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左右,裴绮匆匆走进CMR的大楼。
大厅里站着一圈人,其中两个穿着黑蓝色的制服的生面孔,一脸严肃。
“裴教授来了。”有人看向这边,喊了一声。
“裴教授,”裴绮的助理小跑过来,“我核实过一遍了,没有数据泄露的痕迹,不过还是需要您亲自确定一下。”
裴绮冲着刘院长和周历城点了点头,走进了电梯。
二十分钟后她再下来时,那一圈人只剩下刘院长、周历城以及那两个陌生人。
“怎么样?”刘院长问道。
裴绮摇摇头,“数据没问题。什么人闯的实验室?”
“不清楚,已经移交特情局了。”周总一脸躁郁,“这两位就是特情局的同志,你也知道,咱们这个项目涉及保密。他们来调查一下基本情况”
裴绮与两人握了握手,“您这边有什么眉目吗?他是什么动机?”
“现在还不清楚,”其中一个人说到,“我们这次来,是想找裴教授了解一下情况。”
“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的办公室吧。”
那两人点点头。
跟CMR所有的研究室一样,裴绮的办公室装修极度简洁,纯白空间泛着柔和的光,正中间是一张半圆弧形的金属制桌子,周围悬浮着一块块满是数据的虚透明电子屏。
“请坐,”裴绮点了点桌子上的操控界面,办公室的桌子缓缓升上三杯咖啡,“我能帮两位做些什么?”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一个手掌长度的仪器,摆弄一下,变成了一个自带小支架的摄像机。
“裴教授,我是特情局九处审查员的韩森,这位是九处处长卫洵,根据规定,我们的谈话需要全程录像。”
“没问题。”裴绮同意道。
她注意到,这两个人大约都三十岁左右,名叫韩森的那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而另一个眉目严肃,不苟言笑,身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好说话。
果然,待摄影机架好,卫洵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开口就让裴绮心跳了一下。
“裴教授,我们知道你暗中在自己的实验数据库里安了监控软件。”
裴绮顿了顿,无奈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特情局。确实,我在‘蓝伞’的数据库里装了一个监控器。不过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为了增强安全保障。事实证明这很有必要。”
卫洵点点头,“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公司内部某些不寻常的动向,所以才提前有所行动?据我们所知,这个监控软件是你昨天才装上的。”
“……不,”裴绮沉思了一会,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蓝伞’对我职业生涯非常重要,为了确保它的绝对安全,我必须这样做。想必您也知道,CMR虽然是第三国的重点研发实验室,但它毕竟隶属集团企业,明争暗斗不输职场。”
卫洵目光锐利如剑,仔细探照着她每一个表情,裴绮坦坦荡荡,任他打量。
毕竟她说得也没错,只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如果她说自己是重生过来的,提防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大概率只会被这俩人当成疯子。
更别提在别人眼中,她已经有疯子的前兆了。
“裴教授,你要确保自己说的是实话,”卫洵语气略沉,“作为高级知识分子,你应该知道在特情局这里说谎是什么后果。”
裴绮双手交叉,身子微微前倾,“卫先生,不用怀疑我,你可以去查,我的履历清清白白,不可能和这人有任何勾连。”
“那你今天早晨,偷偷篡改上华市郊区温泉小筑的监控是为何?”
裴绮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卫洵。
她旋即笑了笑,“我还以为自己的技术足够隐蔽呢,看来这些年还是生疏了。”
“在国家力量面前,一切罪行都无处可逃,”卫洵点点桌子,“裴教授,你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私自安装监控是不符合CMR实验室规定的,”裴绮无奈道,“我怕公司查到我的违规行为,所以把我收到信息时的监控画面删掉了。”
见他没说话,她又争辩道:“收到信息时我正在温泉小筑晨跑,要不然也不会动那里的监控录像。而且,如果我真有问题的话,那小偷应该已经得手了吧。卫先生,想必您清楚这一点,才没有把我也抓起来。”
卫洵没有说话,他目光沉沉,似是在思索。过了一会,他肢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但是语气仍然十分严肃,“您还有别的要补充的吗?”
裴绮:“没有了。”
卫洵和韩森对视了一眼,韩森关掉仪器,“那么裴教授,今天就先到这,以后大概还会有打扰到您的地方,请多多担待。”
裴绮跟着一起站起来,“哪里的话,我也想知道什么人要动‘蓝伞’的研发数据,如果未来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联系我就好。”
她边这样说着,边伸拿出自己的手机,“方便留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韩森抱歉道:“按规定我们不允许私下与人联系……”
“可以,”卫洵拍拍韩森,打断了他,“如果裴教授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可以直接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与裴绮的碰了碰。手机“嗡”地响了一下,联系方式交换成功。
“卫警官,”裴绮收好手机,“我违规装监控的事……”
“一般我们不会插手这些事的,”卫洵说道,“但今后希望你能多注意自己的行为。”
裴绮点点头,“感谢。”
“哪里,”卫洵伸出手,“裴教授,再会。”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裴绮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缓缓出了一口气。
果然,利润巨大、涉及国家安全的“蓝伞”项目,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如果一切都在照旧发展呢,李依晓不见了,是不是还会有王依晓、赵依晓来顶替她推动事情发生?
