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真是群奇怪的生物。
抛开奥洛拉口中非纯血的精灵不提，其余纯血种即使身陷囹圄大多也只是淡漠以对，同背叛俘虏了她们的同族一样平静。
仿佛这不是关系两国对立种族存亡的大事，轻描淡写到似乎只是日常饮茶喝水一般。
有与奥洛拉熟识的精灵颇友善向牢狱外几人颔首示意，端坐着向久别重逢好友打了声招呼。
“许久不见，奥洛拉与莉莉可还安好？”
“一切尚可。莉莉大人很喜欢人族，大概会长居塞西莉娅。”
“精灵的寿命已快到达终点，能够在最后有限时间里度过这般有意义时光，也算不虚此行了。”
奥洛拉颇为认可点点头，“如果所有同族都能接受长生缩短为有限的一个符号，莉莉大人也不必如此劳心费神了。”
唤作乔的精灵闭目养神，唇角带着一抹浅淡无谓笑意，“莉莉与我们已走过无尽岁月，那些混血的孩子们来到世间才不过数百年，总得耗费不少时光去接受现实……”
“这也是无奈之举。”
东方遥测验完最后一扇牢门密码，途经闲聊的两精灵时乔开口叫住了她。
“……你身上有来自塞缪尔的印记。”
“是吗？”
东方遥回头朝睁开眼的精灵露出一个友好笑容，“我们是好朋友哦。”
她神情坦荡，丝毫不提与精灵成为好友的方式。
距离雪国国土越近心中那些繁杂思绪反而越发淡去，似乎在随逐渐降到极寒的温度一起冷却。
东方遥已不再纠结犹豫先前产生的心理负担。
以目前情况来看，她的所作所为除了伤害到本就手染鲜血的神官以外，并没有任何无辜之人受伤害。
既然如此，又何必给自己心间加诸许多无谓枷锁？她一定会更深思熟虑使用天赋，绝对不轻易杀人。
为了不使再度重逢的场景过于难看，自己会努力做一个善良的好人的。
东方遥认真想。
至于能努力多久，就要看有多少不长眼的东西自己闯进来了。
因为身上的精灵印记，乔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出于珍惜友人朋友的想法她开口提醒道：
“塞缪尔养育过一个与人族混血占据过多的孩子，那孩子是雪国的主战派，致力于追随现任陛下与光明圣殿同谋。”
“你如果遇到她……”
东方遥眨眨眼，试探性开口：“和她互相放对方一马？”
“不，”乔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同奥洛拉差别不大的平淡神情，“她的名字叫阿瑟，翅膀残缺、左脸有一块黑色印记。若你们能遇见，就替塞缪尔杀了她吧。”
她再度合上了双眼。
“我不想再看塞缪尔为了这些俗世羁绊妥协。”
来自被俘虏精灵的，一个奇怪的委托。
叫阿瑟是吗？
东方遥记下了。
……
塞西莉娅战舰已于海上行进一月有余。
平静而灰蒙蒙的冬日早晨，海面天际皆是一片将明未明黑蓝。
雪原与无尽海连接的血管之上密密麻麻驻扎上无数铁钉，死死将中心处冰雪之心困守在包围圈。
天空中盘旋巡逻着巨大的黑沉阴影，雪国地形平面图于光屏上展开，标志为敌方的红点大多汇聚在王宫位置，少数分散人群星星点点隐藏在偌大雪原中。
君珏推测分散红点大多为特区幸存神官。
既然非本次抵抗主力，那么暂时也不需要分配兵力去处置。
更何况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即使向陛下的谏言被拒西区特区被毁，君珏心底依旧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只要这次能解决包括白晓霜周天命在内的神官反抗主力，那么剩余的神官依旧能在核定罪行后留下一条性命。
只是这一辈暂时失去自由而已，等到下一代的无罪神官出生，罪孽洗刷仇恨淡去，那么实现废除神官制度让所有塞西莉娅居民人人享有平等对待——
仿佛已近在眼前。
按捺住心中澎湃思绪，君珏深呼吸一口气视线紧锁重点标红的深红王宫区域，标记了进攻方向。
“等一下——”
莉莉安娜在一旁拦住了她，眉头紧锁。
“不应该会如此顺利……雪国不该只有这么点兵力——在海上阻拦失败后又为什么不启动护国阵法？”
现在放弃斗争一般守住最后的王城区域，让莉莉安娜直觉很不对劲。
可她一时又难以推测出精灵们这番行径的缘由。
“月白卿呢？”
“已有半月未传来音讯。”
莉莉安娜眉头皱得更紧，少见的迟疑不决。
君珏则没有那么多顾虑，向亲信木柏青下令道：“向雪国陛下发起联络讯息——最后一次告知，若坚决不交出主谋神官，塞西莉娅将向雪国发动战争。”
