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的边缘,已经有注意到外来者身影的虫子们扇动翅膀靠近。
落落仰躺在地,对两人举止很不明所以。
“月白姐姐是想拿落落去喂虫子吗?”
她虚弱喘着气,视线专注追随那道高挑挺拔身影。
伤口没能止住血,失血过多落落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被过于慷慨日光炙烤,只觉得身心煎熬。
“落落从前说一定会报答我知遇之恩,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算数的。”
落落激动起来,负伤四肢自捆绑她的藤蔓里挣扎出,扑上去想要紧紧抱住东方月白双腿。
“一直都算数,一直都算数——”
她哭得很可怜,眼珠一颗接一颗自眼眶中滚落,瞧着格外让人怜惜。
从前出任务时凭借这么一张人畜无害脸蛋,落落无往不利鲜少有失手的时候。
如今面对自己一直心心念念人影,她早把自己做过的背叛事情全然抛之脑后。
“月白姐姐会怪落落吗?”
“你今天如果愿意还我恩情,我们从今往后所有恩怨全部一笔勾销。”
对待除友人亲人以外的人,东方月白少见有这么耐心温柔的时候。
带着人穿过围拢而来虫子,两人于里侧再度发现了相同的精灵雕像。
名为戴维蒂亚的始祖精灵闭眼不去看痛苦世间。
周遭匍匐一地扭曲虫尸,作为唯一证明它们从前辉煌的羽翼剥落,如轻纱一层层覆盖巢中各处。
虫子们依旧往返运输树脂,向透明质地雕像下堆积。
四面八方虫子们越聚越多,仰头嗡鸣呼唤分散各地的同族回到巢穴抵御外敌。
东方遥盘腿坐去落落旁边,拿巢中羽翼遮挡过分炽热飘拂而来金纱。
她身前是挥舞镰刀击退虫子不下杀手的东方月白,女人如坚不可摧城墙捍卫在前,很快清理出来一片安全真空地带。
躲藏姐姐庇护下,东方遥耳边倏然传来落落的问询声音:“……你就是东方遥吗?”
她分神瞥去一眼,落落漆黑眼珠倒映出她平静面容。
“你们一点也不像。”
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一点也不像。
当然不像了。
因为她们很可能不是亲生姐妹啊。
这句话自然不会和落落说,也不能告诉拿自己当诱饵召集虫群的东方月白。
东方遥安静看着层叠金纱光影里的女人背影,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去抓住她金色发带的手。
等到她出去找九方牧尘调查清楚再说吧。
拥有这份门后神明所赋予能力,东方遥能更轻易去探寻真相。
少年伸手摩挲着眼眸边缘,指尖距离黑沉眼珠只厘米距离,东方遥突然叫了声落落名字。
“落落……你叫落落是吗?”
自从丧失行动能力后,落落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着痛苦。
……这样无能为力只能徒劳忍受现状悲哀,自从离开贫民窟那种地方后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实在记不清。
过去记忆确实已远去,那些想要遗忘却忘不掉的一切却还是历历在目。
她当时以为已经命中东方月白心脏,蹲下身去看尚为少年死生不知的人时,模样大概与现在的东方遥一样吧?
只不过那时自己泪中带笑,不停感谢东方月白说今生恩情还不尽,来世再见自己必定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落落……我叫落落。”
她记得自己贴近东方月白耳朵不断重复着说:“我们这么多的恩怨叠加,你下辈子一定也要记得我、和我再见啊——”
真可惜。
月白卿不肯和她约定下一世,要于今天和自己两清。
落落喘着气,视线穿过东方遥努力想去看见更多和太阳有关身影。
那么温暖的怀抱、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甘心两清——
她要——
“要乖乖听姐姐的话哦,落落。”
口中蔓延血腥气止住,在落落生生咬断自己舌头自杀前,先完全落入一双赤红之瞳。
来自至深处赤红光圈一圈圈旋转,地狱恶魔对她喃喃低语:要听姐姐的话……
要完全服从于眼前这个人。
身体、心灵,都要向她献出。
做到主人所命令一切——
落落神情有一瞬呆滞,短暂停顿后乖巧点头,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是。”
东方遥遮住面目的指尖放下时,眼眸已恢复如初。
就知道这家伙不会乖乖听话,东方月白还是太天真居然没有留个后手。
她可不想浪费时间再去找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来献祭。
有这么一个笨蛋姐姐在,最后还是得看自己。
东方遥冷哼一声丢开羽翼站起,轻飘飘一片翅膀恰好覆盖落落身上。
不再去管已经没有任何威胁的人,她上前去到东方月白身边。
“虫子都引来了吗?”
