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目光移开,东方遥才有所反应,闪身躲到红莲身后扯出手帕捂住眼睛。
刺痛依旧灼烧着她眼球,眼眶湿润一片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下,寸寸打湿纯白干净手帕。
塞西莉娅的皇帝陛下,绝对有着凌驾于众生之上力量。
东方遥此刻无比肯定这一点。
窥探禁忌的代价是差点失去一双眼睛。
若不是身体本能强迫她马上移开视线,违背低头命令的自己再晚一秒一定会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即使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她最多也只是看见了一截瘦削下巴,久不见天日般苍白。
……真是可怕呀。
少年脸上安静掉着血珠子,面无表情拿手帕摁住眼睛。
——这么恐怖的非人存在,凭借自己真能从对方那得到渴望答案吗?
不到最后一刻,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也没人知道。
来自王座上威压要小了很多,至少不是和陛下初降临时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君珏指腹擦去脸上冷汗,目光恭敬落在王座下红毯,向主位之人汇报赛事进度:
“陛下来得刚好,只待您致辞完毕便能开启预选赛……”
“不用那么麻烦。”
从空中悬浮战舰走出来的只有君启与身后两位永夜铁骑,负责赛事关卡的国师皇甫嵩则不见踪影。
君珏心中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皇帝陛下下一句话便是:“皇甫卿有要事在身,本次联赛由吾掌控全程。”
“现在,把进入遗迹内部的通道打开。”
短暂死寂过后,来自地底深处嗡鸣响彻全场。
苍穹遗迹竞技场经过代代联赛改良,选手与观众皆错落居于边缘圆弧席位上。
竞技场上空是悬停战舰与君臣之位,竞技场中心则留有一片真空地带。
此刻阵阵嗡鸣就来自那片宽阔真空地带下方,深不见底黑暗里一古老存在随平台升起慢慢显出真身。
待它彻底停住,仰望其存在的众人才发觉那竟然是一扇高达十米宽有五米的巨型石拱门。
青苔藤蔓缠绕,作为“门”的内部什么也没有。位于石拱门前后的观众甚至能看到对面情景。
以往联赛都是穿过不同的“门”,进入遗迹边缘举行。这扇自地底黑暗深处升起的石门众人从未见过。
只有懂行的遗迹学者与各学院老师神色兴奋而激动,不顾体面手脚并用越过人流想再靠近石门一点。
可惜迫于守卫在中心地带的士兵,最后只能遗憾折止。
东方遥视野受限,听见耳边传来九方墨言不可置信声音:“——那是伊芙兰的决胜门!它居然真的存在!”
单论门的外观大多数人都难以联想到塞西莉娅那个远古神话传说。
但只要和伊芙兰这个名字挂钩,所有帝国学子脑海里都会瞬间浮现起那个流传于远古的故事。
远在神纪年之前、众神尚未陨落之时,伊芙兰作为象征胜利与荣誉的神明而存在,祂对胜利有着非比寻常迷恋、几近疯狂。
祸患的源头产生于一场众神齐聚之宴。
忌恨女神对伊芙兰胜过祂一事耿耿于怀,于是联同色欲向伊芙兰设下圈套,要祂拿手中金弓射下创世神眼中永不熄灭太阳。
金箭穿透了创世神左眼,人间的太阳从此落下一颗。
作为祂礼物的回报,创世主将射出的箭送回到伊芙兰胸膛。
然而赌约未完,伊芙兰射出了第二支金箭。
神明震怒,判处祂永生永世受穿心之痛,胜利与荣耀被封印于通往死亡与炼狱的门后。
只有寻回当初第二支金箭、并且闯过门后炼狱考核的勇者才能将伊芙兰自门后解救。
自此,封印伊芙兰的门被称为“勇者决胜之门”,伊芙兰则完全化作为勇者加冕的桂冠符号。
“……这怎么看出来是决胜之门的?”
红莲睁大眼看了又看,还是没有发现远处那石门和传说中的伊芙兰有什么关系。
九方墨言兴奋得垫脚张望,恨不得背后长出对翅膀让她飞过去仔细观摩。
“上面有字呀!石门最上刻印有神文,意思就是‘作为迷失本心的逾越之神,吾判处你于此地自省……金箭回归之日,荣耀再临之时’。”
“你懂得还真多。”
队友们真心实意赞叹。
神文是属于远古神明们的交流文字,其抽象图纹与复杂生涩程度非寻常人能懂。
更别提如今大多数遗迹消亡于风沙,流传下来的神文多有遗漏不全,想要破解更是难之又难。
可九方墨言却能精准读懂眼前神文所代表含义,若非数年积累这绝对无法做到。
九方墨言腼腆笑笑,对于周围直接的赞扬很不好意思。
她继而慢慢意识到什么,脸色逐渐灰暗下去。
“等一下,既然这门出现在了联赛里,也就是说——”
“塞西莉娅的勇者们啊——”
居高临下冷冽声音贯穿全场,通过不知何时恢复功能的扩音清晰传达至每个人耳边。
“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进入决胜门生存到一百天后门再度开启。二,寻找到第二支金箭将伊芙兰唤醒!”
