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满细碎金红枫叶的枫树林踏归途返回后,身形挺拔的荣昉翊带着身侧的温晞桐,缓步穿过荣家大宅主院那条铺着平整旧地毯、连脚步声都被悄然吸纳的安静走廊,一步步沿着铺着复古水磨石的台阶登上三楼,最终稳稳停在走廊最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门前,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
大宅里其他所有房间的门,全都是用料厚重的红木打造,门板刻着精致繁复的传统雕花,门把手包着温润亮泽的黄铜。唯独这扇门,通体是干净的哑光白色,没有多余装饰,门上装着一把颇具现代感的电子密码锁。
门向内推开后,荣昉翊走到门口右侧的控制面板,按下了窗帘开关。午后澄澈明亮的阳光顺着整面落地窗瞬间倾泻进来,带着暖意的日光慢慢和房间里残留的冷白射灯余韵交织在一起,在浮着微尘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暖金色光柱;无数细小灰尘颗粒在光柱里慢悠悠起伏浮动,远看就像一把揉碎了撒在空中的金色粉末。
等窗帘完全拉开,荣昉翊才按下灯光总开关。随着开关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沿墙展示柜预留的射灯逐一亮起,一束束冷白色的精准光束,稳稳打在展示柜的每一层隔层上。
温晞桐安安静静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惊讶得微微张开嘴唇,眼睛猛地睁大,脚下的步子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整个人愣在原地迈不动步子。
整个房间的四面墙壁,全都定制了通顶的亚克力展示柜,从平整的地板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天花板,每一个隔层的高度都经过精确计算,刚好能放下对应的人仔套装,预先安装好的灯光也恰到好处地把光亮打在每一个人仔身上,将细节清清楚楚衬了出来。展示柜外层的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洁透亮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玻璃的存在,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落在里面的藏品上。
为了保护藏品,荣昉翊没有让窗外的自然光直接晒到展示柜。他显然早就考虑到紫外线会加速塑料老化的问题,特意在落地窗和沿墙展示柜之间拉了一层薄薄的防紫外线纱帘,把会损伤藏品的紫外线阻隔在外。
房间角落稳稳放着一把经典款躺椅,旁边搭配一张小巧的圆角边几,边几上搁着一盏带支架的放大镜灯,还有一个拆了一半封口的乐高包装盒。整间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就连地面铺的地毯上,每一根绒毛都顺顺地保持着同一个方向,整齐得让人惊讶。
星战系列人仔套装占据整面南墙,按发售时间线排列,每个角色的光剑颜色都和电影设定精准对应。漫威系列人仔摆满西墙,按研发时间轴排列,旁边放着复仇者联盟限定珍藏套装,黑寡妇人仔的发色完美还原了从亮红到银白的渐变。哈利波特系列占据北墙,霍格沃茨特快列车机车头摆在最上层,下面按学年顺序排列着主角和学院教授人仔,邓布利多的长胡子用透明件制作,在射灯下泛着银光。东墙留给了城市系列和限定版套装,迷你消防局、警察局、医院、街角咖啡店依次排开,每个场景都配有对应的职业人仔,路灯和交通灯都按真实比例缩微制作。
“呢个系……”
温晞桐慢慢走到南墙最左侧的独立展示柜前,轻轻弯下腰,脸几乎快要贴到冰凉的玻璃面上。她的手指轻轻悬停在玻璃前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不敢真的碰到干净的玻璃,只是隔着空气指着玻璃柜里那个举着蓝色光剑的小人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三十周年限定?”
“嗯,2007年嘅。”
荣昉翊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带着一丝微妙的局促。
“你点买到???”
“网上竞价,同人哋抢咗两个钟。”
荣昉翊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似平日冷感的柔软回忆:“当日系凌晨三点,我喺书房开会开到十二点,冲完凉出嚟见到拍卖仲有十五分钟就结束。对方系个德国嘅收藏家,每次都只加最低额度嚟拖时间。最后三十秒我直接加价四成,佢就冇再跟价。程叔话我系冤大头……但我唔系咁觉得。”
“随便睇啦。”
荣昉翊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躺椅旁坐下,拿起边几上那个拆了一半的乐高包装盒,低头翻看着配套的拼装说明书。他的视线看似落在手里的说明书上,余光却一直悄悄追着温晞桐的身影。
温晞桐走回星战藏品区,他翻一页说明书;转到漫威藏品区,他再翻一页;等她走到城市限定区发出一声惊叹,他手里的说明书就停在了同一页,整整两分钟都没翻动。他拇指沿着包装袋封口来回摩挲,始终没拆开包装——他所有的注意力,其实都放在她端详自己收藏的模样上。
温晞桐顺着展示柜一个个慢慢看过去,眼睛亮得像终于得偿所愿的小女孩。她鼻尖几乎贴在玻璃柜面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留下一片模糊雾气,赶紧用手背擦掉,又凑上去继续看。她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着,把每个展示柜里藏品标注的名称、系列和发行年份都念了出来,一边慢慢走一边仔细看,走累了就偶尔回过头,向荣昉翊问一个和藏品保养有关的问题:“呢个绝版贴纸你系点保存???我嗰啲旧贴纸摆唔到几年就全部黄晒,成块都变晒色。”
荣昉翊听到问题,头也没抬就答道:“用防紫外线玻璃展示柜,仲要维持恒温恒湿嘅环境。贴纸其实最怕系湿度唔稳定,同温度高低冇乜关系。”
温晞桐听完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逛展柜,沿着墙慢慢走,在城市系列限定版消防局套装前停住了脚步。她弯腰凑到玻璃柜跟前,仔细看着最底层放着的那只消防犬:这是一只斑点狗造型的人仔,规规矩矩坐着,脖子上挂着一枚鲜红色的消防徽章。
温晞桐盯着玻璃柜里那只小小的斑点狗仔仔细细瞧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对身边的荣昉翊说:“呢只消防狗仔,同阿福细个嗰阵系唔系好似?”
