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宋满怔怔。
“你五妹是被诬陷，她那天不过是想做顿饭感谢侯府。”张氏恨不得掰开自己这个女儿脑袋看看，看看她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自己亲姊妹不信，信外人。
云溪这么好，怎会给侯府下毒？
依她看，不过是侯府想赶云溪离开又不原落个坏名声。
“娘，不怪四姐。”宋云溪道：“眼下快到吃午饭的时辰了，我们先去给爷奶和嫂子送饭吧。”
“让你四姐陪我去就行，你在家好好歇着。”
“娘，我去吧。”
她刚好出去走走也认一认宋家的人。
宋父是宋老头和邹氏的大儿子。
二人除了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不过早早分家了，老两口跟宋父生活。
宋父和张氏有五个孩子，她是老小，上面有三个哥哥还有宋满这个姐姐。
大哥二哥已经成婚。
大哥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是龙凤胎。
二嫂上个月刚被摸出有孕。
三哥今年十八岁，比宋云溪大四岁。
家里原本打算今年给他娶媳妇，去年碰上天灾，花光了家里银子。
张氏最后让宋满跟着宋云溪去地里送饭。
一路上两姊妹无言，宋云溪察觉到宋满一直偷偷打量着她，她没理。
到了地里，两人还没出声，先是听到一道笑声。
“今天云溪丫头也来送饭了？”
由着原身记忆，宋云溪猜出对方是谁。
原身亲爷爷宋青山。
小老头笑得爽朗，他之后又响起一道声音，“还真是云溪丫头。”
“爷，奶。”
宋云溪犹豫一瞬，唤出两人。
听到她这声唤，宋青山和邹氏先是一愣，转而面上浮现出喜意，“诶！”
“今天是什么饭？”
邹氏清楚她这个儿媳厨艺一般，每天做的也是那老三样。
这么问，不过是想和这位刚回家的孙女多说几句话。
“香椿豆腐、炒油菜、醋溜豆芽。”
宋云溪一一答，宋满好似躲着她，见她来给宋青山和邹氏送，她就去了另一块儿田。
那里是她们的两位嫂嫂还有小侄儿小侄女在。
两块地紧挨着，宋云溪还能听到她大嫂的声音，“待会儿你把这两个皮猴带回去，说来帮忙闹腾了一上午。”
“还有弟妹，你也跟着回去，怀孕了不好好在家养胎，来地里做什么。”
她大嫂林氏的话，也得了邹氏的肯定。
“你嫂子说的没错，一会儿和他们一块儿回家。”
“奶……哪儿有那么金贵。”宋云溪二嫂许氏无奈。
“听我们的。”
“好好好，我回家。”
许氏应下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宋云溪和宋满已经把饭菜拿出来。
香味儿顺着在周遭弥漫。
无论是宋青山和邹氏还是林氏和许氏都静下来了。
“什么味道，这么香？”
林氏最先出声，她看着宋满摆出来的一道道菜，双眸闪过一丝困惑。
娘的手艺，她是清楚的。
今儿这菜怎么这么……“咕咚”她咽了一口口水，这么勾人。
迟疑片刻，林氏好奇道：“今天的饭菜是谁做的呀。”
宋满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道:“宋云溪做的。”
“云、云溪做的？”
听到回答，不止林氏惊讶，宋青山、邹氏、许氏三人也是惊讶，俱是看向宋云溪。
今儿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回过神来，林氏由衷夸赞，“这菜做的真香，我肚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许氏怀着身孕，这些日子胃口算不得好，然闻着这清爽鲜香的味道，她不由抿了抿嘴，“确实好闻，看着便极为下饭。”
至于邹氏和宋青山两个老人家，早已把筷子伸向今日的午饭。
邹氏夹了一筷子香椿豆腐。
豆腐炖的软烂，用筷子夹起的过程险些碎成几块掉在地上，好在邹氏反应快，及时用碗接住了。
再夹豆腐时，邹氏耐心了许多。
小心翼翼把小块豆腐送入嘴中，她又惊了。
这……这……这普普通通的豆腐还能做的这么好吃？
鲜香的香椿裹挟着豆腐的醇厚，微辣提鲜，入口绵软入味，没有半点素菜的寡淡。
邹氏舍不得咽，豆腐在嘴里抿了又抿，软烂的豆腐几乎不用嚼，舌尖一顶就化了，只留下满口的鲜，她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豆腐不少，煮的、炖的、煎的，可从来不知道豆腐能做出这种滋味来。
“这豆腐……”邹氏咂了咂嘴，又夹了一筷子，“怎么比肉还香？”
听了她的话，一旁的宋青山目光也落在那盘香椿豆腐上，黄澄澄的表面裹着一层油亮的汤汁，香椿碎末点缀其间，绿得喜人，只是看就让他口水生津，连着空咽了几下，他忙夹了一筷子豆腐。
他吃相向来快，这会儿却慢下来了，细细品味着口中的豆腐，待吃完豆腐，他又扒了一大口红薯饭。
米饭粗粝，平日里嚼着有些拉嗓子，这会儿裹上豆腐的汤汁，竟顺滑了不少，红薯的甜和豆腐的鲜混在一起，宋青山三两口就下去了半碗饭，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又去盛了第二碗。
另一块地里，林氏和许氏也没再看着。
给许氏盛了一碗后，林氏又抓紧给在耳边碎碎念的两个皮猴子盛饭。
“干活不积极，吃饭倒是跑得快。”林氏白了两个孩子一眼，“一会儿吃完饭跟你们小姑回家。”
“好嘞娘。”
两人一边应着，一边直直盯着林氏的手，待接过红薯饭，三道菜各夹了一筷子。
饭菜吃进嘴里，两人眼睛都亮了，“娘这豆腐比过年家里炖的肉都香。”
刚刚他们还觉得太奶奶夸张。
豆腐而已，怎么可能比肉还好吃？
在两个小小的人心里，肉就是最好吃的东西，逢年过节才能吃两口。
可眼下豆腐入嘴，他们只觉肉而已，怎么能和眼前的豆腐比？！
有这么好吃？
看着两个孩子和爷奶的反应，林氏狐疑，她是觉今儿的饭菜尤其香，可也不至于……
等吃进嘴里，她脑海的这些念头瞬间就消了。
“云溪，你这一手厨艺是跟谁学的？”
不同于宋家人，林氏娘家曾经富裕过，幼时，她也是吃过一些好东西的，还有幸吃到过四品官员府中大厨做的炙羊肉。
那羊肉的滋味儿，即便过去十三年，她还记忆犹新。
可……可眼前这豆腐，比她吃过的炙羊肉还要好吃！
一个侯府千金，厨艺怎么会这么好?
