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廷尉署的文吏又走了一趟谢府,这次没捧牒文,只带来署里一句话:会勘既开,谢珩之乃案中证人,非在押人,着于府内听传,可于府中行走,唯不得出府。看管的四人撤了两个,西跨院门上的锁,摘了。
谢严明亲自上了藏书楼,站了半日,问她炭火可够、饭食可惯,走时在楼梯口停了一停,似有话要说,终究没说。谢珩之明白他的难。堂上四证定案、满街传她名字的当口,把她锁在楼上,已经不好看;可要他此刻就把她当回谢家的女儿,他又不敢,王案还没结,西州还没动,谁知道风往哪边再刮一回。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十四日下午递到府门外的东西。
不是状纸。是保状。长干里十二门的流民、绣坊、米行、脚夫行,又聚了一回,这回不告冤,不请勘,只保一个人:谢氏珩之,本东园讲师,呈针奉证,有功于案,非逆属,亦非罪人,敢以合城二千三百余户指印为保,请复其宗籍,明其无罪。保状写在十几张粗麻布上,麻布接了又接,按满了指印,一层叠一层,赭色的印泥把布浸成了深褐色。谢府的门房不敢收,报进去,谢严明在正堂踱了一百个圈,末了咬着牙说:「抬进来。明日我亲自递进台城。」
门房后来跟老仆学说送状的光景:两千多户,没有一个进门的,就排在谢府墙外那条巷里,排到巷尾再折回来,手里捏的不是状纸,是各家的指印条子,由长干里的老抄手当场誊到粗布上,誊一个,念一个名,念完了,那人按个印,退后三步,给下一个腾地方。卖浆的老妇排在中间,不会写字,老抄手替她记了名,她按印时把指头在嘴里抿了又抿,怕印泥不匀;绣坊那个十五岁的小徒弟也来了,按完印不肯走,问老抄手:「这保状送到了,谢先生能出来给我们再讲一回书么。」老抄手说:「这状要管用,谢先生自然就出来了。」小徒弟点头,又问:「要是不管用呢。」老抄手提笔的手停了停,答:「不管用,明年中秋,咱们再按一卷。」
谢珩之没有下楼看那十几幅布。她在楼上听着门房一卷卷往里抬的脚步声,听完了,把窗合上。
八月十五,中秋。午后,她在楼里翻旧历,看管的老仆上来回话,说有个妇人,自称是她母家旧人,在角门求见,姓柳。
柳月上楼时,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鬓边别了一朵极小的白绒花,是替义庄那些人戴的孝。她没行大礼,走到案前,把怀里的包袱打开。头一件,是一件短衣,粗麻的,本色,没有染,针脚粗得能看出每一针的去处,领口、袖口、前襟,布的纹路深浅不一,一块深一块浅。
「十二门的人凑的。」柳月的声音有点哑,「没有绸缎,流民也买不起绸缎。各抽自家衣裳上一缕布线,你一缕我一缕,秦娘子坊的机子连夜织的,织出来就这么一匹。绣娘缝的领,脚夫的婆娘缝的袖,义庄挖过坑的老卒缝的前襟。两千三百户,缝了六天。他们说,建康的好官有万民伞,姑娘没有官,他们就送一件万民衣。」
谢珩之把那件粗布衣捧起来。布很粗,磨手,重甸甸的,带着浆洗过的米汤气。她看了很久,道:「我不穿。」
柳月急了:「姑娘。」
「我穿不得。」她把衣叠好,叠得极慢,「我递针,是因为针在我手里,不是为了让两千三百户替我作保。这衣裳我今日穿上身,明日就有人说,谢珩之结交细民、收揽人心。这针就白递了,这保状也白按了。替我谢谢他们,衣裳我收,当经袱盖。」
她真就取过那卷《仪礼士冠义私笺》的旧稿,把粗布衣抖开,端端正正覆在书函上。十五岁的朱墨,压在两千三百缕粗布线底下。
柳月眼睛红红的,没再劝,打开第二样:一卷拓本。墨色新,拓的是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掌印,一个挨着一个,大的小的,纹路纵横。「石头城后,新义墙。」柳月道,「会勘的文书下来,义庄那四十七座坟,朝廷许迁葬官地,落籍立主;在京流民,愿留的,编为坊户,按掌印为凭。手印按在新砌的义墙上,按一个,户部登一个,免三年的庸调。如今按了六百多个了。陈墨说,墙还有三丈空着,等着后头来的人。」
陈墨。谢珩之抬起眼。