“——懦弱无能者不可再退,所向披靡者给吾进到不能再进!”
属于陛下的话语掷地有声围绕竞技场震荡,更为盛大恢宏声音几乎是下一刻自选手席上传来——
“为塞西莉娅永世辉煌,吾等至死不渝!为塞西莉娅永恒荣耀,吾等愿献上一切!”
“——向塞西莉娅献上一切!为皇帝陛下献上所有!”
身处所有热烈呼声之间,九方墨言脸色惨白步步后退。
过去的决胜门后是对神明来说都棘手困难炼狱,伊芙兰的金箭更是神话传说无从证实!
她环视四周,红发灼人的司徒红莲在向高台誓死效忠,一向漫不经心随心所欲的皇甫玉也身处于人群中间。
更别提接受了帝国数十年教育的其余学子。
这群疯子。
九方墨言双腿有些发抖,忽然感受到巨大彷徨无依。
——明摆着是去送死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有意见?——皇帝是疯子这群帝国选手也都是疯子!
她此刻只想马上逃离这里——什么狗屁联赛狗屁荣耀,那些东西只有活着时才算数!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转身冲向台下时,左臂突然被人拧住往回拖。
九方墨言只以为又是周围哪个疯狂的帝国人,一回头却正撞上一双被鲜血染作通红的眼。
她呼吸一窒,东方遥随意将红手帕丢开,手指抵住唇边。
“……不要出去哦。”
顺着少年提示方向,试图离开选手席的几道身影抽搐着倒在枪口下。
血泊染红地面,很快被士兵井然有序处理干净。
尚未冷却枪口不知何时已安静对准选手席,如暗中隐没凶兽伺机而动,时刻准备夺走人生命。
“留下来还有一线生机,现在离开只会马上去死。”
东方遥松开手中臂膀,仰望着头顶光辉淡淡开口:“……正如她所言,我们只能进到无法再进。”
光辉之下,君启很满意眼下的杰作。
君珏侍立在旁脸色苍白,高位者长久的冷漠与残忍让她不敢称君启为皇姐。
于是只与其余臣子一般以“陛下”代称这个世上唯一和自己有血脉联系之人。
“陛下,门后是什么样无人知晓,我们派进去的军队至今无人生还……”
“对于尚未从校中毕业的学生们来说,这样的选拔未免太过于严苛了。”
“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吗?”
“……”
台上有短暂沉默。
“……下臣不敢。”
面对君启微偏头看过来的目光,君珏眼眶刺痛一步步后退,慢慢闭上眼。
自先前起一直笼罩在君启身上的血腥气在此刻越发浓重,已经到无法让人忽视不管地步。
“那就按吾所言去做。”
“当然——”在士兵清理完所有试图临阵逃跑的选手后,君启话锋一转,向留于席位不动的学子们开口:
“伊芙兰会赐予你们比肩神明的力量。诸君将在炼狱中接受洗礼,最后于绝境重生。”
“于所有世人所见证,此次冠军将成为塞西莉娅下一任帝王。”
君启向快烧到沸腾的水中再度投下一枚惊天巨石。
这一重磅消息砸得原本呼声不断台下有一瞬间寂静,众人所有话语卡在喉咙,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王座上皇帝陛下则漫不经心再度重复了一遍——
“联赛的唯一冠军,将继承皇帝之位。”
心脏有短暂停滞,而后席卷而来浪潮几乎令所有人疯狂。
这次不止选手们为参赛而热血沸腾,观众席贵族富商平民乃至混迹其中的流浪者也在为陛下振臂高呼。
周绯猛地站起,头顶光辉几乎刺得她眼眶止不住地流泪灼痛。
“陛下——”
仰仗自己宠臣身份,她毫不犹豫展露出自己野心,红蔷薇般赤红唇瓣恳求着皇帝恩典:
“——下臣愿舍弃公爵之位,只求换得参赛资格进入伊芙兰之门!”
有周绯做第一人,同样深受刺激的其余臣子接二连三站起,脸颊红晕在人流中神情格外迫切。
“下臣愿意放弃已有一切,只求获得参赛选手资格!”
“下臣——”
“陛下——还有臣等——”
欲望的声音此起彼伏。
各人以各人所有,向君启献上一切只求获得进入炼狱的资格。
穷尽所有的赌徒们哪怕清楚门后绝不会是什么世外桃源之地,也依旧毫无悔意。
赌上一切,只求凌驾于世的那份荣光。
这又是何等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