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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远近光闪了闪,随即撤去,就好像车主想要看清前面的障碍物是个什么一样,稻田里的夜色又冗倦地漫了回来。季闵姝眼前还留着几团浮紫光斑,如同烧进了视网膜,眨了几次眼也没消干净。

她放下挡在额前的手,车窗降下来,一道熟悉的嗓音传出来,冷气裹点很淡的木质香从窗口溢出,撞上田野里尚未退尽的暖风,撞进了季闵姝的嗅觉感官。

“站这里喂蚊子?”

路边的草被车轮带起的风吹歪带倒一片,楼叙真车里似乎还放着音乐,季闵姝听不清是在唱什么。

季闵姝没什么心情陪她说笑,把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屏幕光亮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你先过吧。”

楼叙真手搭在方向盘上:“你们这两天都在村里?”

“不然呢,飞回临越再飞回来?”

楼叙真听出她语气不太好,也没继续招惹她,把车往路边挪了些,给后面过来的车让道,等后面的车开远了才重新将手臂搭回窗沿。

“我昨天看你们搬了不少东西,都住在你家?”

“怎么了?”季闵姝侧抬起头,看向那个伸出窗外的脸。

“没什么,但我记得那屋子里也没几张床吧?”

季闵姝原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嘿!还真叫她说中了!

“劳你费心,住得下,谢谢。”她嗤了一声说。

季闵姝也没打算再解释,床够不够是她自己的事情,何况再等一会儿,她就能把镇上那家酒店订下来。

于是气氛又陷入近乎凝固的沉默中,两个人僵持在原地,谁也没轻易开口,谁也没再有下一步动作,以至于季闵姝每每回想起这次情景都认为如果自己直接一走了之,后面会不会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了。

“你们待多久?”楼叙真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两个星期。”

“这么久。”

“耽误你了还是怎么你了?”

“两周啊,那是有点久的。”楼叙真眼睛眯眯,咽下了季闵姝的无名火,“对于采风来说,我不知道这个时长怎么样。不过对于六个人住一栋老房子,我觉得可能是有点......挤?”

我觉得,又是我觉得,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季闵姝心里冷笑,嘴上便也不怎么客气:“我家挤不挤,你清楚得很嘛。”

楼叙真听着这话,原先懒懒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变,脸上却逐渐收起了笑意。

“也是。”

她竟然就这么认下了,季闵姝原本还有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听到这个没意思的回复反而没了说出来的兴致。

楼叙真似乎很擅长把话停在一个讨厌的位置,她能说出最叫人恼火的东西,也能在下一刻拾掇得干干净净,留下旁人继续生气,倒显得自己气量狭窄。

“你忙你的吧,我回去了。”季闵姝转过头,不去看她。

楼叙真回应一声“好”,稍稍调大了些车载音响音量,车里放着一首好老的歌,女声拖出柔长的尾音,淹没在发动机怠速时的嗡鸣里,季闵姝侧身让路,鞋跟不慎踩进草丛,蹭出几滴凉冰冰的露水贴在脚踝上。

车窗升上去,把女人连同一车清凉的气息关回了玻璃后面。

好奇怪,刚才她们隔着车窗说话的时候,夜里的虫鸣几乎听不见,车一开走,声音便又从田野深处密密地涨起来,成千上万的细小生命伏在草叶背面,仿佛方才短短几分钟里它们屏住了呼吸。

车尾灯沿道转过弯,鲜红的两点在树影间隐没,夜行动物终于收起了眼睛。夜色再次吞掉田埂,再吞掉远处的屋檐,人在黑暗中仿佛也会被削去姓名,剩一具还没想明白该往哪里走的身体。

季闵姝挠了挠头,做了几次深呼吸也朝家走,不知怎么的脚踝上几滴草露竟始终没干,随着她走路,凉意沿着皮肤往上爬,直到回到灯火通明的院子里才渐渐消散。

屋里比先前还热闹,季闵姝穿过客厅,往许南枝跟前凑了会儿听他们讲话聊天吵吵闹闹。

这样的日子原本挺好。

她喜欢跟熟人在一起,也喜欢这种没有多少顾忌的吵闹,尤其工作结束以后,谁都懒得端着,平时在剧场里一个比一个稳重的人,住进一间屋子什么幼稚毛病都蹦出来了。

这份热闹到了晚上,就不太照顾人的睡眠了。

季闵姝已经选好了镇上的酒店。

反正开着车,她在临越一年到头跑各地演出,坐车坐高铁的时候多了,四十分钟也犯不着这么计较。

不过就是说还是要早起赶回来,要不然上午她们其他人要有什么行动一辆车终究太不方便了,本来她们就开了两辆车过来,她一辆,罗葛洛一辆。

放!假!早!起!

