怕她一不小心,又从车上跌下去。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德西穆斯反应迅速地闭上嘴,尤利娅只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眼,就接着说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我父母他们有不轨的心思的?”
听见她问出口的句子,德西穆斯略微有点失望。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的问题。
“最近两个月,希尔瓦努斯大人过度关注军队里的事了。掌管神权的家族,不应该有这样僭越的举动。”
他答得有点磕绊,像是在念什么句子,声音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哦,原来是这样。”
尤利娅若有所思。
“你,”德西穆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艰难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不打算赶我走吗?”
尤利娅疑惑道:“为什么要赶你走?”
“我对你有这样的心思,你不会觉得恶心?”他低下头,“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
“我不想弄碎你的心,德西,”她平静地说道,“我不爱你,但我必须得珍视你。比起奥雷里乌斯家,比起我死掉的丈夫、许久不见的女儿和不成熟的儿子,你才是陪我最久的那个人。”
“这样的珍视,还不算爱吗?”她叹了一口气,“你难道不觉得,男女之爱才是最脆弱的、最腐朽的情感吗?任何更加年轻的激情都可以取代的羁绊,它又有什么好的。你若执意把我们推向那样的深渊,我也只能离你而去了。”
“可是,只有那样的关系,才是一对一、永远不会失去的……我想要你,不,我想要我完全属于你。”他垂头丧气道。
尤利娅哑然失笑。
“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德西,这根本不像你。”她开玩笑地问,“还是说,你已经不是德西穆斯了,你是谁?”
这句话一说出口,德西穆斯瞬间安静了,不再提情爱的话。
“不赶我走就好。”他嘟哝了一句,认真地赶起了马车。
穿过泥泞的道路,周边的环境愈发恶劣。
城市的周边常常会有一堆密密麻麻的窝棚,这些窝棚破烂不堪,是用干草、破布和木头拼合而成。
它们过于脆弱以至于无法在其上再添一层。所以这里的人疯狂向外拓张,蚕食周边的土地,以便在暴雨来临的夜晚有一个可栖息的鼠洞。
每个人都知道,要是他不寻求自己利益的话,无论共和国有多富强,他也一定会因饥饿而死。
所以他就会看到将自己利益置于公共利益上的必要性。
以至于每个疯狂扩张的时代,都有一批这样的城市“疤痕”。
窝棚门口总会蹲着一个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他们年纪大了,没有了拼命的力气,眼神就变得可怕起来。为了活下去,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裴绮能感受到德西穆斯的身体是紧绷的,他眼神在四周逡巡,敌方着不测。
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他俩打扮得都很低调。德西穆斯戴着帽子,她穿着朴素的衣袍,掩住面孔。
马车穿过一片支离破碎的窝棚,逐渐进入了砖房的区域,这里的人稍微富庶一些,但也遮掩不住脸上的苦难。
裴绮扶住德西穆斯的手,走到一间还算过得去的小屋前。
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尖叫声透过门板,传到黑暗的街道上。
裴绮蹙眉,她敲敲门,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听到野兽一样的粗喘声逐渐靠近。“嘭”,门被愤怒地打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恶声恶气地出现在门口,凶狠地问道:“谁?”
“我找阿卡贝拉,”裴绮平静地说,“有她的生意。”
男人脸色奇迹般地好转了,他打量着她,语气变得油腻起来,“找我们家阿卡贝拉?你出多少钱?”
裴绮冷冷出一口气,“你先把她叫出来,不然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男人啐了一口,“装清高的贱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高清货色,不过是拉皮条的老姆。阿卡贝拉!”
他像踢皮球一样将一个女孩推搡了出来,“你还算有点用!”
女孩鼻青脸肿,慌不择路地要逃出来,却被男人一把薅住,斜着眼对裴绮道:“钱呢。”
裴绮丢给他几枚银币。
男人睁大了眼。
“大人物?”他像是见了猎物的鬣狗一样,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阿卡贝拉,你的好时候到了!”
男人见她瑟缩的样子,又威胁道,“今天晚上少带回来一颗子儿,要你好看!”
他“嘭”一声甩上了门,浑身是伤的女孩在门前的台阶上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今早见她时,她还润如珠玉,现在却狼狈得像一只被打碎的贝壳。
裴绮上前把她搀起来。
女孩抬头,裴绮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冷意和愤恨。
她很快又敛起了这点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嬷嬷,我们走吧。”
上了车,裴绮把面纱放下来。
阿卡贝拉这才惊讶地睁大眼睛,说话的语调上扬起来:“是你!夫人!”
裴绮示意女孩小点声,低声道:“你不是只有母亲了吗?那个男人是谁”
“母亲改嫁了……”
裴绮抚摸她的背,说道:“既然你有父亲,根据律法,我不能随意将你嫁人。哪怕是经过你继父的赞同,你的日子也不会很好过。”
“若是告诉了您真相,您恐怕就不会帮我了。”她抬头,“夫人,今晚忽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可怜的孩子,”她怜爱地抚摸她鬓边的碎发,“看见你,我就想起了我的维吉妮娅。”
阿卡贝拉不解地看着她。
“如果给你一个做我女儿的机会,你愿不愿意?”