荣昉翊闻言放下说明书,走到她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柜里的斑点狗,又转头看向脚边的金毛阿福。阿福听到有人喊自己,立刻直起身子坐好,歪着脑袋看看玻璃柜里的斑点狗,又抬眼看向荣昉翊,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唧。
“阿福细个嘅毛系金色嘅,唔带黑色斑点??。”荣昉翊认认真真纠正她。
“我话神态咋嘛。你睇而家呢个坐姿,同阿福每次等我哋喂佢食嘢嘅时候一模一模样??。”温晞桐笑着解释。
荣昉翊低头看向脚边的阿福:金毛正端端正正坐在地板上,前爪并拢,耳朵微微向后压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尾巴慢悠悠扫过地板,活脱脱就是一副等着投喂的样子。他再转头比对玻璃柜里的斑点狗,不管是坐姿的倾斜角度、耳朵摆放的位置,就连看向外边的眼神方向,都几乎和眼前的阿福一模一样。荣昉翊收藏这只消防犬五年了,却从来没发现过这个有意思的小细节。
“你系第一个讲呢件事嘅人。”荣昉翊开口,声音比平时放轻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温晞桐继续沿着墙慢慢逛,在整面东墙人仔墙的最高处,发现了一个被透明玻璃罩单独保护起来的人仔: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医生袍的小人,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十字,手里还握着一个迷你听诊器。
“呢个系……”
温晞桐伸出手指指着玻璃罩里的人仔,回过头看向身边的荣昉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荣昉翊站直身子走到她身边,跟着抬起头,看向高高挂在墙上玻璃罩里的医生人仔。
“城市系列医院套装,我喺二手市场收返嚟??。”
温晞桐的目光在那个人仔的低马尾和白色医生袍上来回扫了几遍,才抬起头看向身侧的荣昉翊。他就站在她身边,双手静静插在裤子口袋里,下颌微微收紧,目光直直望着前方的玻璃罩。一直趴在他脚边休息的阿福,尾巴也轻轻扫了两下光洁的地板,像是察觉到了主人情绪不对。
“跟医院入面嘅医生形象真系好似哦。”温晞桐笑着说。
“嗯,上次喺牙科诊室睇到你穿医生袍,特别好看。”荣昉昉翊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下口袋,语气比平时放软了几分。
温晞桐闻言愣了两秒,随即脸颊慢慢浮起一层浅粉,她低头蹭了蹭鼻尖,掩去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的弧度,声音轻轻飘过来:“原来你仲记得呢件事呀?”
荣昉翊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淡红。阿福似乎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轻轻漾开的暖意,蹭了蹭荣昉翊的裤腿,又慢悠悠挪到温晞桐脚边趴下,把大脑袋搁在她的鞋面上。
温晞桐低头轻轻挠了挠阿福的耳朵,再抬头看向那只被单独保护起来的医生人仔,轻声说:“呢只人仔应该好难搵嘅吧?绝版咗好多年啦。”
“系呀,搵咗足足一年先遇到有人出让。”荣昉翊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就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栀子花香,连声音都比平时柔了好多,“当初拍低嘅时候,都系同人哋争咗好几轮先拿到手。”
温晞桐转头看向他,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原来你对乐高嘅收藏咁有执念??,每只绝版都要搵返晒。”
“唔系对乐高有执念。”荣昉翊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动了动。
是对你有执念。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轻轻拨开落在温晞桐肩前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膀,感觉到怀中人儿轻轻颤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了手,假装只是整理袖口。阳光透过防紫外线纱帘洒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把他耳尖那点没藏住的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呢只医生人仔,”温晞桐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抬着下巴指着玻璃罩里的小人仔轻轻笑,“你睇佢呢个低马尾,同我平日上班扎嘅头型几乎一模一样呀。”
荣昉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喉结又滚了一圈,才低声开口:“系啊,第一眼见到就觉得似你,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
阿福趴在温晞桐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轻轻晃了晃,把落在地毯上的一小点阳光扫得歪歪扭扭。温晞桐握着阿福耳朵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撞进荣昉翊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清清楚楚盛着她的影子,连眼尾都带着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温晞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咬了咬下唇,试着压下快跳到喉咙口的心跳,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连眼尾都浸着细碎的笑意:“原来你早就偷偷……”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是低头盯着阿福毛茸茸的脑袋,指尖轻轻顺着阿福的背毛来回摩挲。荣昉翊看着她泛红的后颈,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温温软软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被他握住之后,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荣昉翊握着她的手,掌心慢慢漫开热意,连声音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等咗好耐,想带你嚟呢度睇我嘅收藏,今日终于有机会啦。”
温晞桐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直白又认真的心意,轻轻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往他掌心又放了放,小声说:“我今日睇得好开心,多谢你带我嚟呢度。”
阿福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一样的气氛,摇着尾巴站起身,蹭了蹭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哼唧着跑到房间门口趴下,把空间留给了两个牵着站着的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两人身上,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叠在干净的地毯上,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带着甜滋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