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99年,第三国,上华市舜城区。
阴雨的早晨,穿着厚重黑色雨衣的人匆匆跑下车,他们从后车厢搬下沉重的黑色绝缘布。
直径一米的布卷闷声落在泥泞的土上,溅起一些泥点。
没有人在乎这些泥点,他们更怕的是不远处,那些在雨幕中一动不动的圆柱体。
“开始行动吧。”闪着警示灯的指挥车旁,一个面容严肃、头发花白的老人下令道。
他身边的女子皱眉道,“老师,这种处理方法太蠢了。靠这些东西,根本不能阻隔‘天基’聚能站的污染……”
“裴绮,闭嘴。”老人打断她,看了看周围的人,低声对她说,“今天不要多管闲事。”
裴绮没再说话。
细密的雨丝被风吹进了伞里,她灰色大衣的半侧被濡湿。
而伫立在雨中的圆柱沉默无言。
工作人员用绝缘材料将这个聚能站层层围起来,又在外面建起厚厚的混凝土墙。
舜城区的副区长走过来,态度尊敬地对两人说:“刘院长,裴教授,这项工程基本已经完成了。我定了个饭店,您看……”
“不用。”
裴绮没等他说完,就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刘院长瞪了她一眼,旋即打圆场道:“实在不好意思,张区长,一会我们还有事,今天您辛苦了,我代表CMR向您致谢……”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客套话,裴绮则默默地走到一边,看起了手机。
两个人终于说完了,刘院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她旁边,低声道:“学着点,别那么死板!”
裴绮收了手机,拿出兜里的车钥匙,淡淡道:“老师,这些我都会,只是我不想用。”
刘院长又是吹胡子瞪眼地一通教训,裴绮没再说话。
这两人开着车,向上华市市区的方向开去。
张区长目送着他们离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助理在旁边替他打伞,迟疑地开口道:“区长,那女人……”
“觉得她傲气是吧?”张区长苦笑道,“以她的能力,别说我了,就连市长来了,都得陪着笑说话。”
助理惊道:“她什么来头?”
“她是第四代‘全能学者计划’的成员之一,”区长看到助理一脸疑惑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平常叫你多积累点人脉,连这都不知道!”
助理立马低下头,虚心受教。
“唉,其实也不怪你,这个计划是保密的,正常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张区长语气又平和起来,“‘全能学者计划’培养出来的都是顶尖人才,他们什么都会,每一个人的能力都足以改变世界局势。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两个,真的都是天才啊……”
助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张区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刚刚的裴教授,现在供职于CMR公司,是第二代聚能站‘蓝伞’的开发团队之一,也是第三国中最有可能成功完成开发的人。”
助理指了指身后被围起来的第一代“天基”聚能站,“‘蓝伞’……是为了替代这个的吗?”
“对,”张区长脸色严肃起来,“多少人的性命,就靠她来拯救了……”
2100年4月25日,CMR总部。
“蓝伞”研发的最后关头。
严密光洁的实验室里,裴绮坐下来喝口水的间隙,助理慌忙跑了进来。
“裴教授!李依晓主任负责的412实验室发生爆炸了!”
裴绮抬眼:“有伤亡吗?”
助理摇摇头:“那到没有,只是损失了一部分研发成果。”
裴绮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又接着做起了手头的工作。
助理迟疑道:“教授,您不去看一下吗?”
裴绮头也不抬:“我又不是处理爆炸现场的专业人员,去了也没用。出去吧,走的时候把门给我带好。”
助理知道她的性子,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她关门的时候手脚都很轻,生怕打扰了这位教授的思绪。不过再怎么小心,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裴绮耳朵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声响。
不知为何,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它穿过耳道,直达颅内,让整个大脑为之一振。
这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格外清晰,她甚至能看到五米外针尖大小的孔洞。模糊的声音也清晰起来,那是隔壁器械运转时齿轮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心悸袭来,头开始剧烈地痛。
眼前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扭曲了。她踉跄着起身,摸出自己常吃的、抑制头痛的药物,没有就水,直接生吞了下去。
然后走到自己的休息室,一头栽在了沙发上。
裴绮再次醒来时,身体的异样都不见了。
她看了一下表,发现才过去了十分钟。
她朝外看了一眼,外面已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手机上发来一条短信,来信人:顾昭。
她点进去,对方说一会要来接她,陪她去过生日。
裴绮微微笑了一下,收了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接着看起了资料。
等到她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沉了。
楼下一片闪烁的红蓝灯光,助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裴教授,刘院长叫您去会议室!”
