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奇怪。

一个正常的人，需要的是正常的生活；而一个病重的人，生活里竭尽全力的目标，可能就只剩下一件事——活下去。

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却都变得遥不可及。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认真看过手机了。直到住进ICU以后，我才发现，原来连刷手机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都是一种消耗。

可是，我又忍不住想——那他呢？

他的生活，是不是也被迫停在了这里？没有娱乐，也没有自己的时间。

他会不会觉得无聊，会不会觉得枯燥？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以前，我的娱乐是看文献，偶尔和眼镜他们出去吃个宵夜。”

他说得十分自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回我身上：“现在，我的娱乐是你。”

说完，他大概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太过直白，没再继续解释，只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没有接他的话，抬头看了看他，感慨道：

“这样躺着真是太舒服了！”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在一个人的怀里睡觉，是一件这么幸福又温暖的事情。

对。

睡觉。

只是睡觉。

我甚至开始贪恋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姿势——靠着他，听着他的呼吸，什么都不用做。

后来，我无意中在网上看见了一对相互依偎的毛绒袋鼠。两只袋鼠紧紧抱在一起，连睡觉的姿势，都是我梦想中的那样。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把它们买了下来。

快递送到的时候，我让他自己下楼去取。

可一听到“快递”两个字，他整个人像突然被触发了某个警报，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绷紧。

他盯着我，目光变得警惕起来：“怎么？”

“你哪里不舒服？”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像是已经想到了什么，眉心微蹙。

“是不是又想把我支出去？”

我愣了一下，原来那一天的事情，他一直记着。

“上次……”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才出去不到十分钟。”

“回来以后，你就已经疼成那个样子。”

“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又藏不住那点后怕。

我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又心疼，又忍不住想笑。

于是赶紧解释，这次真的只是礼物，保证不是支开他，让他快去拿上来拆开看看。

他将信将疑地看了我好几秒，最后还是乖乖下楼去了。

没过多久，他抱着快递盒回来了。

慢慢拆开包装，里面躺着两只毛茸茸的小袋鼠。一大一小，肚子贴着肚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梦想——面对面抱着。

当然，现在这仍然只是一个奢望。毕竟床边还摆着一大堆监护仪器，还有引流管，他想抱我，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揽着我的肩膀。

我看着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袋鼠，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拿起那只小的，塞进他的怀里：

“这就是我们——”

“大的那个是你，小的那个是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袋鼠。

我歪着头看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以后……”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抱着它睡。”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猛地抬起头看我，方才的那点放松，几乎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什么叫以后你不在我身边？”

“你想去哪？”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警告：“我跟你说，你不要每天都想着离开我。”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重新靠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