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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一)运气不佳

他的话一点都没有夸张。我的运气,好像真的不太好。

呼吸机撤掉以后,我原本以为,最难的一关终于过去了。

可是事实证明,身体并没有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我。真正缓过来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一天。

第二天开始,凝血指标又一点一点往坏的方向走。

DIC没有彻底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缓慢、更磨人的方式,继续消耗着我的身体。

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突然失控的大出血,也没有血压骤降、监护仪疯狂报警。它只是每天从我的身体里,悄悄偷走一点什么。

几乎每天都要输血。

输进去的那几个小时,人会明显好一些。眼前不再发黑,能勉强说上几句话。

可等那些红细胞重新被身体消耗掉,整个人又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越来越困,却又睡不踏实。脑子始终像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棉絮,连思考都变得费劲。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护士来量体温,我点点头;他来查房,我也只是点点头。以前还能和他争上两句,现在连反驳,都觉得累。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醒了一阵了。

他走到床边,照例先听肺,又握住我的手腕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他,想回答。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喘。

我不得不停下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他低声说:“别急。”

我摇摇头,“不是急。”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是……”

胸口轻轻起伏着,“说话都累。”

他没有催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以前觉得……”

“电影里是夸张。”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现在才发现……”

“原来临终的人……”

“真的是这个样子。”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监护仪在一旁“滴——滴——”地作响。

他原本正在低头记录病程,笔尖却忽然停住。

我看见他的动作僵了一下,几秒后,他抬起头。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色变了,划过一丝几乎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看着我,足足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不要乱说。”

声音很低,却比他平时下任何一道医嘱,都要重。

我怔了一下。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和我平视,“以后这种话,不许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些。

停了片刻,才低下头,把我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动作依旧温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握住我手指的那一瞬,指腹似乎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一些。

“不要瞎想。”

他轻轻道。

“好好休息,会好的。”

(二)鬼使神差

上午查房的时候,病房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

护士推着治疗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值班医生、住院医,还有他。

几个人一边翻着病历,一边低声核对今天的化验结果。

我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怎么醒透,眼皮沉得厉害,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攒半天力气。

眼镜站在床边,微微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轻:“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还……还好。”

才两个字,胸口便开始发闷,呼吸像突然跟不上了。

我只能停下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后半句话接上:“就是……没什么力气。”

眼镜没有催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耐心等着我把这一口气喘匀,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回答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就在眼镜准备继续往下问的时候,我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看见他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那张脸冷静得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我忽然又生出一点坏心思,忍不住想试探一下这个貌似永远冷静的人。

我攒足了劲,轻轻叫了一声:“眼镜医生。”

眼镜愣了一下,下意识推了推自己的镜框:“嗯?”

我弯了弯眼睛,声音却已经虚得快散掉了。

“我这样……”

停了一下,缓了一口气。

“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话音刚落。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那个人,忽然沉声打断,“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直接砸进安静的病房。

所有人都停住了——眼镜的话卡在嘴边,护士长手里的护理记录停在半空,连正在调整输液泵的护士,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整个病房的人,都齐刷刷看向了他。

我也愣住了。

他从来不会在同事面前说这样的话,更不会用这种语气。此刻,他站在那里,脸色沉得厉害,眉间那道平日里就存在的浅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压得很深。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惯有的冷静从容,只有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

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明显比刚才重了几分。

“以后这种话,不准再说。”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我眨了眨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我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按照他以往的风格,应该会冷静地分析病情,再顺便教育我几句。

谁知道……

病房里的空气还僵着。

他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站在床边。

护士长低头整理护理记录,眼镜重新翻开病历,其他医生也默契地没有接话,整个病房都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我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个场面圆回来,胃里却忽然狠狠地翻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泛上来的恶心,而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喉咙深处先是一阵发甜,紧接着,一股铁锈的味道猛地冲了上来。

我心里居然一松,终于来了!

这一刻,我甚至有一点庆幸,总算有一件事可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刚才那句话上移开。

下一秒,我偏过头,一口鲜血落进弯盘,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病房里刚才凝固住的空气,瞬间被打碎。

眼镜冲到床边,护士迅速换上新的弯盘,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调整输液速度,查看监护数据。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全部重新回到了病情本身。

他离我最近。

几乎是在看见血的一瞬间,就已经跨到了床边,一只手扶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肩膀。

我本来就虚得厉害,刚才又勉强撑着回答了半天的问题,此刻眼前瞬间发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就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明显一僵,但随即立刻抬起手臂,从我肩后绕了过去,稳稳地托住我,把我整个人护住,动作快得没有任何停顿。

旁边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一口接一口涌出来的鲜血上。

我半靠在他身前,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胸口,呼吸乱得不像样,嘴角还不断有血往下淌。

他一只手稳稳扶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同时快速对护士下达医嘱:

“止血药加量。”

“冷沉淀准备。”

“交叉配血重新送。”

声音还是一贯的冷静,可揽着我的那只手,却收得越来越紧。

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碌,我侧过脸,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能听见,“我是不是……说对了?”

他的动作猛地停了一瞬,下一秒,他低头狠狠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又气又怕,像是恨不得把我的嘴堵上。

“闭嘴!”

这两个字,说得又低又重。

护士已经把药准备好,推着治疗车快步走过来,“主任,止血药。”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准备接我的输液通路。就在针筒快要对上的时候,我却忽然把手抽了回来,指尖在半空中摸索了一阵,最后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

“放手。”

我摇头。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再次涌出,胸口震得发疼。

我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

“你……必须……”

“咳咳……”

又是一口血。

他的眉头瞬间皱紧,“别说话。”

可我还是固执地抓着他的袖口。闭着眼缓了好几秒,才重新把后半句话一点一点挤出来,“说……你不生气了……”

“咳咳……”

“你说了……我才治。”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护士举着针筒,动作停在半空。旁边几个参与会诊的医生,也都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

空气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所有人都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

他低头看着我,那一瞬间,眼底的怒意几乎快要压不住了。

“胡闹!”

可我抓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

我闭着眼,又咳了一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先说……”

“你不生气……”

“主任。”护士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止血药不能再等了。”

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硬生生地把什么情绪压回去。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微微泛红,却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得近乎严厉的主任。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俯身把我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牢牢握住,没有松开。

然后,转头对护士说:“推药。”

护士终于把针筒接上,透明的药液一点一点进入静脉。而我却还在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他低头看了我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没生你的气。”

他顿了一下,“现在,乖乖打针。”

我这才慢慢松开一直抓着他的手。

止血药一点一点推完,病房里的空气,也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护士继续处理托盘里的血迹,眼镜重新低下头翻看病历,其他医生也恢复了各自的工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提起刚才那一幕,也没有人多问一句,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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