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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方黎的好奇

IS公司技术研发部经理方黎,是荣翀进了IS之后为数不多能真正聊到一块儿去的人。方黎哪怕在狭小逼仄的茶水间,碰到三教九流不同部门的人,他都能顺顺当当搭上话,轻轻松松聊满整整半小时都不会冷场。聊的内容也五花八门,从最近热门球赛的最新比分,聊到市区巷子里哪家老茶餐厅的干炒牛河镬气最足口感最正宗,从每个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KPI考核压力,聊到在办公室用什么姿势偷懒摸鱼,才最不容易被巡逻的主管抓包。

方黎是荣翀入职IS第一天就认识的人。那天刚办完入职手续,行政部的凯茵带着荣翀一层楼一层楼熟悉公司的办公环境,走到技术研发部的门口时,凯茵随口介绍:“呢间系技术部,你平时唔会经常同佢哋打交道”,说完就转身领着他往下一个部门走去了,并没有多做停留。

到了午饭时间,荣翀作为刚入职还没交到朋友的新人,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茶餐厅最偏僻的角落,安静地吃着刚出炉的菠萝包。这时候方黎端着自己装满食物的餐盘,径直朝着他这个空位置走了过来,停下来笑着问了一句:“呢个位有人吗?”

荣翀抬眼看着他,习惯性地带上了几分调笑,开口回答:“有,就系你。”

方黎一下子就被逗笑了,大大方方放下餐盘坐了下来。两个人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从眼前菠萝包的酥皮应该做到什么厚度才够香够酥,聊到前端开发里不同技术框架该怎么选型,从桌上这杯丝袜奶茶茶味够不够浓涩度合不合适,聊到几十年前硅谷那些大佬在车库里创业的传奇文化,越聊越投机,完全看不出是第一天认识的陌生人。

从那之后,两个人就时不时约着一起下楼去茶餐厅饮茶,通常都是方黎先给荣翀发消息敲定时间。消息内容永远简单利落:“三点,楼下,唔好带杯,今日有新茶底”;荣翀看到就回一个竖拇指的表情,到点就准时赴约。两个人就靠在茶餐厅后门的消防通道墙边,一个人手里端着加冰的冻柠茶,一个人嘴角叼着点燃的烟,就对着后巷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还有旁边晃悠的几只野猫,安安逸逸就能聊上二十分钟。

他们聊的内容依旧天南海北没有定数,可能是哪个楼层的茶水间囤的零食最好吃,也可能是哪家便利店的盒饭性价比最高味道最好。

还是老地方,楼下茶餐厅后门的消防通道。方黎后背靠着墙,手里夹着燃了一半的烟,淡白色的烟雾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缓缓往上升,刚飘了没多远就被空调外机吹出来的热风搅得散得一干二净。通道尽头放着一个旧纸箱,几只野猫懒洋洋趴在纸箱边晒太阳,暖光把它们的毛晒得蓬松柔软,尾巴只是偶尔抬起来懒洋洋扫一下沾了灰的地面。荣翀端着他常点的冻柠茶,靠在对面的墙上,杯子里的吸管早就被他无意识咬得变了形。

“荣翀,”

方黎慢慢吐出一口烟,目光顺着烟雾散开的方向望过去。

“你老实讲,你点解会嚟IS做助理?我睇过你做嘅方案,就系你近排做嗰份内部流程优化建议。你写咗二十页,每一页都有实打实嘅数据支撑同严密嘅逻辑推导。我喺IT行业做咗十几年,见过好多有脑嘅聪明人。你绝对唔系一个净系做杂事嘅普通助理。”

荣翀依旧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盛着冻柠茶的塑料杯子被他夹在臂弯和身体中间。他没看方黎,只是望着对面墙上不知道被谁画的涂鸦,那是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的“OT无间地狱”,旁边还画了一只线条歪歪扭扭、丑得离谱的猫。暖金色的阳光从消防通道上方狭窄的缝隙里斜斜漏下来,在他半张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他把咬了很久的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插进杯子里慢悠悠搅了两圈,冰块撞着杯壁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因为我穷。”