痛苦!!!

感叹着呢,短信这时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没有备注的号码,季闵姝本来以为是什么骚扰短信或者其他消息,定睛一看开头182:“还有一件事。”

季闵姝扫过去,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妈的,谁啊?

楼叙真吗?

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刚才在路边不欢而散,她甚至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火,虽然没有后悔到想再去找楼叙真解释,可至少也不希望两个人因为不愉快继续纠缠。

不对啊,她发现自己给她拉黑了?

发现就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季闵姝如此宽慰自己。

“你们那两辆车要是还停在你家门口,往里挪一点,明早有车下田,别剐到车。”又发过来一条。

季闵姝把消息看完,忍不住朝院门口张望,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罗葛洛那辆靠外些,车屁股几乎占去半条路,平时电动车进出当然没什么问题,要是遇上农用车确实得费点劲。

这事儿还真是她们理亏。

她怎么知道自己电话号码?当时不只是加了微信吗?

百思不得其解,季闵姝就当她神通广大从哪里要到了自己电话,随手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揣进兜里。

“罗葛洛,你钥匙呢?”

罗葛洛原本正跟俞荻说话,听见她喊便应了一声:“怎么了?”

“挪一下,挡着人家下田的路了。”

“不是下午才停那儿?”罗葛洛顶嘴。

“下午停的,晚上就不能挪了?”季闵姝的白眼瞬间翻了出去。

“行行行,”罗葛洛懒得跟她争,摸出车钥匙,“我去。”

院里这时候已经没有白天那么热,楼上开着的窗往外透出一方暖黄,灯下扑朔着细小的飞虫,罗葛洛走到车边,没多久发动机响起来,光沿着院墙滑过,连带着晃亮了窗玻璃上几张模糊的人脸。

季闵姝在门边站着指挥:“再往里一点。”

“再往里我就开进人家地里了!”罗葛洛没好气地嘟囔一句。

“那算了,就这样吧。”

罗葛洛探出脑袋:“谁跟你说要挪的?”

“村里人,人家好声好气跟我说的,要不然都被投诉了你知不知道?”

“当我傻的?这大荒郊野岭的上哪投诉你去?”罗葛洛脸上仿佛拉下来三条黑线。

“你管我。”季闵姝头一扬,装作充耳不闻。

车熄了火,罗葛洛下车经过她身边,顺手把钥匙往她怀里一抛,季闵姝险些没接住,骂骂咧咧跟着他回了屋。

一通折腾下来,再记起酒店的事,已经过去将近半个钟头,她在沙发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手机里的房间还没被订走,她把入住日期重新核对了一遍。

屏幕最下面的付款按钮橙得刺眼,季闵姝迟迟没点。

手机恰在这时又响了,还是刚才的号码:“你们要是想分开住,我楼上倒还有间空房,住半个月也行。”

像一粒细小的砂,顺着她心里某道尚未长好的裂缝滑落进去。

短信读不出什么情绪,季闵姝最是晓得一句话里藏着多少可以任人摆布的深意,几个字连在一起,哪怕停顿不同,重音不同,意思就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可有些人偏偏就是讲话没什么重音,楼叙真尤为如此。

相比之下啊电话却很有意思,一个人明明已经离开了视野,嗓音反而能越过好几条街巷径直抵达另一个人的耳廓,声音经过往往变得格外清晰,连平日里很难察觉的唇齿摩擦都被放大,倘若从一个完整的人身上裁下。

季闵姝干脆拨了电话过去,铃声响了好几遍才被接起来。

“喂?”

原来电话里的声音是这样的,比隔着车窗听时稍低沉些,收敛了尾音里的笑,略带一丁点干涩,听筒忠实地传过来几声水响,随后声音又远了,唯有对方的呼吸还在。

季闵姝有些走神。

“季闵姝?”那头又叫她。

“听着呢。”季闵姝回过神,清了清嗓。

“我还以为挂断了。”楼叙真轻轻笑了一声。

“你家还有空房?”季闵姝斟酌半天。

“有,怎么了?”若有似无的气声。

这人讲话还真是......明明是她提出来的,她还问怎么了。

“你刚才短信里说的,自己忘了?”

