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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暗处起惊风

两人猫着腰,绕过半塌的柴房。

土墙豁着一道斜口子,风吹得墙头枯草乱晃,旁边堆着几捆发霉秸秆。

春桃红着脸钻进了草丛深处。

江小白背对着她,往旁挪了两步望风。

脑子里还转着前厅听来的消息。

奉天戒严抓人,上海法租界外全是兵,天津不能去,上海也乱。

走不通就绕道山东,从青岛坐船南下,可青岛有日本人,也不安生。

算了,先不想远的,今晚能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夜再说。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扫到了地上的红。

不是泼洒的一大片,是一滴一滴,砸在干泥地上。

一串从柴房半掩的破门里延出来,另一串拐向柴房后面。

两条血路,两个方向。

江小白蹲下身,顺着其中一串新鲜血滴往柴房深处看了一眼。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刀,拇指推开车轮,刀刃无声弹开。

没往柴房里走。

里面太黑,太窄,进去就是活靶子。

她贴着土墙往后墙转角挪,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转角后又是一大片半人高的浓密草丛,草尖在风里簌簌地抖。

她用刀尖拨开最后一丛枯草。

草丛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

一只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来,铁钳似的攥住她的手腕,往前狠狠一拽。

刀脱了手,砸在泥地上,闷响一声。

另一只手随即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大得像蒲扇,掌心粗糙龟裂,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

江小白鼻梁被压得生疼,嘴唇撞在牙上,血腥味瞬间从牙龈渗开。

“臭娘们——别叫!别叫!”

声音压得极低,像野兽在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

江小白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

眼白爬满血丝,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像灌了两斤烧刀子、又被人捅了一刀的疯兽。

那人身上的气味比茅房粪臭更烈——伤口腐烂的甜腻混着汗臭、尿骚、烟土烧焦的焦糊味,一股脑灌进鼻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想吐,嘴却被死死捂着,酸水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那人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是认出她,是在她的挣扎里嗅出了什么。

手从她嘴上移开,转而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是慢慢收紧,是直接掐到底。

两只手同时发力,拇指死死压着她的喉结,其余手指陷进颈侧的软肉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嘴里含混地重复:“你们都想杀我……都想杀我……”

江小白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她抬手去抠他的手指,指甲抠进他指缝,抠出了血。

他纹丝不动。

她抬腿往他小腹猛蹬,蹬中了,只换得一声闷哼,掐得反而更紧。

眼前开始发黑,从视野边缘往中间塌,像一张被火从四角点燃的纸。

黑暗就要吞没视线的瞬间,一声闷响。

那人浑身一震,眼珠子猛地往上翻。

掐着脖子的手骤然松了。

他往前一栽,重重压在她身上,死沉死沉的。

江小白用尽最后力气把他推开,翻身滚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视线慢慢亮回来。

先是模糊的灰白色天光,然后是一张脸——那军官模样的男人趴在地上,额头侧面一个凹陷,血从发际线里渗出来,顺着耳廓往下淌。

她抬头,看见了另一只手。

修长,沾着灰土,掌心还压着一块带血的石头。

再往上,是个女人。

短发,灰布衫,左胳膊缠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条。

她把石头扔在一边,弯腰抓住江小白的肩膀,把人拽了起来。

力气不大,却拽得稳稳的。

“别怕。”

女人声音很低,带着伤后的嘶哑,却稳得没有一丝颤音,

“我叫叶锦宁,燕京协和女子师范的音乐教师。

此人是奉军叛将,姓孙,叫孙正武。他受了枪伤躲在这儿,比我来得早。

这一下砸得重,至少能躺一阵。”

江小白盯着她:“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学校师生去给张大帅表演过节目,我在观众席见过他,坐得离大帅不远。

现在燕京还是奉军的地盘,但听说有队伍叛逃投了晋军。

他这幅样子,应该就是叛军头目。”

江小白又问:“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锦宁回答:“我的学生告发我通赤党。现在南北都是宁杀勿纵,我只能逃。”

江小白喘着气看她。

这女人说话时眼都没眨一下,像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早没了水分。

就在这时,春桃慌慌张张从墙角拐过来。

她一眼看见地上趴着的孙正武,血从男人的额角淌了一地,染红了半张脸——张口就要尖叫。

江小白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压着嗓子厉声道:“别叫!不要命了!”

春桃整个人在她怀里发抖,眼泪滚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慌。

江小白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去拽孙正武的胳膊。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拽了两下才挪动半尺。

手碰到他后颈的皮肤,还热着。

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她咬紧牙关,连拖带拽把人往柴房后面的深草丛里拉。

春桃吓傻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跑过去帮忙。

两个女人气喘吁吁,总算把人塞进了最深最密的枯草后面,又扯了几把乱草盖在他身上。

藏是藏住了。

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

“去前厅找掌柜要一簸箕沙土,就说后院泼了水怕客人滑倒。”

江小白压低声音吩咐。

春桃用力点头,转身就跑,布鞋底拍在泥地上,又快又碎。

江小白蹲下身,捧起干土往最显眼的血滴上盖,用鞋底碾平。

身后的草丛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她猛地回头。

风卷着草叶晃了晃,没别的动静。

她攥了攥手心,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春桃端着簸箕跑回来。

两人蹲在地上,一捧捧把沙土撒在血痕上,碾平,再扫到墙根底下。

反复几遍,干泥地上只剩一层不起眼的黄土印,乍一看跟别处没两样。

江小白直起身,看向叶锦宁渗血的肩膀:“我有药,给你包扎一下。”

叶锦宁看着她,点了点头:“谢谢。”

三人进了柴房。

江小白挪了挪角落的秸秆,勉强遮出半个避风的角落。

她解开靛蓝粗布衫的领子,把外衣脱下来,露出里头的月白小褂。

用牙咬住袖口缝线,一撕到底,撕成一条条布带。

叶锦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云南白药的药粉撒在伤口上时,叶锦宁整条手臂猛地一颤,咬着嘴唇没出声,脚尖一下下抠着泥地。

江小白一圈圈缠上布带,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又从包袱里翻出备用的素布衫,披在叶锦宁肩上,把染血的灰布衫团成一团,塞进柴堆最深处的缝隙里。

刚直起身,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溃兵那种散乱的呼哨,是急促有序的脚步声,夹着桌椅被撞开的闷响和女人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一声粗喝砸了过来:

“都别动!所有人到前头来——挨个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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