“讲大话啊你。”

方黎把手里的烟灰弹进墙角放着的空易拉罐里。

荣翀抬眼望向消防通道上方的天空,那片天被两侧高耸的写字楼硬生生切割成一条狭窄的蓝灰色长条。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的声响在封闭的通道里轻轻回荡了两秒才慢慢消散。他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像在讲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闲事,眼神也飘得很远,不知道落去了什么地方。

“我需要一笔钱。”

荣翀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那种挂在他脸上快大半年的惯常嬉皮笑脸,一点点从他的语调里褪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茶叶在滚沸的热水里泡了太久,最后慢慢悠悠沉到了杯底,终于露出了杯子底下清亮干净的茶水底色。

“我大佬话,只要我喺IS做够一定时间就畀我,条件系唔准靠关系,要从基层做起。所以而家……我系IS公司市场部策略组嘅普通员工荣翀,之前做过前部门助理,而家职级定喺P3,每个月人工啱啱够食饭交租,冇几多富余,但又唔至于过得好窘迫。所有嘢都系靠自己双手搏翻嚟,半分都冇靠其他关系。”

方黎嘴角叼着烟,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一截长长的烟灰掉下来,落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上,他却浑然不觉,完全忘了抬手把烟灰拍掉。他顺着荣翀刚才说的内容一点点梳理,慢慢提取出几个清晰的关键词:大佬、一笔钱、从基层做起、不准靠关系。这些零散的关键词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慢慢拼出了一个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的模糊轮廓。他带着探究的心思,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人。

“你大佬系……”

方黎话刚出口,话音未落就猛地顿住,后半截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动声色地把到了嘴边的疑问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唔讲呢啲。”

荣翀轻轻收回飘远的目光,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冻柠茶,塑料吸管被他咬在嘴里,走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细碎的塑料摩擦声。

“总之而家我喺IS做嘢,你当我系同事就得啦。”

方黎慢慢把嘴里的烟掐灭,将烟头在空易拉罐边缘来回碾了两圈,最后一缕淡青色的烟从他指缝间慢慢飘起,刚飘出一小截,就被门口空调外机吹进来的风打散了。他抬步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荣翀的肩膀。

荣翀的目光慢慢抬起来,越过眼前消防通道刷着白漆的墙壁,越过对面大楼反光的玻璃幕墙,越过雾港城市天际线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高楼,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远处雾港的集装箱码头,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片刺目的白光,岸边上的龙门吊正顺着轨道缓缓移动,巨大的吊臂把一个又一个彩色的集装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等候的货轮甲板上。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精准到位,一切都像被提前精准编程过的自动化流水线,分毫不差。

荣翀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你呢件Polo衫嘅衣领翻反咗。”。”他开口说道。

方黎闻言低头一看,果然Polo衫一侧领子翻错了边,翘起来贴在脖子上。他一边抬手把领子翻平整,一边笑着骂道:“你次次都咁,讲正经嘢讲到一半就转移话题。”

“边有正经嘢?我净系话你件衫领反咗。”

荣翀把喝空的冻柠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双手重新插回裤兜,转身往消防通道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逆光站在通道口,整张脸都被身后的光线衬得遮在阴影里,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

“方黎。”

“咩?”

“你系我喺IS为数唔多嘅朋友。”

方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荣翀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消防通道出口那片亮得晃眼的光里。通道墙角纸箱旁边卧着的几只野猫,听见动静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晃着尾巴跟在荣翀后面走了出去,看样子它们大概是早就认得这个常来这里的人了。

方黎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对着空荡荡没了人的消防通道自言自语:“荣……翀……荣,黐线,早该谂到??。”

方黎把烟掐灭在垃圾桶的灭烟处,转身回了技术部。路过市场部的开放办公区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荣翀工位的方向扫了一眼。荣翀已经安安稳稳坐回了自己工位,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正在修改调整的预算表。他的坐姿还是那副标志性的“半躺式”,脚随意翘在工位挡板下面的横杆上,右手握着鼠标滑来滑去,左手捏着一杯红茶举在嘴边。看起来还是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废柴模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方黎回到自己工位坐下,点开浏览器,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盯着搜索框想了想,又抬手删掉。犹豫了几秒再敲下几个字,盯着那串字看了半天,又一次删掉了。最后他索性直接关掉浏览器,打开手边的代码编辑器,开始修改今天要提交上线的新功能模块。

