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樾忽觉清冷熏香扑面而来。
岁暮天寒,簌簌白雪呼呼飘进内室,少女只着单薄的刺绣嫁衣,赤红布料衬的她肤白如雪,脸上挂着薄红,抿唇望他。
幽昏烛火映照下,少女乌眸微颤,身躯瑟瑟发抖,明明怕得要死,眼神却亮的吓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坚毅。
像冬日坚石奋力长出的野草。
燕樾从未与女子如此靠近,极不自然偏过头,眼神幽深,呼吸渐重,顿觉喉尖发痒。
他收回佩剑,冷淡道:“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孤为何要娶你?”
自荐枕席,在任何时代都过于大胆奔放,最重要的,她是青岚国金尊玉贵的公主,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是婚嫁之前嬷嬷必须教授的知识。
更何况,他无意娶妻。
藏眠知道他暂时没了杀她的兴致,心中一喜,立马再接再厉,“青岚国只说要将我许配给南璃国皇帝,没说固定名讳,既然陛下是皇帝,臣女自然是要嫁给陛下。”
她起身踮脚,轻声问询,“陛下,要不要我?”
她一个弱女子,又是从别国远嫁而来的公主,身份本就尴尬,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活下去,必然要为自己寻得一处高枝栖息。
嫁给燕樾,既可以保命活得久些,也能拉近与任务对象的距离,方便在他犯病时,辅佐规劝他成为明君。
燕樾低头。
少女素白指尖搭在他肩头,笑意盈盈,声如林籁泉韵,软甜酥脆的声线,轻吞慢吐,如一颗颗石子,轻易就让他的湖心生出层层涟漪。
他第一次接触这种感觉,后退两步,不耐地蹙起眉头。
他倒是小看她了,本以为是只胆小的兔子,没想到如此胆大妄为,不知羞地说出露骨□□之词。
“这解释,倒也不错,那就依你所言。”
燕樾将佩剑插入棕白色的剑鞘内,冰冷刺骨的剑锋隐匿到壳子里面,连带着他周身的锋芒都散了许多。
他转身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沉声问她。
“公主想好住在哪了吗?”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她头一次来南璃皇宫,对皇宫人生地不熟,宫殿名字更是一窍不通,呆愣摇摇头,“臣女不清楚,全凭陛下做主。”
只要别给她丢冷宫自生自灭,有口饭吃,有干净的水喝,哪里都行。
燕樾离她半米远,眼底情绪在天幕遮掩下看不清切,薄唇扬起寡淡一笑,“既然不清楚,那就同孤一起住在宣政殿好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语落地,身后的手下瞬间惊愕拒绝,齐刷刷跪地,连连求他收回成命。
宣政殿可是皇帝寝宫,老皇帝即位后沉迷炼丹修行,荒淫无度,整日醉情后宫,宣政殿因此被荒芜废弃。
但只要稍加修葺,便会恢复昔日荣光。
可无论如何,一个妃子都没资格越俎,直接住进皇帝的宫殿。
人群中,跪在最前面的是李将军,头衔最高,他抱拳,率先开口,“陛下,公主毕竟是青岚国人,为了陛下安危,还是小心为上。”
简单来说,就是怕她心怀不轨,有异心,会对燕樾产生危险,实话说,这担忧不无道理。
藏眠没什么意见。
燕樾却开始不爽起来,拔出刚插入的佩剑,抵在他脖颈处,轻声威胁,“李扶,你在质疑孤的决定?”
