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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冰袋与关心

荣昉翊坐在书房的座椅上,静静批阅着堆在案头的一叠文件。拔完牙后他丝毫没有停下工作休息的打算,从SQ医院出来后就直接赶回了赉和集团,紧接着就连开了两个正式会议。

第一个会是投资部牵头的新项目评审会,他咬着止血棉球就进了会议室,安安静静听完了整整四十分钟的汇报;轮到最终拍板时,他没多说什么,只拿起笔在项目方案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下了两个字:“暂缓”。

第二个会是和海外分公司对接的视频会议,这时嘴里的止血棉球已经取掉了,可一开口说话,拔牙的创口仍在慢慢渗血,他的声音也比平时压低了一个调,每说一句话都要稍稍停顿。负责海外业务的负责人没察觉到他刚拔完牙,只当他是对本次汇报内容不满意,正压着脾气,整个汇报过程都做得格外小心谨慎,连语速都比平常慢了不少。

直到晚上九点整,他才回到平鼎山的荣家大宅。刚踏进书房,荣昉翊就往宽大的实木扶手椅里一倒,闭着眼轻轻揉起发胀的太阳穴。拔牙时用的麻药其实早在下午六点就彻底退了,创口开始泛起一阵接一阵的钝痛,痛感顺着下颌线慢慢蔓延开来,连带着半边太阳穴都跟着发闷发胀。他已经提前吃过了止痛药,可药物起效还需要半小时,这段难熬的间隙只能硬生生忍着。

书房里的主灯调得很暗,整个房间只有书桌上方那盏固定阅读灯亮着。柔和的光线被墨绿色布艺灯罩拢成一块温润的锥形光区,刚刚好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一叠文件,还有放在书桌角落那盆拼好的乐高兰花。这是他上个月买回来的积木套装,拼起来不算复杂,积木数量不多,拼好后每一片叶片的弧度都打磨得精准到位,每一个小零件都严格按照说明书的步骤严丝合缝组装完成,和旁边花架上那盆开得正好的真蝴蝶兰摆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又和谐的对照。

阿福安安静静趴在荣昉翊的脚边,时不时抬起大脑袋,用湿漉漉的黑眼睛,带着担忧的神色望着自己的主人。这只金毛的大脑袋乖乖搁在交叠的前爪上,耳朵一直竖着没放下来;每当荣昉翊忍不住皱眉揉按太阳穴,阿福的大尾巴就会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轻轻扫一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入嚟。”

荣昉翊开口,声音还带着痛感催生的低哑。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温晞桐。她穿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料子是透气的棉麻质地,宽松袖口随意卷到手腕以上,露出纤细干净的腕骨。乌黑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背上,发尾还带着微微的湿润,看样子应该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完全吹干。她手里端着一个裹好的医用冰袋,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冰西瓜。

冰袋外面裹了一层柔软的细棉布,看得出来是提前精心准备好的,避免冰面直接贴在皮肤上太过刺激;西瓜切得方方正正,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几乎一模一样,整整齐齐码在干净的白瓷盘里,瓜皮去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残留的黑色瓜籽都找不到。

“荣生,冰敷。”

温晞桐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荣昉翊抬眼先看了看她,随即目光落在她手中端着的冰袋上。他的手指仍轻轻按在太阳穴上。从他坐着的角度望去,温晞桐恰好站在书房门口的逆光里,浅灰色的家居服被走廊透过来的暖灯光勾出一圈柔和的浅银色边,整个人透着松弛温柔的气息。

“我冇咁娇气。”

荣昉翊淡淡开口,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顺势将面前摊开的文件翻了一页,做出一副还要继续批阅、并不想被打扰的姿态。

“术后二十四小时内冰敷是标准流程,唔系娇唔娇气嘅问题。”

温晞桐并没有因为荣昉翊这带着疏离感的拒绝就转身退出去,反而踩着轻轻的步子,从书房门口一步步迈步走到了宽大的书桌边,才将一直稳妥端在手里、裹着干净棉布的冰袋,轻轻放在了他书桌角落那片空着的地方,动作放得又轻又慢,生怕惊扰了他案头铺开的工作。

“四十分钟敷一次,每次十五分钟。唔敷嘅话脸会肿成猪头。”

“我已经敷过咗。”

荣昉翊的目光依旧牢牢停在摊开文件的细密字里行间,指尖还停在方才读到的那行字边没有挪动,呼吸都放得轻缓平稳,完全没有要抬头的意思,周身都透着几分伏案工作的沉静气场。

“下昼敷过唔算。”

温晞桐垂着纤细的手,稳稳扶着裹好棉布的冰袋,顺着光滑厚重的红木桌面,将冰袋轻轻往前推了推。冰袋裹着柔软吸凉的棉布,边缘顺着桌面微微起伏,贴着打磨得油亮细腻的红木木纹滑出轻微的摩擦声。