有些事本来就不需要特意搜索,有些答案也不必特意找出来验证。风从敞开的百叶窗钻进来,吹得桌上摊开的代码文档轻轻晃动,页脚卷起一个小小的角,又慢慢落了回去。

快到下班点时,技术部的群里弹出一条通知:明天部门组织去郊外农庄团建,自愿报名。方黎盯着消息看了几秒,随手选了参加,关掉对话框后重新拿起水杯。他想起方才荣翀说的那句“你系我喺IS为数不多嘅朋友”,指尖捏着玻璃杯壁转了转,忽然笑出了声。

方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关灯锁门走出办公区。电梯降到一楼大厅,风从旋转门吹进来,带着傍晚江边的潮气。他往外走,刚出大门就看见那个靠在公交站牌抽烟的熟悉身影。

荣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认出是方黎,晃了晃手里的烟盒,递过来一根:“行啊,去巷口吃碗鱼蛋粉再翻屋企?我请。”

方黎接过烟叼在嘴里,就着荣翀举过来的火苗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圈混在傍晚的风里很快散了。他点点头,跟着荣翀往巷口的方向走,两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慢慢往前挪。

“其实我一开始真系以为,你就系屋企冇钱出嚟混日子嘅后生仔。方黎开口,声音慢悠悠地散进了风里。

荣翀笑了一声,脚步没有停下:“而家唔都系?人工就咁多,日日返工,同大家冇分别。”

“冇分别就唔会坐喺呢度同我讲呢啲说话了。方黎说着,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啦,唔讲咁多,今日你请,我要加多份鱼皮。”

“加就加,又唔使我畀好多钱。”

荣翀笑着出声,两人的笑声顺着晚风飘得老远,融进雾港傍晚巷子里满街的烟火气里。

巷口卖鱼蛋粉的茶餐厅老板从厨房宽大的橱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声:“两位先坐低,即刻整。”

巷口飘出滚沸鱼蛋粉的骨汤香气,混着路边炒栗子的甜香,一下子全涌进了两人鼻腔。

荣翀选了靠空调的卡座坐下,把烟盒往桌上一扔,接过老板递来的两杯冰汽水,开瓶时气泡滋滋往上冒,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了方黎面前。

老板手脚麻利,没等两个人聊上两句,两大碗鱼蛋粉就端了上来,瓷碗沿还沾着滚热的水汽,金黄的鱼蛋浮在奶白色的骨汤上,顶上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盖过了周围其他味道。荣翀额外加的鱼皮装在小碟里,看起来十分诱人。

两个人都没再提公司和IS里那些七七八八的事,只低着头大口扒粉,吃一口弹牙的鱼蛋,嗦一口浸满骨汤的细粉,再夹一块脆爽的鱼皮就着冰汽水咽下去,热乎的食物落进肚子,连整个人都跟着松快了下来。

吃完擦嘴结账,荣翀抢着扫码付了钱,两个人慢悠悠沿着巷子往地铁站走,路边摆摊卖花的阿婆正收拾摊子,剩下最后一小束洋甘菊五块钱便宜卖,方黎掏了零钱买下来,随手递给了旁边路过、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小女孩攥着花,脆生生说了句“谢谢叔叔”,蹦跳着跑远了。

走到分岔路口,两个人要往不同的方向搭地铁,荣翀抬手挥了挥,转身就要走,方黎忽然在背后喊了他一句:“喂,荣翀。”

荣翀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笑模样。

“团建改下礼拜去郊外,我报咗名,一起去?”

方黎靠在路灯杆上,指尖夹着没燃完的烟,笑着冲他抬了抬下巴。

荣翀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比了个“OK”的手势:“好啊,去就去,我要食农庄嘅烧排骨。”

荣翀说完转身摆摆手,沿着人行道一步步走远了,方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才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自己要去的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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