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座洞府是我捡来的。当年我不过百岁,虽然侥幸修成了妖,却一直进境迟滞、修为浅薄,那时候如果再无进境,怕是一生苦修都要付诸东流。要和普通兔子一样,老死山中了。我便到处搜寻天材地宝,跋山涉水,来到了这座山头。”拾月绯叹道:“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天,我在林子里盘桓时,意外从那里掉了下来。”
他指了指那个机关:“当时是满月之夜,月华盛极,光辉如柱,直射地下。我心生好奇,忍不住奔过来查看,却不慎跌落而下,幸好遇到了这高台承接,才不至于当场摔个头破血流。”
闻言,阿音惊讶道:“原来这里竟是早已有之的,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巧思。”
拾月绯苦笑:“今天之前,我不过是一只还没有化形的兔子,哪里有这样本事。”
说完,他续道:“当时我如获至宝,在这里住了下来。每逢入夜,便在高台上打坐,引月之精华入体修炼。很快,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我虽然得到这种莫大的机缘,却还是免不了俗世之欲,想……”他伸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想萝卜想得紧。可是我又舍不得这里,担心哪怕离开须臾,便被别人鸠占鹊巢。于是一面死守不离,一面馋的梦中都在啃萝卜。”
说到这里,他紧张地看向阿音,仿佛是怕她嘲笑,可看见她脸上并没有丝毫异色,反而一脸神往地听得专注,心中稍安:“于是有一天,我在这洞里四处打转,细细搜寻,想看看这满地花草,能不能有运气挖出个萝卜来。
然后,误触了这高台下的一处机关,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吸入,之后便进入了一处秘境。
当时我见识短浅,不知那是秘境,只以为是又掉入了哪里。可是,当我睁开眼睛后,竟然看到了这样的景色。”
拾月绯说着,俯身在高台底端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了一记。
有了前面的铺垫,林梵儿和阿音皆是一脸期待。谁知,屏息等了片刻之后,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拾月绯:“……”
脸都丢尽了。
他不好意思地弹了弹手,压着嗓子低咳一声,重新试了一次。
结果如旧。
一张俏脸半青半红。
凌渊提醒道:“化成原身试试。”
拾月绯半信半疑,但化作原身不能算人,一张毛茸茸的兔脸也看不出他心底的赧然,于是第一次没有忤逆主人,照做了。
紧接着,林凌二人和阿音便看到一只胖嘟嘟的大白兔原地跃起,高高举起了前爪,重重拍了上去。
轰然间一阵地动山摇,凌渊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了林梵儿,阿音也借势稳住了身形。须臾之后,重归平静。
面前的高台却换了副形容,巍峨如故,却褪尽尘色,变得光滑如镜,黑曜石一般闪烁着乌金色的光芒,其上书着两个大字:“归矣!”
阿音十分惊奇,扯了扯林梵儿的袖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梵儿也是初见不识,沉吟片刻:“我觉得,仿佛是座碑?”
凌渊肯定道:“不错,墓碑。”
阿音被骇了一跳:“墓碑?”她愤然看向拾月绯:“你竟然要带我们进入一座坟墓?!”
大白兔摇了摇爪子:“不是你想的那样,里面并没有……”
“等等!”阿音打断他,不满地喊道:“你能不能变回来?!这种软萌可爱的样子让我怎么能下得了手揍你!”
拾月绯:“……哼!”然后砰的一声,白衣公子长身而立,对阿音扬了扬下巴,仿佛说:“你来啊!”
林梵儿:“……”
凌渊:“……”
这是真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可还没等阿音有所动作,那座墓碑轻轻震动一下,“归”字之下竟化作一片光幕,照亮了他们面前的路,犹如主人打开了迎客的大门。
说实话,有了上次被封在墓穴中的经历,林梵儿对这种场面微有抗拒。但看凌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又觉得,天底下无处不可去,无处不可闯。
至于阿音呢,生在凡世,与凡人厮混久了,多少也沾染了他们的习性——敬畏逝者,且对坟墓这种地方,畏多于敬。然而她骨子里到底是有翼一族那种冒险、搏击的精神更占上风,对于接下来即将见到的,期待之心压倒了一切。
至此,拾月绯更加当仁不让,率先一步,踏入了那片光幕之中。
一步之遥天地变幻,面前陡然是另一方时空。
除了扑入眼帘,铺天盖地、俯拾皆是的琪花瑶草、琼枝玉树之外,那里真的很难形容。
——似无界,一眼望去仿佛无边无际,目力无有穷尽,令人顿觉自己的渺小,从而却步不敢前行。
可好像又在方寸之地徘徊,无论走出多远,身旁的景色几乎不曾变幻。
林凌二人皆是有来历的,尤其是林梵儿,红莲之体觉醒后,对万事万物的感知尤为敏锐,所以这里给她一种倍加不真实之感。
她拉住阿音,轻声道:“当心!”