维吉妮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是一个刚生产完的维斯塔圣女,奄奄一息,在等待死亡。
同行的那几个圣女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她们在打水、升火和祷告的间隙都投来过晦暗不明的眼神,有嗔怪,有不解,有怜惜,但是没有一个人选择告密。她们的缄默不言,给了她苟延残喘的时间。
还有一个姑娘,几天前性情大变,行为逐渐放荡不羁起来。但也是她,每天都过来给她喂饭,擦洗身体,还弄来了几包草药,煎水给她喝。
外面隐约响起了一些噪杂声,很多人在跑。有橘黄的光透过狭小的窗照进来,她没动弹——等死的人对什么都没兴趣了。
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急促地跑过来,动静很大。那人走到她窗前,大力摇晃她的身体:“维吉妮娅,起来!你母亲来接你了!”
母亲?她对她快没有印象了。恍惚间只记得那是一个温柔的、贤惠的贵妇人。
十岁之前的日子,阳光充足的午后,她经常趴在她的膝盖上,数上面绣着的小花。她母亲会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允许她趴在身上午睡。
后来,她就来到了这个寂寞孤独的地方。
取水祈福,烹制祭礼,守护圣火。每天都过一样的日子。她不能出嫁,不能肆意地去玩耍,像一个提线木偶,做万人敬仰的贞女。
直到后来,这间房子出现了一个密道。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发现了这个通道,那段记忆很模糊,好像是一次偷偷醉酒后。
她只记得久违的紧张和刺激指引着她,走过一片片漆黑,来到了没有枷锁的欲望之地。
爱上一个英俊有礼的男子,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直至现在,她从未后悔拥有过这段时光。
她感谢与她朝夕相伴的这些姐妹,替她维护最后的、摇摇欲坠的体面,送给她一个没有痛苦的结局。
“维吉妮娅,起来!”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她朦胧的回想,她勉力睁开眼睛,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法比亚,是你……我快死了……”
“不要说胡话!”她厉声道,“前天我让你的婢女给你的母亲送了信,她会来接你走的。我刚刚看到外面起了火,有可能是你母亲做的。你要是还有一点力气,就给我站起来。”
维吉妮娅虚弱地脸上扯出一个笑,“我母亲?不可能的,她从来都遵守礼法,不会为了一个浪荡的女儿,做这种冒险的事……”
法比亚把她背起来,“有一丝希望,就得试试。我知道你不想死,你还想见你的儿子。”
瘦弱的身躯将她扛起来,每一步都走的很坚定。
维吉妮娅泪流满面。
外面火光漫天,所有人着急都给神庙灭火。
两个女子在漫天的火屑中,趔趄着走出神庙的边界。
一架马车跌跌撞撞地驶来。
缰绳勒紧,马咴地一声扬起前蹄。
一个年长的女子从马车上跳下来,紧接着是一个满面伤痕的年轻女子。
法比亚戒备地站住了:“尤利娅·奥雷里乌斯?”
年长的妇人怔了怔,紧接着狂奔过来。
“维吉妮娅!”她伸手接过她,“我来了……”
她把她小心翼翼地安放在马车上,维吉妮娅伸手拽住她的衣角:“母亲?”
尤利娅握住她的手:“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维吉妮娅眼睛里闪着泪光。
日夜之间,她都因为背叛职责和贞操长久地受到良心的折磨,而现在,她的灵魂在母亲的维护中得到了救赎,哪怕下一刻死去,也能安详地闭上双眼……
尤利娅吩咐赶车的仆人把车上的箱子拖下来,将维吉妮娅安置到车上,并让他把她带到竞技场旁的那个老妇人家,找最好的医生给她医治。
“德西穆斯说你可以信得过,你送完之后要再回来,我还有别事要吩咐你。还有,今晚这事,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尤利娅对车夫说道。
车夫点点头。
法比亚看着马车驶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等一下,”尤利娅叫住了她,“是你派丽茜娜来送信的吧。”
法比亚抬起下巴,高傲地说道:“对,你还指望你父亲通知你吗?丽茜娜怎么样,你有没有好吃好喝地对待她?”
尤利娅摇摇头:”丽茜娜已经死了。“
”死了?“法比亚惊讶道:“怎么死的?”
“大概率是有人给我投毒,却误杀了她。”
法比亚静默了一会,“她是个好姑娘。”
“是,”尤利娅说道,“她是个好姑娘,但我还要做一件对不起她的事。”
她示意了一下地上这个箱子,“今晚大火,她会因为抢救神庙而死在火里,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耀。”
法比亚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与我没关系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记住,今晚你没来过这里,我也没见过维吉妮娅。”法比亚不想继续掺和,但她回头走了几步,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事。
她狐疑地转过身来,打量着尤利娅和她背后的那个女孩。
尤利娅并没有古代贵族尊卑有别的思维逻辑,她对待那个仆人丽茜娜,明显怀有怜悯和愧疚。
法比亚觉得这可能是个玩家。
她一个人进这个游戏,拿到了一个奇怪的身份后,一直就过着修女般的无聊生活,一个玩家都没遇到。
后来索性抛开游戏规则,尽可能地体验这个罗马的游戏场景。
但修女的身份很不好使,不方便出入一些场合。她想认识一个贵族的玩家,在她溜出修道院玩的时候帮她打打掩护。
法比亚清清嗓子:“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法比亚深吸一口气:“窗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疑是地上霜!”
两道不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
尤利娅和阿卡贝拉面面相觑。
法比亚大步流星往回走。
“老天爷,我想吐槽这个游戏的规则很久了,终于让我抓住了几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