「放出来了。」柳月知道她问什么,「昨日放的,沈将军一案牵连在押的,都放了。陈墨回归乡祠,头一件事就是抄掌印册,抄了一夜,手都肿了。炊饼老汉回坊,昨儿重开灶,头一炉三百个饼,全送了伤兵营,一个钱没收,说在狱里这些天,欠着一炉火。打渔的翁媪也回河上了,渔船重新挂了灯,昨夜秦淮河上,就数他家那盏挂得最早。」她一桩一桩数,数着数着笑了,笑里又掉泪,「秦娘子坊的人说,姑娘从前讲过,仁是把别人当人。如今满城的人,都在学这一条。」
她说起自己。出府那日,山里来了车,把她和柳妈妈送到句容的庄子上,车上有王夫人亲笔的路引,沿途关津一路放行。庄上住了七天,她听见京里的消息是从货郎嘴里,一天一个说法,直到葛青的人寻上山,说东门成了、姑娘还活着,她当夜就要走,庄头拦不住,套了辆柴车送她到城门外。「夫人还说了一句话,叫我带给姑娘。」柳月迟疑了一下,「她说,灯油添到月底,若月底京里还不消停,她连灯架也拆了。」
「秦娘子坊呢。」谢珩之问。
「重开了。」柳月道,「坊契换了新的,十二个绣娘凑的股,契上写的还是她们自己的名,这回连户曹的小吏去收税,都照着契念,不敢写别家的名字。头一批活计,是给伤兵营缝的裹伤布,第二批,是万民衣。她们说,听姑娘讲过两回《昏义》,『妇人从人者也』后头,姑娘还讲过一句,人先立住了,才谈得上从与不从。她们如今立住了半只脚,替姑娘缝件衣,心里踏实。」
谢珩之垂着眼,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沈将军呢。」
「在义庄。」柳月道,「出堂那日借马去的,就没回来。官衣没有,印也没有,一个白衣,住在义庄草棚里,自己掏钱买了木料,给四十七座坟立木主。一个坟一个坟地磕头,读名,韩照的册子上有名字的读名字,没名字的,他给编号,叫『义庄第一民』『义庄第二民』,排到一百三十二。读到三十二个童坟,伤兵营去帮忙的几十条汉子,全跪在地里哭,他没哭,读完了,磕了头,自己去挑下一担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人劝他回城里养伤,等朝命。他说,他在诏狱里许过愿,出来先还坟头的账。又说,城里太亮,他在那里头待惯了暗的,多住几日草棚不碍事。」
「还有一桩怪事。」柳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迁坟起土,韩照册上一百三十二口,起出十三口空穴。穴里没有棺,没有骨,只有一团卷烂的破席。管工的老卒认得那种席,是盐场苦役铺地的席。韩照连夜查了赈棚的销亡册,这十三个人,册上都写着『病故,埋义庄』,可死亡的日子,前后只差四天,四个人的名字,笔迹是新的。他问遍了义庄当年的埋尸人,有个老哑巴被逼急了,在泥地上画:人没死,装在盐车里,往西去了。往西,过了江,就是西州的盐场。」
谢珩之的手指停在粗布上。西州。又是西州。袁沔是西州人,赈粮折的钱进了西州商号,影字营是西州督府的兵,如今连「病故」的活人,也往西边送。账不是四证能对完的,西州是一口深井,建康城里每一桩罪,挖到底,都通着那口井。
「韩照把十三口空穴也录了册,」柳月道,「说明日要递进三法司,再附进案卷里。沈将军看了空穴,在地里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活要见人。」
谢珩之没接话。她的指腹在粗布衣的布纹上慢慢摩过,从领口摩到袖口,两千三百缕线,摩不到头。窗外,长干里方向的烟火气升起来了,今日中秋,家家户户在备团圆的饼。
第三样东西柳月没急着拿,是临别才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册极薄的名簿:「义庄迁葬,新拟的坟主名册,柳白中丞说,此册要经证人过目,签押才算数。姑娘签了,柳中丞明日好附进案卷。」谢珩之接过来,就着窗光,一页一页看,一百三十二个名字,有墨有朱,看到末页「韩明」二字,她取过谢崧留下的那方官墨,在证人的位置,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柳月走后,申时末,谢崧来了。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素色的深衣,上楼的脚步比头一回快。进门,他在案前坐下,没等她行礼,先开口:「阿爹今日,是替台城给你捎话。」他看着她,这一回,眼睛没有躲,「魏寺卿把万民保状、你的呈针状,一并进了御前。圣上在便殿看了很久,问了柳白两句话。一句:这谢珩之,是当年东园讲《礼运》的那个?一句:沈瞻在义庄住了几日了。柳白都答了。圣上没表态,只说,明日大朝,议恤。」
