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恢复得不错,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各项指标也勉强达标。
所以,他又重新开始上班了。
那天早上,他开完会回来,走到床边坐下,若无其事地随口道:
“我提交了调岗申请。”
他的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仿佛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我愣了一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申请?”
他低头替我理了理被角,淡淡开口:“不做主任了。”
“以后做普通医生。”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过了好几秒,我才回过神,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
他抬起眼看我,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这样时间会自由一些。”
“如果还是主任,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是我听着,却觉得胸口突然一紧,连呼吸都跟着有些乱了。我下意识伸手去抓他,却一下抓了个空。
他立刻反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怎么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突然涌上来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住:“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这样……也只是一时的呀。”
“总不会一辈子都这样。”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有点急了。
其实,上一次从眼镜那里,我就已经知道他的调岗申请被驳回了。
只是他大概不知道,我早就听说过这件事。可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然又重新提交了一次申请。
他到底是有多么害怕,才会一次又一次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低下头,把我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动作耐心得近乎温柔:
“因为以后也要照顾你呀。”
“以后你出院了,我也要多陪陪你才行。”
以后。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忽然沉默了,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很想和他一起生活。
我承认,自己曾偷偷幻想过很多次出院之后的日子。
一起吃饭。
一起逛超市。
一起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然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我也清楚,以我现在的情况,这些幻想,依然遥远得像一场梦。
忽然有个声音在心里问自己:万一现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呢?
人生若只如初见。
等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之后,那些心动和激情,会不会也一点一点被生活磨掉?他会不会在某一次争吵之后,忽然觉得后悔?后悔今天为了我,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难道平淡的生活,还会比现在更悲惨吗?
不过,最终他的申请还是没有被批准。
领导大概考虑到目前的特殊情况,并没有同意他彻底调离主任岗位,而是决定继续维持现状,由眼镜暂时主持科室工作,让他可以适当调整自己的时间,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可显然,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
眼镜推开病房门,只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明知故问:
“主任——”
“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吗?我进来了。”
他原本正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连头都懒得抬,只是握着我的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少废话。”
眼镜笑着走进来,在床尾站定,语气里带着调侃,却也有几分认真:“主任,你咋回事?”
“怎么又想临阵脱逃了?”
“幸好领导没同意,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担此大任。”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思管任何事。”
我知道,这些话大概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够说出来。
“她在这里一天,我所有的精力都在她身上。科室没了我,照样运转。”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声音很轻:
“但我没了她,不行。”
眼镜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愣了几秒,才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主任,你说归这么说,但你还是一个负责滴同志!”
“你嘴上说没心思,可哪次我半夜顶不住给你打电话,你不是秒接?”
他听完皱了皱眉,“别叫我主任,我现在不是主任了。”
眼镜讪讪一笑,赶紧讨好道:“我主持工作,你也仍然是主任嘛。”
“说真的,你别什么都不管啊。”
“从此君王不早朝——要不得!”
“你——”
他刚想反驳,眼镜已经转头看向我,开始搬救兵:“她也不会同意的,对吧?”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眼镜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而他对眼镜提出的要求,也一概没有拒绝。除了每天一趟又一趟地跑回来看我,他的工作量并没有真正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