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正式开始前,蓝方渗透小组要先碰面串一串演习方案。吴药进了临时作战帐篷,看到队长不是熟悉面孔,刚要松一口气,一抬眼,就瞧见了队伍最后面那个老实巴交的士兵。
她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
许三多却已经巴巴地跑了过来,都走到跟前了,又想起了纪律似的,转头看了看领头的队长。队长朝他点点头,他就又转过来用那种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吴药。
“吴大夫,那个,好长时间没见了,你咋样?”
吴药惊奇:“许三多,你还学会寒暄了?”
许三多低下了头:“是我队长教的,说、说别那么实诚,说话儿前先客套几句。”
吴药:“你队长是谁?”
许三多抬头:“袁朗,你也见过的呀,选拔的时候!”
吴药心想,那怪不得,一般人还真没那个本事教会许三多摆客套。“好,我知道了,你是想问伍六一怎么样对不对?”她不想再让这个老实人为难地寒暄。
许三多急切地点头。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很好。最迟不过明年三月份,你有时间可以去看他,绝对活蹦乱跳。”
许三多一听激动得握起了拳头,嗯嗯啊啊地谢了半天,后面一个帅气开朗的士兵见状来解围:“三多太激动啦。我叫吴哲,您怎么称呼?”
“吴药,C集团军的军医。”
队长和吴哲齐齐“哦”了一声,心想,原来就是你,不过看起来和风细雨的,不像是个能抓齐桓舌头的人啊。
队长按下心思,示意大家坐下。他边说边给大家发演习方案:“看完了先把这次演习的代号确定了,演习期间电台通讯全部使用代号,尽量使用平时相互叫习惯的名字。吴医生,你也取一个吧,我们提前熟悉熟悉,别到时候喊秃噜嘴了。”
吴药狐疑,代号?卫生员要什么代号?但她看队长神色自然,其他队员也都习以为常,思索片刻,便说了以前师母给自己取的字:“那,我代号‘防风’吧。”
“防风?”一个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被风吹得,脸颊皴红皴红的队员,问,“啥意思?防这外面呼呼刮的风?”
队长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你懂什么,人家是大夫,防风是一味中药材。”他看向吴药,“是吧吴医生?防风,祛风解表,胜湿止痛,我在老家的时候我奶奶老喝这个。”
吴药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药材名。”
没药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字,按规矩女孩子不取字,可师母宠溺她,破格为她取了字。在另一个时空里,只有长辈们才会喊她防风。
问防风是什么意思的那个队员,嘿嘿笑了:“好名字好名字。不过这次我可得换个名儿,上回演习我叫‘电台’,结果被红方截获通讯破译了半天,最后追着我满山跑。要不这回我叫‘信号’咋样?”
队长踹了一脚他的椅子:“你叫‘杂波’得了!”
吴哲闻言“哎”了一声:“别啊,杂波也是电磁波,别抢了我的活儿。”他说完就忍不住笑了,“本来我这把‘锄头’听着就和电台没什么关系,别把人吴医生搞糊涂了。”
队长没搭理他俩的嘴仗,转头看向许三多:“三多,你呐?”
许三多正低着头看地图,听见队长叫他,抬起头憨憨地笑:“我还叫‘完毕’,叫习惯了么。”
队长点点头:“行了,灰隼就还是灰隼,别嘻嘻哈哈的。”
灰隼举起手,像个课堂上提问的学生:“队长,那您叫啥呢?您还没说呢!”
“我叫铁砧,”队长作正经状,“就是打铁时下面垫的那块铁,你们只管往我这砸,砸多重的活儿我都接得住。”
“嗯~~~”吴哲的声调拐了很长一道弯,最后给予肯定,“行,够结实。”
灰隼没忍住:“那我干脆叫‘榔头’得了,配合队长您老人家——”
队长拿起桌子上的笔朝他一扔,灰隼一偏头躲了过去,屋里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铁砧把椅子往前一拉,再开口时语调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行了,笑够了开始说正事。这次红方新配了数据链终端和车载侦察系统,指挥链路非常畅通,协同效率比改合成旅之前翻了一倍不止。咱们要做的,是在他们那些新装备还没磨合好的时候,钻进去,把他们的指挥点摸透,给电子侦察营的兄弟送坐标。”
说完他拿起一支记号笔,走到白板面前,在一堆箭头中间画了一个圈:“就现在,演习已经开始了,根据我方实时的航拍和热成像数据,他们至少有三个备选位置。咱们五个人,要在这片林子里穿插五十公里以上,突破至少两道警戒线,把情报送出来。”
他转身看向桌边的四个人:“代号选完了,就该拿出代号该有的样子来。灰隼,你那双眼睛务必给我盯死了,连树上掉几片雪都要给我数得清清楚楚。锄头,电台一秒都不准断,就算人趴下了,信号也得给我保持住。完毕,你打头阵,你走错一步,后头四个人全跟着你走偏。”
许三多坐直了,大声回答“是!”
铁砧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吴药身上,他停了一瞬,说道:“防风,你跟着完毕走。他开路,你兜底,所有的突发伤情你要第一时间处理好,力保所有人都能保持战斗状态。关键时刻,你的第一任务是自保,明白吗?”
吴药知道这是让她不能添乱的意思,她点了点头。
“好,明天凌晨四点作战室集合,今晚所有人检查装备,该带的弹药、粮电一样都不许少,防风要带的医疗装备不需要我多讲,自己安排好。散会!”