看这架势,绝对是动了杀心。
不愧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暴君,只要有一丝不顺意,哪怕是跟随多年的忠臣,若忤逆他,也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藏眠叹了口气,她好不容易将人哄好,半分钟不到,又被惹的炸毛要杀人,瞬间感到心真的很累,抱住男人握剑的胳膊,撒娇道。
“陛下,臣女的脚好似崴了,疼的要命,我们快些走吧。”
少女眼尾通红,眼下挂着晶莹泪珠,泫然若泣,看起来不像假的。
被打扰了兴致,燕樾虽心头有恼,但强忍着没发作,“娇气,罢了,念在你昔日的功劳上,孤今日便放过你。”
藏眠松了口气,手臂不自觉松开他的,想着跟他走回去。
她绝对不敢奢求暴君抱她回去。
燕樾察觉到手臂上的绵软消失,脸色不自觉阴沉起来,极高身量微微弯腰,单手托起她的臀,大跨步往外走。
藏眠身形不稳,条件反射搂他脖颈,心头有些疑惑,这皇帝到底发什么疯?
冷硬冰冷的甲胄垫在下面,硌地她屁股疼,她不自觉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舒服一些,屁股却陡然被燕樾拍了一下。
“别乱动。”
藏眠羞耻地瞪他一眼,乖乖不动了。
李将军跪在地上,摸着汗毛直立的脖子,深深看了一眼远方的陛下和公主,他本以为今日会葬身于此,没成想,帮他的竟是这位敌国公主。
明明是最不受宠的公主,被送来和亲,却能凭借聪明睿智化险为夷,那股果敢坚毅,非常人难及,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份人情,来日他定会报答。
*
藏眠最终被安置到宣政殿偏房。
自上次燕樾送她回来后,他就再没来过,藏眠摸不准他的心思,奴仆捱于皇帝的面子,明面不敢委屈她,三餐的饭食按时送到,有菜有肉。
除了不能走远外,其他都好。
不能走远是她偶然发现的,皇宫道路蜿蜒曲折,她不熟悉构造,一不小心就迷了路,她逛着逛着,慢慢就走远了。
没成想,正走着,天上突然落下两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腰间挂着佩刀,看起来凶神恶煞,她被吓得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
谁料,那黑衣人诚惶诚恐跪地谢罪,小心扶她起来,给她指了回宫的方向。
藏眠这才知道,燕樾背地里竟然派暗卫跟踪她,为了防止她逃跑。
“小梅,别转了,你转的本公主头晕,快吃饭吧。”
小梅穿着宫内统一的丫鬟服饰,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藏眠,“公主,这种时候,您怎么还想着吃?”
“为何不吃?”藏眠不理解,从早上起小梅就开始急得团团转,转得她吃不下饭。
“陛下就要纳妃了,若是有新人进宫,公主您的恩宠定然会被稀释,到时候,那新人得宠,再生个皇子,她看您碍眼,一定会想法子除掉公主”
燕樾虽为暴君,但往宫里送女儿,妄图卖女求荣的官员比比皆是。
之前燕樾是皇子时杀了几个人,他们消停了些,但现在见藏眠入宫,还住进宣政殿,恩宠不断,误认为有机可乘,纷纷将家中适龄女子送入宫。
藏眠洞若观火,早已看透,“小梅啊,你还太嫩,陛下他不会纳妃的。”
不过,杀人倒是可能。
过了一会,小梅兴冲冲跑进来,喜笑颜开,像是遇见天大的喜事,“公主,您神机妙算,陛下今早就杀了提议纳妃的官员,咱们没有威胁了,真好。”
系统被这一句激活,触发任务。
【宿主,现在下达辅助明君第一项任务,解除翰林学士一家的灭族之灾。】
燕樾今早上朝,底下的官员纷纷提议,要送自家千金入宫,他不堪其扰,推脱不愿,官员没眼力,继续上谏,为首之人惹恼了燕樾,被一剑捅死。
翰林学士林砾刚正不阿,气不过,当庭怒骂他是暴君,草菅人命,暴虐成型,实属南璃国不幸。
燕樾冷笑,直接下令诛他林家九族。
左相赵老认为罚不当罪,古稀高龄的三朝元老,在御书房门前罚跪,为林翰林一家百口求情。
藏眠叹了口气,问系统,燕樾有什么爱吃的食物吗?她去求求情。
【宿主,燕樾爱吃桂花糖糕。】
藏眠愣住,她没想到,燕樾看着冷硬,私下里竟然是个爱吃甜食的小朋友吗?
