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樾宽肩窄腰,经年累月在外征杀催生出他线条流畅的肌肉,高挑挺拔的身姿,中衣搭雪青色外披,不施粉黛,容貌就俊美胜初雪。
骨节分明的指尖搭在门框,阻止小梅继续关门。
小梅神色拘谨,吓得后退两步。
燕樾看都没看她,全部的视线都定格在床榻上的少女身上。
他踏步靠近,小心坐在她身侧,牵过她手腕放到膝盖上,贴着她肩膀又重复说了一遍,“孤同意你出宫了,你能原谅孤了吗?”
他直勾勾注视着她的神色,潋滟闪烁的凤眸稍黯,这段时间的忽略让脸庞苍白,眼尾布满化不开的忧伤,脆弱又可怜。
他无法接受对方的无视与离开,所以愿意退后一步。
藏眠眨眨眼,第六感告诉她,这事绝对有古怪,昨天还严词拒绝的人,今天就大发慈悲同意她出宫了?就像昨天还抢劫你的人,今早突然变身慈善家,说要送你钱。
这放谁身上,谁都得怀疑一下!
可这样的一位大帅哥楚楚可怜望着你,藏眠的心脏又忍不住悸动,无法再做到同他冷言冷语。
“陛下真的没有别的要求?”她歪头问询,狐疑不决。
见藏眠没有推开他,燕樾缓缓松了口气,点点头,无辜道:“没有了,只是——孤想同你一起出宫。”
藏眠瞪大眼睛,“陛下可是皇帝,每日都需上朝听奏,怎么可以出宫荒废国事?”
“有何不可,孤从年少起,就一直被困于高大阴森的宫墙内,也想出门去看山川湖海,体味烟火人间。”
燕樾长睫垂落,掩藏住眼底的情绪。
一语毕,藏眠心中骤然酸涩无比。
对啊,她面前的这位君王,命运多舛,少时被抛入青岚为质,含垢忍耻,承受诸多苦厄,浮萍一般坚韧的活了下去,卧薪尝胆回到南璃国,随后拼死搏杀,才终于荣登帝位,万人跪拜。
明明是龙血凤髓的皇子,却受了那么多苦,无人教他仁义礼德,她又有什么资格苛刻他的无情呢?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做出改变了。
藏眠想到这,忍不住心疼地抱住燕樾,“好,我们一起出宫,”
*
左相听小厮传报,见到前来拜访的燕樾与藏眠时,心情顿时七上八下,整个人差点吓晕过去,误会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实则,为了调查灾民的真实情况,两人肯定不能用真实身份,思来想去,还是来找左相,借用一下他的身份。
左相家人丁稀薄,家中只有一任发妻,生女儿时难产离世,宠爱有加的独女前几年也离世了,只剩下独女唯一遗留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孙子,承欢他膝下,备受疼爱。
藏眠想着,让燕樾伪装成他的私生子,作为辅助赈粮的人,与知州对接。
左相连连摇头,“这怎么能行,太委屈陛下了。”
燕樾不满,冷冷扫过他,眼眸带着警告。
既然藏眠喜欢,他有什么资格提出意见?
左相收到燕樾的威胁,立马噤声,诚惶诚恐地应下自己有私生子这桩臭事。
为了陛下,为了灾民,他晚节不保也值了。
不过这也给了他更大的自信,陛下果真对娘娘情根深种,哪怕是这种看起来荒诞的要求,也愿意不遗余力满足。
出宫马车上,藏眠有些兴趣盎然,拉着燕樾滔滔不绝地谈论她的计划。
燕樾大手包裹住冻冰的小手,点头认真听着。
藏眠灵机一动,“对了,我们出了宫,肯定不能叫你陛下了,叫什么好呢?听闻女子都会在丈夫的名后面加上郎字,以示亲密,不如我称呼你樾郎吧?”
“樾郎,樾郎,好不好听?”
她尾音刻意往下压,不断的调整语音语调,致力于听起来甜蜜得像撒娇,也好扮演新婚里如胶似漆的小妻子。
燕樾听着少女一声声甜蜜的呼喊,唇畔扬起,耳根发软,不自觉轻笑出声,“那我该称呼你什么?凝香?香儿?或者是夫人?”
不行不行,林凝香不是她的本名,她根本不想让燕樾喊别人的名字,哪怕现在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是她,她也不愿意。
藏眠指尖竖起放在他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叫娘子,或者眠眠都可以。”
“眠眠?这也是你的名字吗?”