“好。你盯一下三号实验室的模拟材料分析,把实验报告整理好了发给我。”
“是!”
裴绮点了点头,转身向会议室走去。
裴绮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原本喧闹的环境突然一静。
她向主位的刘院长颔首示意,却注意到平常和蔼可亲的老师现在面色铁青。
一个研究员突然冷嘲热讽起来。
“裴绮,你想要往上爬,大家都理解,人人都想上进不是?可你也得有个度啊!依晓的项目虽然不是像‘蓝伞’那么重要,但也是极其重要的新型材料。你就因为嫉妒把那成果毁掉了,真是心胸狭隘!”
裴绮皱眉,冷眼望过去:“你在说什么?”
这时,李依晓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脸悲愤,裴绮不明所以,对方却突然高高地举起了手,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
裴绮反手推开她,厉声道:“你干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李依晓哭泣着,指责实验室的爆炸是裴绮因嫉妒做出来的,目的是在接下来的职称评选中胜过她。
裴绮冷眼道:“笑话!我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名衔去陷害你,不要血口喷人!”
没有人听她的辩解,因为铁证如山。
“这不可能,这个时间我根本没去过她的实验室!”裴绮深吸一口气,“我申请审查监控数据,重新对现场生物痕迹进行勘测!”
裴绮坚信,但凡是陷害,总会有破绽。
可是她认为有问题的环节,竟然统统被调查员忽视了,连同事都对那些破绽视而不见,纷纷站在了李依晓这边。
裴绮连轴转了好几天,事情却毫无转机。
她眼睛里尽是红血丝,困兽一样在房间里团团转:“她到底是什么人,警局都可以插手?”
结婚三年的丈夫顾昭安抚地抱住她:“别放弃,她没有完整的证据链,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了结。”
“这么一耽误,‘蓝伞’的研发进度要被推迟了。李依晓是不是其他公司派来的卧底?毕竟这个项目涉及到的经济利益太高了……”
“不太像,如果她是别家的卧底,你们公司是不会护着她的。”
“监控显示我进了她的实验室,还没查出篡改痕迹;爆炸的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外人的指纹和头发,案发晚上我还是在加班……”裴绮疲惫道,“还好那天跟你通了电话,有你替我作证,这件事还可以缓一缓。”
“嗯,好。”顾昭神色平静,语气还是那么的温柔,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先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你的丈夫为什么还没到!”律师着急地问她,“马上就要开庭了,如果他不在,这场官司赢的概率会非常小!”
“可能是堵在路上了,最近跟踪骚扰我们家的记者特别多,”裴绮不停地拨打顾昭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她这样自欺欺人地想着。
她一边强撑着在法庭上辩解,一边希望顾昭能在结束前赶到这里。
时间一秒秒过去,奇迹没有出现。
这场审理一结束,她就被送进了监押室。
然后就收到了那封信离婚协议书。
“小绮,这件事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以你我的力量,根本就是蚍蜉撼树……我们俩不能都变成被审判的对象,小绮,你等我五年,最多五年,我一定能与你背后的那张网相抗衡,为你洗清冤屈……我知道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一定伤害了你,对不起,但哪怕我们名义上分开了,我也一定不会不管你。相信我……”
裴绮看不下去了。她签了离婚协议书,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他最终也变成了一把温柔的刀,长年累月地剔去她坚硬的外壳后,猝然插入她的心脏。
她就这样匆匆被关进了监狱。从天上到地狱,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刚开始,她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期冀。其他人不足以在期限时间里完成“蓝伞”,他们还是会来找她。
直到有一天,在监狱餐厅吃饭的时候,她看到了“蓝伞”出世的新闻报道。
“CMR研究院主任李依晓,在经历了研究成果几被毁坏殆尽的重大打击后,带领团队重整旗鼓,成功在本月完成了‘蓝伞’系列聚能站的设计,联合政府代表全球十二国发出表彰,破格授予李依晓‘地球卫士’勋章。本世纪获此殊荣的人中,她是最年轻的一位……”
“嘭——”
“21号,你在做什么!”
被反剪双手压在地上的时候,裴绮闻到了地板上泥土颗粒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总爱在阴天的时候,坐在家里的露台上吹风。这时,风往往会带来泥土的气息。那种味道淡淡的,有点腥气,又有点甜,让人想起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松露,或是从蛋壳里冒出来的湿漉漉的小鸡。
但是监狱里的泥土被人用鞋底沾染后,就只剩下了臭味。
裴绮从未觉得自己渺小过,但是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连这些泥土颗粒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