不远处，听到林氏的问话，宋云溪道：“和侯府的大厨学的。”
“原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没想到……”
林氏微惊。
她也听说了那桩事，没想到其中或还有隐情。
难怪刚来家时，云溪闷闷不乐，任谁被亲人诬陷都会愤懑。
她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夸道:“云溪这厨艺，比得上那些个酒楼里的大师傅。”
“那大嫂觉得，我做些吃食生意如何？”
宋云溪顺着道。
不过她这声又让得宋家众人惊讶。
但这是宋云溪从今早便一直在思考的。
她会的东西不多，最擅长的莫过于做吃食，眼下宋家日子过得也是艰难，家中余粮不多，收获新一季粮食还要两三个月。
且大夏分夏秋两季征税，即便收了粮，也还要交粮税。
因此一年大旱，连着两三年，家中都得缩紧裤腰带过日子。
林氏还没回答，宋满先是急了，“做生意？眼下家中的光景，哪儿有余钱给你做生意？真是大小姐不知人间疾苦。”
她道宋云溪今儿转变怎么这么大，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四姐放心，不需用家里的银钱，我被赶出侯府时虽身上没什么银子，却也有些衣裳首饰。”
宋云溪是算过了的，那些东西约莫能卖个几两银子。
“我想着也不做别的，就做类似给爷奶送的饭一样，五文钱一份。”
“五文钱一份谁买？爹和大哥他们一天下来才赚二十文。”听到宋云溪的想法，宋满蹙眉。
“好了好了，云溪也是想帮家里，不过这不是小事，我们晚些再商量。”
见二人起了争执，邹氏出声缓和。
“你们奶说的对，都先吃饭吧。”宋青山附和。
宋云溪没再继续，她清楚，想让宋家人一下子接受她的主意不现实。
毕竟家里从没做过买卖。
可她心里也有本账，镇上的苦力一天挣二十文，听着不多，但这些人中午大多舍不得吃正经饭，两个馒头就得两文钱，若是有五文钱一份的热菜热饭，有干有稀还有荤腥儿，未必没人买。
吃完饭，宋云溪、宋满、许氏和两个孩子就被赶回家，几人没料到的是，还没到家，先是听到噩耗。
“诶哟，老宋家的呀？快去喊你们爷奶回家吧。”
“你们爹干活的时候从房顶掉下来了，流了好多的血，这会儿在镇上的药王堂。”
“吓傻了？还不快去找你们爷奶。”
“……”
几人里，宋云溪最先回过神，她忙让宋满去地里喊爷奶和大嫂，她则是带着许氏和两个孩子往家赶。
张氏没在家，安抚好许氏和两个孩子，她回房间拿出从侯府带出来的包袱。
家中积蓄不多，古代又没有工伤保险，做工受了伤，有良心的雇主会给些银钱，可若遇到那等没良心的，说不准还要怪你延误工期。
她拿着这东西，或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些，她赶到村口，正碰上宋满等人匆匆赶来，邹氏和宋青山一张老脸绷得死紧，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见到宋云溪，邹氏张口，但她还没说出话先被宋云溪打断了。
“爷，奶，我们先去镇上，路上再说。”
－
药王堂门脸不大，里头却坐满了人。
宋父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张窄榻上，双腿悬空，裤管被剪开，露出肿胀变形的小腿，他满脸是汗，嘴唇咬得发白，人已经昏过去了，旁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大夫正在写方子。
张氏就在大夫旁边站着，她手里攥着一块染了血的粗布，看见宋云溪等人进来，嘴唇抖了抖，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滚了下来。
“娘，爹怎么样了？”宋云溪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宋父那条变形的腿上，小腿肿得发亮，皮肤下淤青一片，骨头明显错位了。
她虽不懂医，但在现代见过不少食客酒后摔伤的模样，这伤看着像是骨折，拖不得。
“大夫说是骨头断了，要正骨，还要用药敷，里里外外得……”张氏哽咽着，“得二两银子。”
二两。
宋青山和邹氏刚跨进门，听到这个数，脚步齐齐一顿。
年景好的时候，宋家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个一两银子。
可去年是灾荒年，买粮和交税几乎花光了家底，去哪儿弄二两银子？
大夫写完方子，抬头看了一眼宋家人，叹气道:“这伤拖不得，腿骨断了两处，若不及时正骨敷药，日后怕是会落下腿疾。”
“二两银子已经是往少了算。”
“大夫，能不能……先治着，银子我们慢慢凑？”
大夫摇摇头，“药王堂不做赊账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