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从繁荣与灰败并存的空间里驶过。
这是一个从信息时代向超智能时代跨越的过渡期。
生产工具大变革下,最先受到冲击的是以简单劳动为生的群体。
社会已不再需要收银员、司机、流水线工人……失去原有社会身份的人链接不上新的时代,只能茫然地流浪。
其中已被旧时代塑形的人顺势走向消亡,而一些尚未放弃的人正拼命挣扎出新生。
上华市城郊的温泉小筑建在半山的崖处,泉水被引到竹林掩映的独立小院里。
顾昭预定的是独栋的温泉别墅,十分安静,蓬窗竹屋下,也只听得到涓涓流水,咕咕虫鸣,簌簌雨声。
昏黄的灯缀在宽大的屋檐下,裴绮穿着素袍,坐在回廊边,脚下就是氤氲着热气的泉水,轻轻点一下,涟漪圈圈荡漾。
有红色的花瓣飘过来,轻轻啄着她的脚腕。
暖意顺着脚心延至心头,她长出一口气,心里有些许松动。
风铃“叮”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食物的香气,照烧酱汁和带着酸甜的青梅气息,都是温热的,沿着空气流动过来,唤醒了她沉睡了很久的身体。
男人眉眼英俊,气质温润,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他一手稳稳地托着一个木托盘,另一只手上拎着包装压制的盒子,看样子像是生日蛋糕。
“我提前让后厨留了新鲜的鱼腩,把米泡在竹筒里,开车来之前才让他们开始做,”他把托盘放在方便的小几上,食物冒着袅袅热气,“我想你最近挺累,应该不愿意吃油腻的东西,怎么样?不喜欢的话我再去换。”
裴绮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顾昭笑了,在她脸侧亲了亲,挨着她坐下来,将木盘上的小食推到她手边。
裴绮埋头吃饭。
顾昭侧着头,温和地看着她。
“我听你同事说,你在公司不好好吃饭?”
“没有。”
“怎么跟我都不说实话?怪我,这段时间没空给你送饭……”
裴绮咽下嘴里的饭,道:“不用。以后你都不需要给我送饭了,我吃食堂就行。”
她说这话的口气冷硬得很,顾昭眉间微微一蹙,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裴绮已经风卷残云地结束战斗,将碗筷放在一边,“我们聊聊天吧。”
顾昭,“今晚还早,吃这么快做什么。”
他长臂一伸,将她揽到自己怀里,鼻尖靠近她的头发,轻轻嗅了嗅,淡淡的幽香传来,他满足地将脸贴近她的头顶,“好想你……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打电话……”
他语气里有些抱怨,更像是不着痕迹地撒娇。
他们像天底下无数的爱侣一样,在细雨和白汽中依偎着彼此。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裴绮问道。
“当然记得,2092年你入学,我作为学长帮你拎行李,你冷冷一句‘不需要’就把我打发了。”
“对,确实是2092年,”裴绮若有所思,“我记得,你好像是校园里比较有名的人。”
“你也是啊,我有个朋友都问起过你,‘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参加全能学者计划的裴绮,她真的什么都精通吗?’,哈哈,我那会很不屑地跟他说,‘什么都精通?怎么可能,起码在智能交通这一块她比不上我!’,那会还真是年轻啊,觉得自己厉害得不得了……”
裴绮:“那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吗?”
“我怎么可能忘了这个?”顾昭失笑,“九三年冬天,初雪的日子,我送了你花,你说可以考虑一下,我没忍住,还是牵了你的手。那天太美好了,我现在想起,都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裴绮没有说话,她把脚放进泉水里,看着水再一次浸过自己的脚背。
顾昭倾身过来,在她嘴角吻了吻,轻声问:“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切蛋糕吧。”裴绮轻声说。
顾昭顿了顿,说了声好,站了起来。
过了几秒,小院的灯全关了。
她扭头,看见顾昭端着蛋糕,上面插着一根银色的蜡烛。
“好了,我的公主,我的宝贝,许愿吧。”
裴绮双手合十,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直直地看着他。
“顾昭,假如有一天我遭到陷害,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的清白,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顾昭越过烛光看她,眼神有点担忧,“怎么问这个?老婆,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我没事,你先回答。”
他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思考:“如果你真的被陷害了……我会尽我所能,做你最后的依靠。”
他这话答得很巧妙,裴绮勾了勾唇,没说话,直接凑上去,吹灭了蜡烛。
“好,生日快乐!”他笑眯眯道,“许了什么愿望?”