他好奇睨她,为何从未听她说过。
藏眠眨眨眼,欲盖弥彰,解释道:“眠眠其实是我的小字,我想让你喊我的小字,这样显得会更亲密一些。”
燕樾挑眉了解,突然感觉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已经到了可以说对方小字的关系,心里像吃了蜜糖一般,甜丝丝的。
有小字,他怎么看得上夫人娘子这种庸俗词语。
谁都能叫的词,无法证明关系的独特。
词语在他嘴里滚了一圈,才珍惜缓慢念出声,“眠眠~好,以后我就这么喊你。”
“那你有小字吗?我也想知道你的小字。”藏眠抬眼问。
燕樾眼神凉薄,嘴角挂着一抹嘲讽,握紧她的手,“我没有小字,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了。”
小字是家人对孩子成年的祝福,燕樾才十九,还未及冠,再加上弑父杀兄,血缘至亲早已被他杀死,谁会来给他取字?
家人哪怕还活着,大概也不会真心给他祝福,都盼着他死在某个地方。
她这个猪脑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
知州带着一家亲眷,寒冬腊月天殷勤等候在门前,翘首以盼。
知州夫人冷的要命,跺脚,暗骂他,“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公子哥,至于这么谄媚,这么冷的天,若是冻坏了我和孩子,我和你没完!”
知州眼见着远处隐约有马车的身影,生怕坏了他的好事,低眉顺眼安抚他妻子,“夫人,他可不是普通的公子哥,他是当今左相同外室偷偷生的私生子。”
“左相不是只爱他早亡的发妻吗?”
左相年轻有为,发妻一死,来求亲的门可罗雀,他父亲也为她求娶过,但都被他一一回绝,因为这,她还偷偷嫉妒过那位发妻。
没想到,男人都一个样。
知州眼底闪过浓重的贪婪,“千真万确,这可是我在同僚那里讨要的小道消息,若是伺候得好,他美言几句,你夫君我不愁青云直上。”
青云直上,能多纳几房妾室吗?
知州夫人掩起眼底的酸涩,强打起精神,望着越来越近的马车,露出精心伪装的笑意。
燕樾率先下来,侧身抬手扶藏眠下车,知州瞥见他腰间的玉佩,心下了然,笑着上前拍马屁,“公子与夫人琴瑟和鸣,真是让人艳羡,倒是让下官回想起刚成亲时,也是如此。”
燕樾淡淡点头,周身气度天潢贵胄,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出的人才,也更加验证了知州的想法。
不过,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等到他知道的那刻,一定会吓尿裤子。
进入府内。
知州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家庭成员,他特意强调只有一位正妻,正妻辛苦,为他生下了两男三女,还都未成年。
说完这,又带他们逛了一下府邸,整间府邸不大不小,环境优美,僻静安宁,但府内又不奢淫,装潢门面都极为朴素,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最后,知州带他们去了粮仓,里面存放着稀薄的粮食,借机哭诉灾民太多,哪怕朝廷已经下令赈灾,粮食也非常紧缺。
他作为知州,已经憔神悴力。
藏眠与燕樾对视两眼。
他能等在门外,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有所防备,继续待下去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樾郎,你不是说要带我到京都逛逛?再不出门天都要黑了。”藏眠拽着他袖子撒娇。
燕樾穿着朱殷色圆领袍衫,手中握着黑玉折扇,束发金冠,凤眸微挑,完全是目无王法,在家作威作福的绣花枕头,让人挑不出错。
“喊什么?没看到公务还没忙完,父亲不只有我一个儿子,若是做的不好,你让我回头怎么交代?”
“你吼我?”藏眠低垂着头,头靠在他胸上不停抹眼泪,泫然若泣,“你竟然凶我,樾郎,结婚时你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现在结婚不过半月,你就凶我。”
她说完,尤嫌不够,跺跺脚,一副嚣张跋扈悍妇样,“和离,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带我去,我就要同你和离!”
燕樾从前上朝,经常会在官员口中,听说哪家秀才结婚,娶了位母老虎,夫妻争吵不断,搞得他有家不敢回家,被同院的同僚取笑。
又或者,是哪位官员偷偷纳了一房小妾,隔天脸上挂着显眼的红指甲印,灰溜溜来上朝,连头都不敢抬。
当时听完一笑而过。
现在见面前的少女拼尽全力强忍笑意,和他扮演话本里的欢喜冤家,竟品出些之前未尝过的滋味。
若不是藏眠眼疾手快,掐住他腰间软肉。
他就要在知州面前笑出声来。
毕竟,真的太可爱了。
燕樾折扇半掩面,藏住唇角笑意,“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事,有知州处理,正好天色还早,姑且陪眠眠在京城逛逛。”
知州见两人不堪大用,完全是只知吃喝玩乐的草包,掩盖住眼底的鄙夷。
心中微妙的警惕也全然消失,热情招待道:“处理灾民的事下官一人就够,公子就和夫人在京城好好玩玩,所有费用本官全权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