来自两方权力顶端的通讯顺利接通，投影中年幼国王撑头坐于王座之上，王位之下鲜血凝固为霜花，无数纯血非纯血精灵面容定格在死亡时刻。
莉莉安娜猛然站起，看向缓慢回头的始祖精灵面容满是不可置信，口中再道出的是这片土地流传许久语言：
“——陛下！”
“许久未见了，莉莉。”
塔莱娅·戴维蒂亚神情是与年岁不符的成熟，落在稚嫩脸孔上处处透露着矛盾与不寻常。
莉莉安娜却在这熟悉的语气中再一次确认了心中猜测。
身为纯血的长生种之一，她难得有情绪跌宕起伏时刻，几乎是泪流满面向投影中孩童单膝跪地。
“吾等原以为您已彻底葬身岁月，再也不会归来……”
“啊，这多亏了来自人族的那位勇者，还有我们勇敢的莱娅。”塔莱娅——不，或许该称之为塔莉娅·戴维蒂亚的孩子笑容灿烂，手中把玩着一枚沾血尾戒。
“莱娅死去，唤醒了沉睡这么久的我。我原本以为这一天得等到君启动手，可惜那家伙实在太过谨慎了一些……”
塔莉娅·戴维蒂亚话语满是可惜，深深为苏醒后没有看见想要的面孔而遗憾：“真是可惜没能在雪国见到老朋友，我还想好好叙叙旧呢。”
君珏旁观两位精灵对话心中逐渐警觉，右手慢慢放在腰间枪支上。
她是军校上一届优秀毕业生，主修课程中就有包括雪国精灵在内的其余种族语言，是以能听懂眼前精灵一来一回对话。
从那个有所耳闻的精灵名字与莉莉安娜突然的怪异也能看出不寻常。
“……塔莉娅·戴维蒂亚？”
君珏尝试叫出那个雪国历史上已长眠许久的名字，后者应声，看向她的目光淡然而平静。
就好像，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早有预料。
“塞西莉娅大半天赋者都在这了吧？包括光明圣殿那群神官。”
“人族的亲王，你可以发起进攻命令了。“
塔莉娅笑容扩大，君珏心中预感越发不妙。
如果这个精灵真的是塔莉娅，那位觉醒始祖力量最多的传说级别精灵——那她早该顺应诅咒死去数百年了才对，又怎么会好端端坐在这里？
光屏所显示地图红点在迅速清零，只一恍神没有关注，君珏愕然发现雪国王城区域几乎成了一片死城。
唯一醒目的红点居于宫殿核心区域，正倚靠王座之上居高临下隔空打量着她们。
“开战吧，你们的对手只有我。”
“绝对不——”君珏反应迅速枪指背叛者，速度在莉莉安娜眼中却还是太慢。
“殿下！”
木柏青毫不犹豫扑向君珏用身体挡住致命子弹。
又是接连两声枪响，在随行卫兵反应过来之前莉莉安娜已再度抬起枪支，调转方向对准了指挥室剩余活口。
谁也没想到带领塞西莉娅一路高歌猛进的副统帅会突然叛变。
人族极限下的动作在长生精灵面前都太过于缓慢，她不费吹灰之力完成清场，向全军下达了进攻命令。
海平面之上黑压压军队严肃整装，在头顶环绕声音命令下向雪原进攻。
踏足这片古老土地的刹那，天地都似乎为之颤抖。
若以至高视野来旁观这一次战斗，高举塞西莉娅旗帜的队伍宛如数不清蚂蚁分批次汇入了白茫茫大地，而后于护国阵法启动瞬间被无形巨掌猛然倒扣于掌中。
山河飘摇，飞鸟振翅惊叫着远离振动树梢。
雪国在此刻宛如神明手中捧起的巨大水晶球，其内纷纷扬扬接连不断下着亘古至今大雪。
水晶中景观无暇而纯洁，同样落在观棋的白晓霜眼中。
“……已经开始了吗？”
她郑重整理好自身教皇袍服，细致到不允许目之所及有丝毫褶皱。
当白晓霜出现在遗迹外时，原本守候神官们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随她一步步途经而过接二连三虔诚拜服，跪倒向同一个方向。
通向天空所指之处，已由人力再度搭建起来一条长梯。
透明晶莹冰雪质地，不知何时会消融于阳光之下。
但白晓霜知道，绝对不会是现在。
古老而历史悠久的雪国，作为少数依旧有神明从属存在的国度，其风雪遗址中依旧残留着来自过往的一缕神明意识。
白晓霜是自伊甸园苏醒的神明代行者，她知晓该如何去进行这古老的仪式，唤醒已沉睡许久神明。
世界大半的天赋者与几乎全部的精灵们汇聚于此——天时、地利、人和，现在皆已具备。
只等待她彻底拉开仪式序幕。
在教皇登上第一节长阶之前，唯一伫立在原地的周天命慢慢摘下脸上太阳面具，突然开口叫住她。
“成功之后呢？”
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风雪中衣袍翻飞的少年教皇没有回头，已彻底登上冰雪阶梯。
话语飘扬在风中。
“那不是你能思考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