裴绮嘴唇勾起,声音里却没半分笑意,“不告诉你。”
顾昭闻言,敏锐地凑过来观察她的神情。
“生我气了?”他凑过来,“来,抱抱。”
裴绮没有动,他就走到她身边,把她团进怀里,下巴放在她的头顶,晃了晃她,语气放得很低,“如果你真的被陷害了,我怎么可能会不管你,我只是想怎么能更好地解决这件事。其实,我感觉到我们俩之间,更需要这段关系的人是我。”
他握住她的右手,在无名指上亲了亲,有点委屈道:“你看,只有我带着我们的婚戒。”
顾昭肩宽腿长,能把她完全圈在怀里。
“原谅我,好不好是我说错话了?”他又轻轻地晃晃她,“我不想让你在生日的时候伤心。”
裴绮目光看向水中的涟漪,轻轻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有一天也会分开。”
握住她的那只手突然收紧。
顾昭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永远都不想这件事。”
他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你也不许想。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了要一辈子走下去。”
裴绮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察觉到爱你的时候,你正牵着我的手,”她低着头,开口说道,“你的手心温暖干燥,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手指笼罩着我的,温柔有力地收紧,再没让风渗进来一丝一毫。无数细小的电流从我们皮肤接触的地方产生,顺着我的血液,流淌过我的四肢,最后麻痹我的心脏。”
“我第二次觉得很爱你的时候,我们刚享用完一顿很好吃的午饭,你靠在我的肩头,午后的阳光洒了我们一身。我能感到你在抬头看我,用视线抚摸我的脸颊,我的鼻梁,还有我假装镇定的眼睛。我开始渴望一个火热的吻,把我吞噬,让我窒息。可是我说不出口,我甚至不敢动一下,生怕你将身体移开一秒。”
“小绮……”
“我第三次爱你的时候,”她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站在你的演讲台上,深蓝的西装笔挺,勾勒出有力的身形;你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锋利的眉毛和好看的额头。你声音严肃有力,吐出的语句逻辑严谨。我看到你遥遥领先,看到你收获无数的称赞与掌声。我骄傲极了。我第一次为我的爱情而骄傲,从那以后,一直如此。”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无数次,但是顾昭,每一场爱好像都会有终点,”她闭了闭眼睛,“我毫无保留地爱过你,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老婆,”顾昭最初的听到这些情话的兴奋逐渐冷了下去,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说这些话,我怎么觉得你是要和我离婚。”
裴绮笑了笑:“是吗?。”
她扭头看看他,正要开口,忽然愣住了。
顾昭眼里蓄满了泪水。
“你不许离开我,”他眨眨眼睛,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假装无事发生,“我要吓死了。有什么问题我们敞开来说,好吗?”
裴绮看着他。眼前这个人,陪了她很多很多年,是为数不多会让她温柔以待的人。
顾昭却紧紧抓住她:“你应该很了解我。”
“我永远不会放手。”
裴绮注视他良久,“放手了会怎么样?”
“那你就随便惩罚我,直到我再也离不开你。”
听到这样的回答,她低下头,揉揉太阳穴。
良久,裴绮道,“我头有点晕,可能是喝醉了,别管我,兴许明天起来就好了。”
“那我给你拿些醒酒汤来,”顾昭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什么主心骨,“很快,马上回来。”
他急匆匆地站起来,跨过回廊和卧室的门,裴绮晃悠悠地站起来,叫住了他,“等一下。”
顾昭转过身,“怎么了?”
裴绮伸出双手,“抱一下吧。”
顾昭什么也没说,大步跨过来,紧紧地抱住她。
大约两三秒,裴绮轻轻推他,“好了,去吧。”
“等我,马上就回来哦,”他担心道,“你别自己栽水里了。”
她点点头,神色淡淡的。
垂眸的那一瞬间,裴绮没有看到顾昭眼中浓郁的阴霾。
像是一头恶鬼,马上要挣脱皮囊,冲出来将人吞吃入腹。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隐下自己一闪而过的失控,转身匆匆离开了。
直到这个时候,顾昭仍旧觉得他们之间有大把的时间。那些碎掉的裂痕,能在事业尘埃落定之后慢慢修补。
檐下风铃轻响,雨丝在昏黄的灯光中落下。
若夫妻各怀心事,注定无法做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