“依家该敷第二轮了。”

荣昉翊坐着没动,既没有接冰袋也没有赶人,温晞桐也就安安静静站在桌子对面没走,两人隔着宽大书桌相持了片刻,整个书房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微嗡嗡声。

阅读灯暖黄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晕出一道清晰又温暖的边界,荣昉翊半张脸落在明亮的光里,颧骨与下颌锋利的棱角被光影切割得更加分明,反倒给本就冷峻的侧脸添了几分柔和;温晞桐整张脸都浸在暖光里,素净未施粉黛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上好瓷器般细腻温润的光泽。

趴在书房地板上的阿福这时慢慢抬起头,先望了望温晞桐,又转过头看向荣昉翊,慢悠悠站起身围着两人的腿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晃着,柔软的绒毛扫过温晞桐纤细的脚踝,也扫过荣昉翊垂在桌边的西裤裤腿。金毛慢悠悠转完这一圈,干脆直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重新趴好,又把厚实的下巴搁回了两只前爪上。

“你唔使特登过嚟。”

原本凝滞着的沉默又漫延了片刻,趴在两人中间的阿福也耷下眼皮,安静地蜷成一团,直到好一会儿之后,荣昉翊才终于缓缓开口,原本紧绷着的声线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松缓,远没有刚刚那般冷硬疏离了。

“呢啲嘢其他人来做就得啦。”

“其他人唔识得点敷先最有效。”

温晞桐拿起放在桌上的冰袋,对着他比了一个冰敷的角度示范给他看。她微微弯腰,把冰袋轻轻贴在荣昉翊右侧下颌角的位置,刚好是面颊和耳根之间的软组织凹陷处,手指隔着细棉布稳稳按住,力度刚刚好。

“要敷呢度嘅位置,唔系随便贴喺面上面就得。呢个位置系面神经分支同面动静脉经过嘅区域,冰敷呢度可以最快降低组织温度,减轻术后水肿同炎症反应。贴错咗位置,敷一个钟都冇用。”

荣昉翊沉默片刻,抬起手接过温晞桐手里的冰袋。递接的间隙,他的指腹不经意碰到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最先传来的是她指尖那一点浅浅的温热,心口不由微微一松,悄悄舒出半口气。

原本因为钝痛绷着的脊背,也下意识微微放松下来。冰袋透过棉布传来的凉意顺着下颌线慢慢渗进来,正好压下那阵翻来覆去搅得人心神不宁的钝痛,连太阳穴发胀的闷感都消散了大半。他没有再开口赶人,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重新把目光落回桌面的文件上,可指腹还留着方才触碰到她指尖的那点软温,连翻页的动作都比刚才慢了几分。

温晞桐见他没有再推开,便轻轻抽回手,转身把那盘切好的冰西瓜放到大班桌另一侧的茶几上,又端来装着温水的玻璃杯,拆开她开的消炎药包装,轻轻摆在文件旁边。

做完这些,她才放轻脚步,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随手帮荣昉翊把书房半开着的窗又往拢关了关,挡住夜里吹进来的山风,就打算悄悄退出去,不打扰他继续处理工作。

她刚转身走了两步,手腕就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了。温晞桐脚步一顿,回过头的时候,撞进了荣昉翊带着几分哑意的深黑眼眸里。他手里还按着冰袋,骨节分明的手指松松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避开的温度。

“留低。”

荣昉翊开口,声音里那点因为疼痛带出的低哑还没散,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柔软的熨帖。温晞桐愣了愣,顺着他拉着的力道站定,抬眼望着他没说话。荣昉翊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尖无意识蹭过她细腻的皮肤,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没了半分之前的疏离:“西瓜切咁多,我一个人食唔晒。”

阿福听见“食”字,立刻抬起了大脑袋,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话。

温晞桐看着金毛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顺势走到茶几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用小叉子叉起一块切得规整的西瓜:“咁我陪荣生食两块。”

冰甜的瓜香漫开在安静的书房里,混着空调吹出来的淡香,连下颌传来的凉意都变得格外让人安心。荣昉翊握着冰袋,眼角的冷硬一点点化开,目光悄悄落在沙发上咬着西瓜的人身上,连案头堆着的棘手文件,都好像没那么难处理了。

温晞桐咬下一口冰甜的西瓜,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抬眼就撞见荣昉翊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便笑着把装西瓜的白瓷盘往书桌这边挪了挪:“这块切得最甜,荣生试下。”

荣昉翊伸手接过叉子,咬下一小块,冰甜的滋味刚好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味,连下颌残留的钝痛都轻了几分。阿福凑过来蹭了蹭温晞桐的小腿,温晞桐拿另一把干净叉子,戳了一小块瓜肉递到它嘴边,金毛立刻低头叼过去,安安静静趴在一旁啃得香甜。

