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安知夏坐在温辞的屋内,一手端着竹简,她将毛笔横在鼻下,翘着嘴唇兜着,眼睛掠过竹简上一列列楚文。
她很喜欢温辞赋中那个叫云梦的地方,它与后世所说的云梦泽是不是同指一处呢?她以前在搜索资料时,曾在百科上看过关于云梦泽的介绍。
她有些好奇,那个湖泊真有那么大?
温辞下值回来,缓步走进屋内,步伐很轻。
安知夏惊奇地回头,不经意地抽下兜在鼻下的毛笔,在脸颊上留下一大块墨痕。她回过神,起身迎上温辞。
温辞掩嘴一笑,笑声很轻。
“笑什么?”安知夏噘着嘴,现代话脱口而出。
温辞调整身子,面色恢复平静,从怀中掏出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墨渍,他的动作很轻柔。
安知夏一时愣神,抬眸与温辞对视,那一瞬,她只觉得心中似是有小鹿乱撞。
她紧张地后退半步,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温辞嘴角微微勾起,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她,并提醒她脸上沾染了墨渍。
安知夏有些羞涩地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为了快速地转移注意力,她赶忙将竹简递给温辞,上面早就写好了她要问他的问题。
温辞接过竹简,缓步走到书案边坐下,又轻缓地将竹简摊开,动作只能用一个字形容——雅!
一开始安知夏还是不习惯的。
在城市里快节奏的生活方式的规训下,她内心还是有一丝的急躁。
她喜欢忙碌一点,每天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她就会埋头苦耕竹简里的楚文。她还给自己制定了学习计划,每天都需要完成一篇辞赋的阅读理解,并且熟读一到五个楚文的发音。
虽然她没法去和温辞言语交流,但是文字交流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
“敢问云梦泽所在?彼方之人言,梦甚姱,子能导我以往乎?”
温辞看着她的问题,在竹简后面写道:“泽?彼曰云梦,危些!毋往。”
安知夏看到后,撇了撇嘴,有些失落。
温辞见她失落,又写道:“如有时兮,必与汝媱于云梦。”
这句话,让安知夏来了兴致,伸出小拇指,又拉起了温辞的小拇指,两指相勾。
她嘴里喃喃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骗人就是狗!”
拉完勾,她才满意地笑了。
她的笑容在温辞看来是张狂的,奔放的,带着别样的明媚。
她在竹简上写道:“此吾乡,以作诺符!”
温辞微微点头。
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又写道:“子年几何?胡至今未婚?”她将竹简推到温辞手边。
温辞看着竹简,眼光微动,松弛的手指向手心微微扣动几下,动作极轻。
他捻了捻毛笔,缓缓写道:“今岁廿有五兮,咎吾生之姣好,众女莫吾及也。”
安知夏看完,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她有些不确信地望着温辞,只见他眉眼含笑,似是带着一丝玩味。
她不禁轻叹口气。
她承认温辞的优秀与美貌,但看到他自恋的话语,就觉得与他温润的气质不符。
不过转念一想,这放在古时候,就是自信吧……
安知夏又写道:“子有閒兮,教吾雅言,可乎?”
温辞见言,点点头。
屋外传来一女子的呼唤声,安知夏赶忙起身出门。看到东邻正趴在墙头朝着她招手。
东邻见安知夏过来,将手中的竹简递过去。
她摊开竹简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近期这里会有一场秋祭。
届时,家家户户都会拿出食物、酒水来参加这个活动,不得推辞。到时候也会有女巫请神除祟。
安知夏看完眼睛一亮,赶忙点头答应了东邻的邀请。
她觉得,这是撮合东邻与温辞最佳时机。
只是一想到他们可以长长久久,安知夏心里就有股说不清楚的酸涩感。
虽然她没有谈过恋爱,但也是看过闺蜜谈的,当个恋爱军师,多半是没有问题的!
就在等待秋祭的这几天里,安知夏时不时会找寻一些由头,将话题牵引到东邻身上。
然后在温辞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去夸赞东邻。
温辞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学会的第一句雅言就是夸赞东邻的好。
温辞一手轻轻附在她的头顶,轻抚了两下,道:“汝亦贤,甚善也。”
安知夏一愣,呆呆得抬眸看向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她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刚刚组织好的话全被堵在了嘴里。
什么情况?
她在心里发出疑问来。
刚刚她是在说东邻啊?怎么就扯到了她头上?还突然来句夸赞?