「议恤。」谢珩之重复了一遍。
「议沈瞻的官,议你的籍,」谢崧咽了口唾沫,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也议王家的罪。朱太常、顾侍中他们,都上了折子。珩之,风向真转了。阿爹明日上值,要在散骑省当值,我……我把当年告庙立嗣的文书也翻出来了,带着。若朝上议到复籍,阿爹头一个附议。」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提着食盒走了,食盒里今日装的是家里厨下做的月饼,还热着。
夜里谢严明也来了,没进门,站在楼下,仰头叫她:「珩之。」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带「王氏」,不带「逆属」。他在楼下站了片刻,道:「你……你的事,若真有转机,那门亲事,你自己是个什么主意。王氏那边,还没下堂帖。」谢珩之扶着窗棂,看着楼下灯笼里叔父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答道:「叔父,女儿如今连府门都出不去,谈什么亲事。等账结了,再说。」谢严明张了张嘴,最终嗯了一声,提着灯走了。
夜深了,中秋月升上来,亮得能照见台城的雉堞。谢珩之独自登上藏书楼顶的平台,建康城万户灯火,秦淮河上画舫的箫鼓隐隐传来,今年的画舫比往年少,许多船家把船泊在义庄方向的岸边,船头也点一盏灯。义庄那一片,远远望去,浮着一片低低的、不动的灯,四十七盏,一座坟一盏。
她在楼顶站到子时。台城以北是皇宫,宫灯连成一道金线;东边的乌衣巷,今年的灯火稀了大半,王氏一门的宅邸占了半条巷,朱门紧闭,门前连一盏过节的走马灯都没挂,只有角门偶尔有人影进出,进出的人都贴着墙根走。西边是石头城,再往西,城墙的阴影尽头,新义墙是看不见的,可她知道那墙上按了六百多只手掌,六百多户人今年的中秋,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坊籍。南边秦淮河上画舫的箫鼓断断续续,唱的还是旧曲,听不真词句,只有一句「千里共如何」的调子,被夜风送过来,又吹散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中秋,本生父谢岳还在,寻阳的后衙里,父亲抱她坐在葡萄架下,给她讲月里的蟾蜍,讲《祭统》里说的「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讲完了,又自己摇头笑,说这句不好,等你大了,自己去读,自己去想。她如今二十二岁了,在一座锁住的藏书楼顶,满城的灯都亮着,她忽然觉得,父亲要她自己想的那一句,今夜算是想出了一点眉目。礼若只在台城的金线里,它照不到义庄的四十七盏灯;礼若能照进每一盏坟头灯,台城那道金线,才算没有白亮。
两骑急报,一前一后进了谢府,谢严明披着衣服亲自跑上楼,把两张纸递给她,手都在抖。
头一张,廷尉署抄来的:在押前尚书令王茂弘,今夜上《自陈请勘书》,书称世受国恩,不能戢束左右,愿白绠自缚,明日大朝自请登殿,与举朝文武、三法司,当堂对质账目,「以全朝廷体士之仁,以白老臣平生之志」。
第二张,是西州方向的驿报,驿卒跑死了一匹马:影字营案发前两日,西州督府长史已称疾离任,携督府印与数箱关符文簿,夜出西门,溯江而上;沿江州郡得三法司驰驿时,人已过了寻阳。最新一报,江州来的:江州刺史桓玄,称长史系来「求医」,已闭门纳之,三法司公文,江州方面「未奉明诏,不敢擅交朝廷命官」。
谢珩之把两张纸并在一处,就着满台城的月光看完。京里的账,明日有人要自己送上门来结;江面上的风,已经起了。她抬头望月,月亮圆得没有一丝缺憾,照见台城,也照见千里外那条黑沉沉的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