“没忘。”

“那你问我怎么了。”

楼叙真似乎正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我不知道你打电话是想问什么啊。”

好有道理,季闵姝险些被她说服。

季闵姝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边,客厅里一阵笑闹又起,唐浔正在和俞荻争一件什么事,声音高得快赶上剧场里不用麦的干声了,罗葛洛在旁边掺和,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直到孟桥忍无可忍叫他们小点声。

她索性连上耳机往院里走,边听电话边划拉着订房软件。

屋外空气潮润,离开空调以后皮肤很快觉出九月夜间残存的温度,月亮已经升过屋脊,院墙底的草叶上伏着细密的水珠,远远看去像有暗处撒了一把碎盐。

手机屏幕的余光沿着指缝漏出来,在掌纹间织了几道惨白的细线。

“你刚才不是说住半个月也行?”季闵姝问。

楼叙真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你倒挺大方的,家里住进一个外人都无所谓。”

“我没说无所谓。”季闵姝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那你是什么意思?”季闵姝疑惑。

“楼上有间屋子空着,如果你们要是有人需要可以租,就是这个意思。”楼叙真承认得很决绝。

“你以前租过?”季闵姝又问。

“没有。”楼叙真否认得很决绝。

月色从墙头斜下来,照着几枝乱长的草,季闵姝站久了被蚊子叮得厉害,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找了找,皮肤上已经鼓起一个小红点,耳机里楼叙真正说着什么,伴着一阵细碎的金属声,没听清楚。

“你等会儿。”她拨了拨耳机,“刚说什么?”

“我说,你们原先找好住的地方了?”楼叙真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找好了。”季闵姝嘴硬。

“那很好,就当我打扰你了。”没了后文。

电话却还通着,水声时断时续,间或传来几下细密的磕碰,什么东西圆滚滚被倒进金属容器里,骨碌碌地滚过一圈,季闵姝等了几秒,始终没等来一句“再见”。

她实在有些受不了:“你能不能把东西先放下?”

“怎么了?不让人洗点水果吃?”楼叙真语气带着无辜。

“听不清。”季闵姝尽力维持着不咬牙切齿。

“哦。”

水声又响了一小阵,随后戛然而止,楼叙真又擦了擦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现在呢?”

“好多了。”季闵姝重新把耳机戴好,另一只手还在酒店页面上翻来翻去。

可楼叙真又冒出来,莫名其妙成了她需要考虑的一个选项。

“你家平时就你一个人,然后突然打算招个陌生人进去住半个月?”

“你们不是人多吗?”楼叙真语气倒平常,“多住一个少住一个,睡起来也宽敞些。”

季闵姝叫她说得没脾气,这道理谁不懂,可话说回来,她们这么一群人,跟楼叙真有什么关系?楼叙真甚至连罗葛洛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愿意让其中一个住进自己家实在让人想不通。

“可你连我们其他人都不认识,怎么知道房间适不适合租给他们?”季闵姝问。

“所以也得商量。”楼叙真说完似乎笑了笑,“要是真有谁想住,见一面,聊聊,觉得可以再搬过来,又不是我发条短信就把人招过来了。”

季闵姝在院子里绕了半圈,什么东西不小心勾住衣领,以为是耳机线,她扯开以后又想起自己用的是蓝牙耳机,顿时觉得更烦躁了。

刚才究竟勾的是什么?屋檐底下挂着的衣架?

她重新整理了衣领,绕着院墙走远一点,晚风吹得她耳边几绺碎发散开,墙外的稻田黑得深浅不一,虫子撞在叶片上,旋即又扑腾着飞走。

月亮正悬在屋脊上方,光线斜斜落进院里。桂畈的夜晚实在黑,远处田地与山影层叠,连天和地的分界都模糊起来,仿佛这世上还存在大片大片尚未被人起过名字的事物。

“你这房间多少钱?”话出口她才觉得问得好像有点唐突。

楼叙真也静了下来:“还没想收多少。”

“啊?”季闵姝简直不可思议,“你连价钱都没想好就敢发给我?”

“又没让你现在付钱。”楼叙真说得相当坦然。

季闵姝无从反驳。这个人也并非做什么都有十足的把握,至少今晚这件事,听起来就像临时起意,细节没考虑周全,连价钱都没来得及定下来。

“随你吧。”楼叙真又说得相当坦然。

听完这句,季闵姝自己怔了怔,怎么反倒在等她报价了?

她把酒店页面往上划,取消掉刚才勾选的早餐,又重新选回去,订房软件上的图片被修得实在漂亮,窗外明明是条普通公路,也能拍出几分山水胜景的味道。

季闵姝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厨房传来罗葛洛喊她名字的声音,隔着院子叫得震天响,她赶紧捂住耳机,朝屋里回了一声:“知道了!马上!”

楼叙真听见动静说:“你去忙吧。”

“我......”季闵姝刚吐出一个字,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要继续说的,八字还没一撇,她倒在这里跟房主聊了半天。

“就这样吧,或者等我一会想好价钱再说。”楼叙真补充道。

季闵姝叹了口气,刚准备挂断,又想起一件事。

“那你就不怕招进来个特别难伺候的?”

“这个嘛......”楼叙真把尾音拖得老长。

“得看有多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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