东方月白扫了眼面前虫子,千军万马之势黑压压一片嗡鸣,连头顶伸手就可触及太阳也完全隐没虫群里。
“差不多吧,再多的也应付不过来了。”
东方遥于是按先前所约定将落落放到精灵雕像下。
“遥能拦住它们几分钟吗?”女人收起纯黑镰刀,与东方遥擦肩而过时有些不放心问道。
“别太小看我啊……虽然和红莲那种战争怪物比不能看,但我好歹也是新生第一的成绩。”
更何况她还有宋绿漪给出的天赋衍生物。
装有黑紫液体玻璃瓶被少年丢掷虫群中心,她微眯一只眼拿缴械来的落落猎枪击中。
伴随清脆碎裂声,女巫的毒药烟花般盛开,细密水珠溅射到周遭虫群,转瞬间大片大片巨虫灰尘般扑簌簌落下。
虫子身体砸在巢中羽翼上抽搐,东方遥压力骤然少了大半。
宋绿漪这道具还挺有用。
她心下欢喜,余光瞥见仍旧动弹的中药虫子后又面无表情把自己的话收回。
沾到毒药的虫子们并没有死,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东方遥很可惜它们居然全都活着,借来疑似东方月白天赋衍生武器的镰刀开始捍卫身后。
镰刀刚一入手,沉甸重量差点让没有心理准备的少年随镰刀一起沉入地底。
她咬紧牙关握紧长柄,仗着武器够长横扫试图靠近的虫群。
真是见鬼了,这群出身军校的家伙简直都是群钢铁怪物,这么重的鬼东西居然也能面不改色舞那么久——
不管前方东方遥是如何唾骂,东方月白耐心安抚雕像下意识模糊少年:“……别害怕,痛苦很快就能结束了。”
“你最后只需要回答‘我愿意’这三个字——明白吗?”
说罢,她口中缓缓吟诵来自远古时代晦涩难懂隐秘语言。
若是九方墨言或别的古文系学子在这,就能明白东方月白所吟诵的是远古精灵语。
这是只有最初纯血精灵才会使用语言,如今雪国都早已断代许久。
东方月白也是机缘巧合从上官莉莉安娜那学来。
当初原本是为了调解帝国精灵移民的矛盾,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精灵语)伟大的戴维蒂亚啊,星月神话中不朽传说!吾等以罪臣身份恳请您、乞求您,吾等已明悟您收回仁慈后恐怖代价——”
“(精灵语)自您驱逐吾等星月就此黯淡无光,诅咒烈焰永不熄灭,吾等已深悟背叛是何种滋味!”
“(精灵语)……塞西莉娅后人月落,愿以己身承载诅咒,为吾等换取喘息之机——戴维蒂亚神圣永不磨灭,乞求您恩准背叛罪臣获得短暂安宁——”
吟诵完成,伴随最后落落话语,那滴悬挂于精灵眼下泪珠终于落下,神圣羽翼自身后完全展开。
精灵头顶花环恢复生机与颜色,精灵脚下羽巢掀起阵阵雪浪。
满天破碎飞舞透明晶莹里,暗黑色诅咒灰絮褪去,太阳金纱再一次笼罩精灵所遗忘之地。
并肩站立巢中的两人,亲眼见证了奇迹降临。
虫子们丑陋外表褪去,厚重壳子下是一个又一个传说中美丽生物。
一双双极其接近翠绿的眼眸逐渐恢复清明,恍惚茫然注视着眼前一切。
密林里近乎全部的虫子都被东方月白吸引来到这里,除开化为灰絮飞离的虫子躯壳,净化诅咒后留于原地精灵不过数百而已。
为首精灵纯净眼眸最为接近翠绿,恢复思考能力意识到发生何事之后,很快上前深深一礼。
精灵们此起彼伏垂下曾经高傲头颅,向吟诵祷告转移诅咒的东方两人、向承载诅咒化作第二尊雕像的落落。
少年已以沉睡姿态憩眠于戴维蒂亚雕像脚下,属于精灵始祖的花冠不知何时由飞鸟携去了落落头顶。
“……居然没有变成怪物死去吗?”
东方遥还以为继承了精灵们诅咒的落落会变成那些虫子一样的存在。
她蹲坐落落身旁,伸手触及少年鼻间时呼吸温热。
这人还活着……甚至身体伤口都已全部复原,完全看不出来哪里有受诅咒的痕迹。
看起来就像是睡了一觉,陷入长眠。
落落或许会再于某一天醒来,再度睁开那双眼睛也说不定。
不过真到了那一天也已不在东方月白考虑范围。仪式已经结束,不管落落有没有获得身死惩罚,她们此生已就此两清。
“(精灵语)……是戴维蒂亚。”
翠绿眼眸精灵看向落落时神情复杂,
“(精灵语)她赦免了我们罪过,原谅了曾经的背叛。”
所以愿意作为诅咒载体的落落只是身中沉睡魔咒。
而不是和她们一样,千年万年化作无思考能力虫豸,日日夜夜搬运琥珀燃烧自己,以痛苦向旧日君主忏悔。
于新生白茧中再生,无限重复这无望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