山风隔着关了大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平鼎山夜里特有的草木清香气,混着西瓜的甜香和温晞桐发梢散出来的浅淡沐浴露香气。荣昉翊握着冰袋靠在椅背上,没有再急着看文件,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沙发上的人,房间里只有轻轻的咀嚼声和空调的轻响,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清,反倒比他一个人对着满桌文件的时候,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踏实。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温晞桐主动起身走过来,伸手接过荣昉翊手里化得微微渗出水珠的冰袋,抽了一张桌上的纸巾擦干净桌面上沾到的水珠,才轻声开口:“时间到啦,等阵四十分钟再敷下一轮。止痛药应该起效咗,荣生,痛感有冇好啲?”

荣昉翊动了动下颌,顺着她的话感受了下,原本搅得人心神不宁的钝痛已经淡得几乎感受不到,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挽起袖口露出的腕骨上,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多谢,确实好多咗。”

温晞桐点点头,拿起桌上那叠整理好的文件轻轻往旁边挪了挪,给空出来的桌面摆上玻璃杯和拆好的消炎药,看着他把药吃下去,才收拾好冰袋准备放到冰箱里重新冰上。

她刚走到书房门口,衣摆就被凑过来的阿福蹭了蹭,低头看去,金毛正仰着圆乎乎的脑袋蹭她的腿,尾巴摇得把地板扫出一阵沙沙声。温晞桐笑着弯下腰,揉了揉阿福软乎乎的耳朵,才开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荣昉翊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桌角那杯温得刚好的温水,指尖碰到杯壁还带着适宜的温度,心里那点因为疼痛攒下的烦闷,早已经散得没了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空荡荡的门口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窗外的山风又吹进来一阵,

吹动了桌上摊开的文件纸边角,也带得那盆乐高兰花的叶片轻轻晃了晃,映在墙面上的影子随着光影微微动着。他低头看着那杯温水,杯壁上还留着温晞桐方才端过来时沾下的浅淡温度,连空气里都还飘着她发梢没散尽的浅淡香气,混着西瓜剩下的甜,裹着山风的草木清香,整颗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慢喝了小半杯温水,嘴里药味散干净,只余一点淡淡的甜留在舌尖。桌角那盆乐高兰花拼得整整齐齐,每一片叶片都严丝合缝,就像他这辈子做每一件事一样,从不敢有半分差池。可今天看着这盆拼好的积木,他却忽然觉得,好像人生偶尔有点不那么规整的缝隙,也挺好的。

没过十分钟,书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温晞桐重新换了一块冻好的冰袋,外头依旧裹着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她端着冰袋站在门口,头发已经吹干了,松松挽了个低马尾落在身后,看着比刚才多了几分清爽利落:“我谂住提前换好冰袋,等阵时间到直接用就得了,省得半夜再爬起来整。”

荣昉翊看着她进门,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笑意:“多谢,有心了。”

温晞桐把冰袋放在冰箱层架里冰着,荣昉翊书房的角落特意嵌了一个小型冷藏柜,专门放他时常需要冰着的饮品,这会儿放块冰袋刚刚好。放好冰袋她转过身,看着荣昉翊桌角那盆拼好的乐高兰花,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荣生呢盆拼得好好,我之前拼过同款,拼到最后几片叶子对唔准位置,摆咗半个月都冇拼完。”

荣昉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盆乐高兰花,顿了顿开口:“如果你钟意,改日我再买一盒,我同你一齐拼。”

温晞桐闻言抬眼看他,撞进他带着笑意的深黑眼眸里,心口莫名跳了一下,连忙收回目光笑着应了声:“好啊,那我就等荣生教我。”

温晞桐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挂钟,已经快晚上十点半了,便开口说:“时间唔早了,荣生都早点休息,我就唔再打扰你了,等下敷冰袋我会准时过来拿嘅。”

荣昉翊看着她往门口走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她:“晞桐。”

温晞桐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荣生,还有事吗?”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眉眼上,软乎乎的,荣昉翊看着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缓了缓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又软了几分:“没什么,就是想同你讲,今日麻烦你了。”

温晞桐笑了,眉眼弯弯的,对着他摆了摆手:“唔使客气,快啲休息啦。”说完带上门,轻手轻脚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响,阿福重新趴回荣昉翊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荣昉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里还留着西瓜的甜,下颌也不再疼了,心里安安稳稳的,很少有的松弛。

窗外山风卷着草木香吹进来,他慢慢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不自觉牵起了一点浅淡的弧度。他想,或许往后的日子,不用再只有满桌文件和冷清清的书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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