安知夏被这一下弄得有些不太会了。
她接下来该怎么接?她轻叹口气。
温辞一改往日的温和,言语中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道:“我知汝忧,然吾婚事毋劳汝心也,自今以往,毋复道前言。”
安知夏也知自己管得有些越界了,怯懦懦地点点头,“我之过,言失。”
温辞再次轻抚两下她的头,没有责备。
她也只是希望他可以有一个好的归宿。只是她忘了去询问他本人的意见,就自作主张了。
这让她想起曾经被妈妈催婚,她也是百般不愿。
这下好了,她倒是成了那个她讨厌过的样子。
她思绪凌乱的想着,一会儿觉得挺亏欠温辞,一会儿又很想回家。一时间,心情似是跌进了冰湖里。
温辞察觉到她的情绪异常,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走到古琴边,轻缓地弹奏起来。
这曲子很柔,像是有一股暖流缓缓流入心房,将心中的凉意带走。
安知夏回头看着温辞抚琴的模样,扬了扬嘴角。
这世间,究竟是怎么才能生出这般温柔的人?
他好像总是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所有的心事。
安知夏起身走到温辞身边坐下,认真地听着他抚琴。
良久,一曲终了。
她渐渐平复了心情,伸了一个懒腰。见天色不早了,拜别温辞后,便回到西屋休息。
秋祭,如期而至。
阳午早早地就准备了猪肉。
在这里,猪肉还不能叫猪肉,得叫“豚”。
安知夏的雅言也学得有模有样,偶尔有发音不准确的,阳午也会去替她矫正。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教她,也都在帮助她。
她忽然觉得,慢节奏的生活,也不是不可以的。
东邻拎着篮子来找安知夏,看到温辞时,她脸颊绯红,低着头不敢抬眼瞧他。
她赶忙将安知夏拉出屋外。
就这样,两人手挽着手,一路说说笑笑地朝着秋祭的广场走去。
巨型的祭台,让安知夏有些惊讶,周围摆了一圈做好的肉食还有米粮、酒水。
东邻去找到里长,将带来的食物登记入册。
东邻告诉她,一会儿秋祭开始后,女巫会赐福、除祟,所有人都会围在祭台边跳舞。
里长会逐一向神明请示今年的所有收成。
鼓声突然响起,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得站着,看着女巫在台上舞动着奇异的舞姿。
她们嘴里低声唱着古老的歌,带着一股东方的神秘感。
安知夏被眼前这样的场景震撼到。
她竟跨越了千年,看到了书本里真正的傩舞大戏!
她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眼中闪烁着惊奇的光芒。
整场秋祭大会时间很长,从晌午跳到了天黑,火把纷纷亮起。人们还点了几十个篝火。
一群人围着篝火,欢声笑语地跳着舞,喝着酒,吃着肉。
这是她来这里后,第一次参加这么宏大的祭祀。
从前总听主任说,文化复兴很难。如今她见证着这些历史,却又无法将它们带回自己的时代。
她在想,究竟该怎样才能回去?
难道真得要让她在这里度过余生?
她看向温辞,正巧与他对视,两人隔着篝火眼光不移得看着对方。
温辞眼中带笑,朝着安知夏举杯。
他身边的好友突然举杯过来向温辞敬酒,好友仰头一饮而尽后,喝得醉醺醺的,将温辞拉走。
这一夜,这里的人欢快又热情。
夜深,篝火的火光渐渐熄灭,人们收拾了东西纷纷散去。
安知夏不觉地多喝了两杯,早已醉的不省人事。东邻吃力得扶着她,见温辞走过来,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
温辞没有理会她,径直将安知夏抱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东邻大吃一惊,捂住嘴,不可置信的看着温辞渐渐消失的背影。
阳午轻叹口气,瞥了东邻一眼,紧紧跟上温辞的步伐。
到家后,安知夏还沉浸在欢乐中,她一把推开温辞,在院中起舞。
“你……知道吗?这是我……家乡的舞……来!一起跳!”她笑着,拉着温辞一起转圈。
温辞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带着自己胡闹。他看着她一会儿笑容明媚,一会儿又低声抽泣,微微蹙起眉头,眼中尽是担忧。
安知夏靠在他的怀里轻声哭着:“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
温辞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垂下,没有抱她,他将身姿稍稍倾斜,为了让她靠着舒服一些。
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裳,两人就这样站在院中,直到安知夏哭累了,睡着了,他才将她送回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