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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白问,我能怎么办?

前院司令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张季良几次端着茶盘走到门口,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隔着房门,隐约能听见毛笔落纸的声响——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后来便没了声息。张季良在门口站了许久,到底没敢推门。

天亮时,陆沉云推门出来。

眼不红,脸上半分多余表情也无。军帽压得比平日更低,帽檐遮了大半张脸。

他对张季良说,去把报纸拿过来。

声音平得像往常吩咐“把马喂了”,没半点波澜。

张季良接过他手里的空茶盏时,指尖触到瓷壁——是热的。

他在屋里坐了一夜,沏了茶,一口没动。茶凉了就换,换了多少回,没人数得清。

张季良转身往外走,听见身后房门被极轻极轻地合上。

轻得像屋里有人刚睡熟,怕惊扰了谁。

江小白让春桃去买报纸。

春桃跑遍了附近几条街,把能买到的报纸全抱了回来。

报纸摊在炕桌上,油墨味刺鼻得呛人。头版大标题黑压压砸下来——

“南北分裂,清党事起”

“上海总工会纠察队缴械,伤亡逾千”

“广州暴动,死伤枕藉”

“南京令:各地缉拿共产分子,格杀勿论”

每份报纸都在讲同一件事。

措辞不同,立场各异,可数字在纸上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上海遇害者三百余人,被捕者千余,流亡失踪者五千有余。广州街头血流成河,尸首装了整整几卡车。长沙、武汉、南昌、福州——

江小白顺着铅字一行行往下读,未干的油墨蹭在指腹,像半凝的血。

报上说,南京已成立清党委员会,通电全国缉拿余党。

报上还说,各国租界巡捕房已与国民政府达成谅解,引渡名单正在拟定。

江小白放下报纸。

四一二、清党、□□——

这些词她上辈子在近代史课本上看过无数次。每个字都认得,每个词都划了重点。

可真站在这一刻才懂,纸上的铅字是烫的。

捏着那几页薄纸,才明白“□□”从来不是四个字。

是窗外早早暗下去的街灯,是前院书房灯下那封没法表态的电报,是上海街头堆了整夜、无人敢收的尸首。

江小白刚穿来的时候,总把民国当大号素材库。

写射雕,攒稿费,盘算着上海租界的小公寓和南洋的版税。

可现在她才猛地想起——这是1927年。

她忘了。

忙着写书、攒钱、应付后院的女人们,忘了翻一翻历史课本,看看今年是哪一年,忘了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江小白恨自己忘了。

可就算记得,又能怎样?

她是督军府的五姨太,一个写了本畅销小说的作者,一个连自己后路都没筹谋妥当的姨太太。

历史在三条街外杀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偏院外间传来极轻的声响。

不是哭声,是比哭声更压抑的哽咽——有人拼尽全力忍着,还是让呼吸漏了破绽。

春桃端着水盆站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锦宁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无声地抖着。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紫,双手攥着床单,指节全都泛了白。

她已经忍了一天一夜。从昨天下午听见消息,就再没出过偏院的门。

春桃把水盆搁在桌上,悄悄退出来,在廊下找到江小白,压着声音说:

“叶老师哭了,哭得厉害。又不肯出声,咬着枕头哭,枕头都咬破了。”

江小白沉默片刻,说:别告诉别人,连张副官也别说。

春桃点点头,在廊下蹲了会儿,又站起来说再去端盆热水。

她走了几步又回身,问:“五姨太,李先生到底做了什么,要被杀啊?”

江小白抬头看天。

燕子掠过去,柳絮终于飘起来了,白茫茫一片,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没着没落的雪。

江小白说:“他做了最该做的事。”

春桃没听懂,也没再问。

傍晚,江小白去佛堂上香。

这几日老太太身子不适,吩咐她代为添油。

推门进去,佛堂里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着。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了,香灰积了半截,悬着没落。

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不是老太太,是孙曼青。

她没捻佛珠,也没诵经。就那么跪着,背脊依旧挺得端正,像在跟菩萨打一场沉默的商量。

江小白走到香案前,重新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上去,散在佛龛上方。佛龛里供的不是观音,是地藏王菩萨。超度亡魂的。

两人在蒲团上并肩跪了许久。

佛堂里静得只剩长明灯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响。

孙曼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在女子师范附中读书时,学校请李先生来讲演。我坐在第一排。”

江小白侧过头看她。孙曼青没回头,目光仍落在佛龛上。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继续跟菩萨的那场商量。

“那天他穿件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说话不疾不徐,声量不大——可整个礼堂没一个人走神。”

孙曼青的手指在膝头轻轻蜷了一下,像想攥住什么,又松开了。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能在那间礼堂里听那样一个人说话,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听完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日始知读书何为’。”

江小白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射雕》说书时,孙曼青为包惜弱落泪的模样。

那时她说“过去的情意不可辜负”,语气柔和得近乎痛楚——原来不是说给许如茵听的,是说给当年那个坐在礼堂里、眼里有光的女学生听的。

“那本笔记本还在我陪嫁的樟木箱里,压在嫁衣底下。”

孙曼青说完这句,站起身,理了理袍角的褶皱。动作依旧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到佛堂门口,顿了一拍,没回头,只轻声说:

“替他多念一卷吧。”

江小白跪在蒲团上,望着佛龛里的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一字一句,念完了那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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