阿音却有些沉迷,语气飘忽:“这里除了花草树木之外,也没什么危险啊。”
没有危险?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林梵儿虽然从不曾见过异族的墓葬,但这里既然可以被称作为秘境,墓主又被拾月绯视为前辈,想必绝非等闲。就连略有资才的凡人入葬都要设些玄机,以防霄小盗墓,更何况是法力不凡者。
还有,看入口处的那座碑,还有这座洞府,处处皆为人迹,便可知那位前辈在陨落前定是早有布置。既如此,又怎会连碑都提前立了,却对这秘境毫不设防?
没有危险,便是最大的危险!也就拾月绯这只傻兔子,误打误撞,能在这里活这么久,且还小有经营!
连凌渊都神色冷峻,蹙起了眉头。
阿音却还在陶醉之中:“林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景色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林梵儿沉下心仔细打量四周,细细分辨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木植花草。
拜渊博的林氏家学所赐,她认出了很多传说中只生于佛陀妙法之境的芳华——
曼陀罗华、曼珠沙华、忧昙钵华、芬陀利华、婆娑罗树花,还有……钵昙摩。
阿音虽然将生在凡世,从未在佛陀的花园里展放过歌喉,但先辈的记忆刻入骨髓,难怪她对这里莫名亲切、似曾相识。
那么林梵儿自己呢?她的前世既为佛陀座下红莲,眼前这些,应对会给她比阿音更加强烈的身心震荡才对。
但很可惜,并没有。
所以,是她的前世之说有假,还是——这里才是假的?
林梵儿霍然转向拾月绯:“这里,你来过几次?”
拾月绯因为她的肃然一愣:“不多,前辈之灵不可过多打扰。我之前只来过三四次,采摘了些有灵气的萝卜种子出去就足够了。洞里的那些花也是因为沾了花籽在我的皮毛上,才无心而生的。不过——”他伸出左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近来我急于突破瓶颈,想要化出人形,来的比以往,是勤了些。”
说完他又瞟了凌渊一眼,那意思仿佛是对他又敬又怨——敬的是他的一滴血便令自己夙愿得偿,果然非同凡响;怨的是无论如何,被收作契仆终不是他所愿,用句他们凡人的俗语便是“强扭的瓜不甜”。
“那你近来见过这些花吗?”林梵儿一一指给他。
“好像……有吧。”拾月绯言辞迟疑。
“好像?”林梵儿蹙眉。
“又好像没有。”拾月绯愈发不敢肯定了。
林梵儿脸色微变:“究竟有没有?!”
相识以来,她从未对他如此疾言厉色,拾月绯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由懊恼道:“哎呀,以前我从没有仔细看过!这些花草长得都差不多,过去我只是匆匆一瞥,现在根本看不出是近来见过的,还是一直开在这里的!”
林梵儿点点头,不欲为难他:“也罢。”说着转向自从进来后就一直沉默的凌渊:“你觉得的呢?”
凌渊面沉如水:“这里不对,当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方天地中,骤然升起了大片的浓雾,顷刻间便将几人彻底吞噬!
饶是以凌渊的敏锐,亦猝不及防。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之后,每个人都发现,自己身边只留下了一个同伴。
凌渊所见是拾月绯,林梵儿和阿音面面相觑。
“出什么事了?林姑娘和小鸟呢?她们是不是被掳走了?!”拾月绯惊慌失措,也顾不得之前对主人的疏离了,拉着凌渊的袖子一叠声问。
凌渊不动如山,清冷的眼神落在他的左手上。
拾月绯立刻松了手,讪讪道:“我们不去救她们吗?”
凌渊反问:“你怎能确定是她们被掳走了?而非我和你?”
拾月绯一怔:“可是我们还在这里,并无危险,怎么会是我们?”
凌渊丢给他一个凉凉的眼神,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向前方走去。
拾月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景色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刚才进来时那样无边无际的感觉,而是分出了无数条岔路。每一条用目力皆无法穷尽,顿时给人一种深陷蛛网,处处皆被猎人暗中窥探、随时随刻都可能亮出獠牙,猛扑过来的感觉。
白兔精如芒在背,连忙跑了上来,紧紧地跟在凌渊身后,不敢稍离。
“林姑娘和小鸟她们不会有事吧?我们这是去哪里寻她们?”拾月绯一反常态,对凌渊喋喋不休起来:“主人为什么要选这条路,这里所有的路明明看起来都差不多啊。”
的确,正如他所言,这秘境之中虽生出了千万条道路,但每一条都几乎一模一样。踏出第一步时感官便已经失效,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脚下如风,还是在原地踏步。
与此同时,林梵儿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