灰隼走在最后面,他看了看前头的吴药,压低声音跟吴哲嘀咕了一句:“你说咱们这队的名字是不是不太正经?铁砧、灰隼、锄头、完毕、防风,啧,听着跟江湖卖艺的似的。”
吴哲:“卖艺有什么不好?小生正好多才多艺……”
他的声音最后被一阵风大力吹散,零碎地飘到了吴药的耳中……
……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蓝方渗透小组五人穿着白色的雪地伪装服,背着背囊和武器,踩着十公分的积雪往林场深处推进。
松林里十分安静,偶尔有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砸在伪装服的帽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前半天一直都是长途穿插。中午时分,渗透小组绕开了红方的外围警戒点,开始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纵深摸进。许三多端着枪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雪窝子里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吴药跟在他身后大概五步远的地方,正在主动观察着左右两翼。
中途许三多忽然停了下来,眼疾手快地蹲踞到一丛枯死的灌木从后面,胳膊朝后摆了一个掌心冲人的暂停动作,四人立即蹲了下去。
吴药屏住呼吸听了片刻,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有一阵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在拆卸武器。
许三多扭过头,用气声说:“红方前哨,四个人。”
铁砧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望远镜,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前看,果然看到四个穿白色伪装服的兵正在一片开阔地边缘的雪窝子里埋设隐蔽哨。他们的动作很轻,但吴药的耳朵实在管用,她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就低声说道:“他们布置的哨位只能守正面,侧后有个盲区。”
铁砧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十足的意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许三多比了个手语。几人猫着腰从左边斜插过去,越过去的时候距离红方哨兵不足三十米,连吴哲都听到了他们低声交谈的说话声。
天黑时他们在林场深处的一处废弃护林员木屋里修整,吴药从背囊里摸出几卷艾绒搓成小团,让众人塞进鞋垫底下。
铁砧把鞋垫塞回去,忽然开口:“防风,你以前——走过这种路?”
吴药把鞋穿好:“走过,不过不是这种雪路。”
铁砧点点头,不再问了。
许三多有些局促地看了看他俩,最后,他把补给包里的巧克力递给吴药:“防风你吃。”
“我不——”
“你还得扛住我们几个人的身家性命呢!”灰隼笑嘻嘻的,“吃吧吃吧。”
几个人的眼里都带着笑意。
吴药沉默了几息,然后接过来咬了一口。巧克力苦得她直皱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第二天,在接近红方第一道重点防御区域时,铁砧将队伍分成了两队。吴药和许三多一队,负责在突破后继续深入寻找红方总指挥部,另外三人负责摸查红方的所有战力据点。
防风完毕二人组一成立就承担了本次最重要的任务,接下来两人要全程负重奔袭,快速跃进。吴药的体能路数和特种兵那种强军作战的风格不一样,一天过后呼吸明显沉重了不少,一路上许三多都在照顾吴药,甚至帮吴药背了很长时间的野战医疗箱。这让吴药有些内疚,她越发关切许三多的身体情况,预备着在他出现任何不适时第一时间给与医疗支持。
隐蔽休整时,吴药再次清点了医疗箱,她捡出一颗特制的生脉丸想给许三多补充体力。不过许三多认为这可能违反了演习规则,一直拒绝,直到他有些脱力,吴药瞅准时机捏着嘴就塞了进去:“这都是医疗用品,我现在是在采取战时卫勤保障手段!”
酸辣苦的味道瞬间在许三多的嘴巴里炸开,冲得他眼都快睁不开,之后他再也不给吴药投喂的机会了。
太阳钻进了云层,两人悄摸摸地摸到了一处脊坡后面。他们趴在一片矮树丛里,冻得浑身僵硬。
许三多捏了捏发麻的手,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的目标区域。视野的尽头是两顶伪装网覆盖的帐篷,帐篷入口的沙袋工事后面放置着一挺重机枪。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最终确定那只是红方的一处临时据点,他们在第一时间将据点的兵火力配置和方位点数据通过步话机传送给了吴哲的电台。
接下来,依旧是无声的潜入。
半个小时后,一路都在密切关注着许三多的吴药突然察觉他的呼吸出现了异样。她敏感地一把按住许三多,低声问:“你怎么干咳了?嗓子痒了?”
许三多呼吸急促,答话的时候已经有点不利索:“我,我不知道。”
吴药的手朝许三多的胸口按去:“胸闷吗?”
许三多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有点疼。”他张大口呼吸,却感觉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吴药立刻单膝跪地,抓住许三多颤抖的手腕,等不及调息就快速查看他的脉象。但见指下右寸脉脉管紧绷如弦,但是中空没有根底,这让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许三多紧张地问:“我,我是不是,岔气了?”
吴药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沉心静气再去按。
右关脉和右寸之间的脉气衔接完全断裂,显然不是简单的岔气。
她面色沉了下来,立刻抱住许三多的上半身,让他躺下保持半卧位。 “从现在开始尽量克制咳嗽和吞咽。”许三多手脚僵硬,顺从地点点头。
一旦在这样的雪地里停下来,体温就会迅速降低,吴药一手搂着许三多试图给他暖一暖,一手在药箱中摸索着针盒。但许三多的肩膀、背部也开始疼了起来,他无意识地扭动了几下,呼吸声中出现了明显嘶哑的气音。
吴药正准备取针的手顿住,她“唰”地一下转回头看许三多。
不好,许三多的胸腔出现了问题……