裴绮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幕布后的一角,小小的、黑色的齿轮沉默地转动着,它所牵动的锯齿,不知连接着多少人的命运。
她摇了摇头。谋士当以身入局。
早晨去删监控这件事,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引起特情局的注意,或者说所有对“蓝伞”有所企图的人,让他们知道,“裴绮”这颗棋子有异常了。
一定得亲自淌进这趟浑水里,才能抓住更多的破绽。
她的心脏,像一颗气球一样,逐渐鼓胀起来。
“我不同意!”裴绮拍桌而起,心脏快要气炸了,“我觉得这件事需要更深一步的调查!”
“裴绮!”周历城更响地拍了一声桌子,“这件事必须有人来担负责任!不是刘院长就是你!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我以为这种连坐制的、不解决任何问题的处罚制度在两百年前大清灭亡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裴绮毫不客气,“我们应该去彻查小偷来源,而不是推刘院长来当替罪羊!”
周历城“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裴绮的鼻子怒道,“不许这样跟我说话!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就行!”
“周总,小绮她是关心则乱,她肯定没有忤逆您的意思。”一只苍老的手握住周历城的胳膊,把它推回主人身侧,另一只手拍拍裴绮的肩膀,让她坐回椅子上。
“刘院长,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裴绮看向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平道。
“哈哈,难得见你这么激动一次,还是为老头我的事,”刘院长冲她挤挤眼,“就当是送我的退休礼物了。”
“刘院长……”裴绮心一沉,她知道刘院长这么说,就已经是接受了这个莫须有的处罚。
她不想这样。她十六岁就在CMR的研究室工作了,是刘院长把她一步步带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他既是循循善诱的老师,又是幽默风趣的朋友,上辈子被诬陷后,他也是为数不多替她辩解的人。
就在她既伤感又愤怒的时候,刘院长突然拔高了音调。
“哎呀呀我七十了裴教授,”他哇哇叫着,灰白的头发在空气中飞扬,“我要是想正常退休,还得再花五年时间。实话说吧,这个处置是我主动接下的,我是真受够了这该死的工作了,我想每天睡到自然醒,谁能懂啊,这个破实验室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刘院长!”周历城不满道。
“哎呀呀小周,这话我憋心里很久了,今天就让我一吐为快吧。”刘院长慈祥地拍拍他,嘴里说的话毫不留情,“谁家好人的研发实验室还要按时上下班打卡啊,我们他妈是做研发的,不是资本家的劳动力,创造者都是要有灵感的好吗?卷,卷,往死里卷,早晚有一天你们要被低层的起义者全突突了,就像2056年第七国的超时代公司一样……”
“刘院长!您不能再说了,这太大逆不道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刘院长推着裴绮往外走,语气和蔼,“那该死的食堂也炸了吧,什么狗屁智能厨师长,别以为老夫我什么都不知道,二十年前淘汰的老型号被你们捡回来装吧装吧直接用了,做的饭连憨八龟都不如……”
周历城满面通红,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的,刘院长在自己机关枪一样的叭叭叭声中微笑点头关门,旋即长舒一口气。
“太爽了哈哈哈哈哈哈!”刘院长朗声笑道,“我早就盼有这么一天了。”
裴绮扯了扯嘴角:“老师,这次的事故本来应由我承担的吧……”
“小绮,我之前就说你与历城两个年轻人总是忧心忡忡的,被这个束缚被那个束缚,”刘院长拍拍她,两人走到窗户边上,走廊上无人,阳光落在他二人肩上,“历城行事一板一眼,墨守成规,你虽然聪明,却时刻都紧紧绷着,一点也不会生活。”
“可这件事的确不应这么处理……”裴绮说道,“我认为做事是要有原则的。”
“世上有多少‘本应该’最终都不了了之呢?小绮,我马上要走了,想多说两句,你也别嫌我啰嗦,”刘院长稍稍敛起笑意,认真道,“你一路走来也不容易,有时候保全自己,才是更重要的。”
“明哲保身,我做的再好不过了,”裴绮硬邦邦道,“老师,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刘院长:“我不同意。你如今二十六岁,为了搞研究,身体已经垮得不能再垮了。你每天就像在走钢丝,怎么能算是自私的人?”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半晌才继续说道:“我有时候看你,觉得你跟机器人没什么两样了……这怪我,当年若不是我举荐你去那个该死的计划,你也不会这样……”
裴绮不认同:“如果没有老师,我现在还是个文凭都没有的人。”
刘院长摇了摇头:“不,没有我,你能过更幸福的生活……”
他平静的神色中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痛苦,同时又在犹豫着什么。裴绮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再次开口。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刘院长忽然回过神来,看向脸色平淡的裴绮。
“算了,算了。”
他叹了一口气,“小绮,老师再跟你啰嗦最后一句。”
裴绮洗耳恭听。
“在往后的日子里,你多去感受阳光,感受天气,好好吃饭。小绮,慢慢去体验,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裴绮陷入了沉思。
“我的时代该落幕了,但我的人生依旧如常,”刘院长背过手,朝窗户外看去,“裴绮,好好地生活,你不是个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