*
燕樾未更换朝服,身着黑金色龙纹皇袍,头戴十二冕旒冠,面色冷淡压抑,踏步进入御书房,暗纹宽袖在空中划过冷硬的弧度。
似乎想起什么,抬眼问一旁的小桂子,“公主最近如何?”
小桂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弓着腰跪在地上,轻声回答:“回陛下,公主近来一切安好,跟随的暗卫说,公主最近连门都很少出,陛下可以放心。”
燕樾眯起眼睛,心底的烦躁非但没有消失,反而烧得更旺。
不是说要当他的妃子,这都几天了,也不来找他,真是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陛下,雪下得更大了,左相年岁已高,再跪下去,恐……”小桂子欲言又止。
燕樾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语气愈发阴鸷,沉声驳斥,“他既然想跪,那便跪,世人既都说孤是暴君,那孤就做万人唾弃的暴君好了。”
小桂子瑟瑟发抖,跪地不起,为自己的莽撞吓出冷汗,连连叩头求饶。
“陛下——”
厚重的帘帷被掀开,笑意盈盈的少女提起名黄色半身襦裙,迈进门槛,款款闯进燕樾面前。
燕樾余光瞥见她,故作无视,握住手中的毛笔,垂首在奏折上进行批阅校注。
藏眠也不恼,雕花提篮放在桌边,拿出从御膳房刚做好的桂花糖糕,纤手拿起一块递给他,“陛下,您尝一下,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糕。”
燕樾淡淡扫了一眼,放下奏折,没接,只是语气很平的问她,“你来做什么?”
藏眠眨眨眼,表情无辜,她不能直接说求她放了林家,只能旁敲侧击。
御膳房只有一张椅子,藏眠没地方坐,只好半跪在地上,胳膊放在燕樾的膝盖上,仰头,双眸闪烁带着崇拜。
“臣女听闻,今日竟然有人造谣陛下,说您是草菅人命的暴君,这完全污蔑。”
燕樾挑眉,眉梢上挑,“何出此言?”
藏眠柳梢眉愤愤皱起,握紧拳头,言之凿凿,“在臣女看来,陛下温润而泽,体恤臣民,经天纬地,完全是能万古传颂的明君。”
小桂子依旧跪在地上,闻言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底连连称赞。
难怪这位公主能住进宣政殿独得龙宠,这说瞎话的本领他都望尘莫及,颇有祸乱朝纲的妖后之风。
燕樾放下手中毛笔,食指与拇指捏紧她下颌,大红色斗篷的毛领蹭过他手背,细小绒毛好似轻扫过他心脏,眼眸逐渐幽深。
“你真这么认为?认为孤是明君?”
燕樾顿觉好笑,吓唬她,“今日孤在殿上可是直接杀了一人,你知道,孤手上沾了多少人血吗?”
藏眠摇摇头,“不知道,但那又如何,他该杀。”
大殿上提议纳妃的官员本就是贪污受贿的佞臣,杀了他也算是清剿朝纲,为民除害,没必要同情。
燕樾收敛起眼底的戏谑,怔愣一下,心尖一跳,莫名有些看不透她。
少女是踏雪而来,脸上被寒风吹红,显得越发可人,头顶的鬓发沾染几片雪,被他伸手捻过,唇角终于扬起弧度,“确实,他该杀。”
“九公主,孤真是越发喜欢你了。”
世界都言他是令天下大乱的暴君,唯恐避之不及,可她却直直贴上来,说他是明君。
哪怕是假话,也让他心上一暖。
“可——”
藏眠戳戳手指,扭捏道:“臣女不想让陛下诛杀林家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